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时代的竞争,正在从信息获取转向信息组织,从内容生产转向认知影响。
长期以来,说服能力一直被视为人类社会运行中的重要能力。政治传播依靠说服形成公共共识,商业活动依靠说服影响消费选择,法律实践依靠说服推动裁判形成,社会组织也依靠说服争取资源支持。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发展,一个新的问题逐渐显现:人工智能是否只是提升人类表达效率的辅助工具,还是已经具备参与社会影响过程的能力?牛津大学等机构的一项研究《AI systems out-persuade expert humans》围绕这一问题展开探索,试图回答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当前前沿人工智能系统的说服能力,是否已经超过经过训练、激励和实践检验的人类专家。
研究者并未将比较对象限定为普通人,而是构建了多层次的人机对照实验体系,以观察人工智能在不同水平竞争环境中的表现。研究共开展四项预注册实验,涉及6923名被说服者和18978次对话,将人工智能分别与普通参与者、经过筛选的高表现说服者、国际顶级辩论选手以及职业游说人员进行比较。研究设计试图排除“人类准备不足”这一可能解释,通过提供提前准备、奖金激励和专业训练等条件,使不同类型的人类说服者能够充分发挥能力,再观察人工智能是否仍具有优势。
实验结果显示,人工智能在不同类型比较中均表现出较高的说服效果,但研究价值并不止于证明人工智能能够影响人的态度,更在于进一步分析这种优势如何形成。研究发现,当人工智能被限制在接近人类的回复速度和信息长度时,其相对于优秀人类说服者的优势明显缩小。这说明人工智能的优势并非主要来自语言表达形式上的拟人化,而可能与其处理和组织信息的方式有关,即人工智能能够在较短时间内整合更多信息、生成更高密度的论据,并持续参与互动交流。
进一步而言,这项研究提出了一种关于人工智能能力形成机制的解释路径。研究者发现,人工智能在对话过程中能够提供更多可验证的事实性信息,而事实密度与说服效果之间存在较强关联。当信息输出受到限制后,人工智能的说服优势也随之降低。因此,人工智能在此类任务中的表现可能并非源于简单模仿人类沟通方式,而是源于其突破了人类在信息检索、知识调用和表达速度上的限制。这一发现提示,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内容生成效率提升,也体现在其可能重新塑造信息组织和认知影响的方式。
从研究方法来看,该研究超越了单纯的性能评价,进一步展现人工智能能力结构正在发生的变化。过去人工智能能力评价往往集中于知识问答、逻辑推理或任务完成率,而该研究将观察对象转向人工智能在社会互动中的实际作用。其研究路径是首先判断人工智能是否超过人类主体,其次分析优势来源,最后观察这种优势是否能够转化为现实行为影响。尤其是在最后一项实验中,研究者进一步测试人工智能是否能够影响真实捐赠行为,使研究从态度变化延伸至行为变化。
基于上述发现,这项研究提供的不仅是一项关于人工智能说服能力的实验结论,也形成了一种分析人工智能社会影响的新路径。此前有关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讨论,较多关注其作为生产工具的效率提升,例如提高写作、编程和信息处理能力。而该研究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如何参与人的判断形成过程,涉及的是认知影响能力。通过将人工智能置于人与人之间原本存在的说服竞争环境中,研究进一步揭示,人工智能可能改变的不只是工作流程,也包括社会互动中的能力结构和竞争方式。
从应用角度看,这一研究方法具有较强的迁移价值。对于不同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可以借鉴类似思路,不仅关注人工智能是否完成某项任务,还需要分析其完成任务的机制以及可能带来的结构性变化。例如,在法律领域,可以进一步研究人工智能辅助法律论证时,其优势来自案例检索能力、规则组织能力,还是论证结构生成能力;在科研领域,可以分析人工智能参与文献综述和理论构建时,其贡献来自知识覆盖范围扩大,还是跨领域关联能力提升。通过这种方式,人工智能研究可以从简单的性能比较,进一步进入对能力形成机制和社会影响路径的分析。
由此,人工智能发展的影响已经逐渐超出工具效率提升的范围,并开始涉及人与技术之间新的互动关系。这项研究提供的不只是关于人工智能说服能力的一项实验结果,更展现了一种分析人工智能社会功能的方法框架。当人工智能逐渐进入沟通、决策和知识生产等领域,评价人工智能的标准也需要从能够完成什么任务,扩展到能够如何影响人与组织。未来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涉及技术能力提升,也涉及其与社会制度、治理结构和人类判断之间如何形成新的互动关系。
真正的说服,从来不只是语言的技巧,也并非简单改变他人的观点,而是信息与判断之间建立联系的过程,是在信息交流中促成理解与认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