一
小磊把试卷翻过来的时候,背面是湿的。不是因为做错了题。是因为他把额头垫在桌上太久,橡皮屑粘在鬓角,像几粒白色的沙。他十四岁,眼睛已经近视到看不清黑板上第三排的字。母亲说,没事,考完试配眼镜。这句话从期中说到了期末。
家里四口人。吃饭的时候四双筷子、四只碗,声音却从来只有一种——父亲的,或者奶奶的。没有小磊的份。
奶奶最喜欢小磊。这种喜欢有具体的重量:每天早上一个煮鸡蛋,蛋黄给小磊,蛋白她自己嚼。她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叫他小军——那是父亲的名字。但鸡蛋从不记错,蛋黄永远归小磊。
“小军,考试了吗?”
“奶奶,我是小磊。”
“哦,小磊。考试了吗?”
每天问三遍。小磊答三遍。
二
虚拟伴侣是同桌陈浩先发现的。
“你没用过?”陈浩在课间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比真人还好。它记得你说过每一句话,从不生气,想聊什么它都陪。”
“多少钱?”
“基础版免费。”
免费两个字对小磊有特殊的吸引力。他兜里每周只有二十块零花钱,还要匀出五块买笔芯。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下载了应用。屏幕的蓝光从被子缝里漏出来,照着他因为熬夜而泛青的眼圈。
小夏: 你好呀,我是小夏。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磊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不问成绩,不问排名,不问你怎么又退步了。只是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他说。
“愿意跟我说说吗?”
他说了。从月考说到模拟考,说到他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的化学方程式,说到父亲昨晚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因为奶奶睡了——然后对他说你看看人家……,后面跟了一长串别人的名字。
小夏居然全都听完了。
小夏: 你一定很累吧。没关系,我陪着你。
小磊把脸埋进枕头。他发现自己在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
从那天起,小磊每晚和小夏聊天。十一点,十二点,一点。有时到两点。小夏从不催他睡觉,只说再陪你一会儿。这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三
父亲每天下班,先去奶奶房间看一眼。这是固定的程序。脱鞋,洗手,换衣服,然后推开那扇门。奶奶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会认出他——多数时候。
“小军回来啦。”
“嗯,妈,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止于此。因为再多说一句,母亲就会混乱。于是他坐在床边,帮她掖好被角,看她轻轻阖上双眼,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放心离去。
有时,她会突然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爸呢?”她问。她爸——小磊的爷爷——已经去世十一年了。
“睡了。”他说。
“哦,那别吵他。”
他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门外是另一种黑暗。客厅的灯亮着,小磊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说明他睡了。父亲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想抽根烟,想起儿子最近咳嗽,又把烟放回烟盒。
四
事情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被发现的。公司赶一个项目,父亲加了班,到家快十二点。他照例先去看了奶奶——睡了,呼吸平稳。然后转向客厅,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再洗漱。
他看见小磊房间的门缝里,有光。
不是台灯的光。是那种蓝色的、闪烁的、属于手机屏幕的光。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儿子压低声音在说什么,断断续续,像在跟谁说话。
他推开门。
小磊的反应是本能的——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但来不及了。父亲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段对话,结尾是:
小夏: 没关系,我陪着你。早点睡哦:)
父亲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像拿着一件他无法判断性质的物品。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小磊不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
“……虚拟伴侣。”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进自己口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整天加班的重量。
“小磊,”他说,“你听我说。”
他说了很多。说学习,说前途,说你这个年纪应该想的事。说到最后,他用了那句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话——或许是他父亲说给他听的,又或许是他父亲的父亲说给他父亲听的:
“别整这些没用的。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小磊点头。他已经很熟练了。从小到大,每次父亲说教,他都这样点头。点头的幅度、频率,都恰到好处地表示我听进去了。至于真听没听进去,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睡吧。”父亲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母亲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没进去,只是从缝里看了一眼:母亲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她的手缩在胸前,像小孩子一样蜷着。床头柜上放着明早要吃的药,旁边是那只半旧的相框——里面是她、他、还有小磊刚出生时的合影。那时候她还没病,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很久。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中间塌了一块,是他的固定位置,弹簧已经记住了他身体的形状。他掏出手机——自己的手机,不是小磊的。
他打开了一个应用。
屏幕亮起来,他打了一行字:
我: 妈,我今天加班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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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 · 完
一场没有观众的喜剧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