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印机里印出来的,不只是试卷和小报
前些天整理旧东西,翻出一张早些年的油印小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有点卷,字还是那种蓝黑色,挨得密密的。拿在手里,先想起来的不是上面的内容,倒是那股淡淡的煤油味和油墨味,像一下子把人带回了从前的办公室和教室。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省事。要印点什么,不是点几下按钮就行,前头有一大串工夫等着。先得刻蜡纸。人趴在钢板前,手里捏着铁笔,一笔一画往上刻。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笔尖划过去的细响。谁都知道,这活儿不能急,轻了,印不出来;重了,蜡纸一下划破,前面的时间就算白搭了。
最紧张的时候,是蜡纸从钢板上揭起来那一下。会听见“刺啦——”一声,边上看的人心里都跟着一缩。要是哪里刻坏了,真是连叹气都不敢太大声,只能重新再来。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一张薄薄的蜡纸,当年却觉得那东西金贵得很,容不得半点马虎。
油印机平时收着,看上去也不起眼,放在木头箱子里,不懂的人还真认不出它是干什么的。等到要用了,才把它搬出来,摆好纸,调油墨。调油墨是个细活,稀了不行,洇开一片;稠了也不行,字透不下来。有经验的人不怎么说,全靠手上那点分寸。刮板蘸了墨,在纱网上来回推,推的时候劲也得拿稳,手重了,蜡纸容易皱,手轻了,印出来的字又发虚。
刚开始印的时候,第一张多半都不成样子。墨太重,字糊成一团,拿起来看一眼,基本就知道只能放旁边。第二张往后,才慢慢顺了。白纸一张张送进去,再一张张出来,上头的字渐渐清楚,蓝黑蓝黑的,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味道。那时候的人,好像都对这味儿有印象。说不上多好闻,可你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小时候总觉得这机器神气。明明就是一台不大的家伙,推一推滚筒,一篇稿子、一张试卷、一份小报,就这么出来了。学校里的期末卷子,单位里的通知,小组里自己办的小报,诗歌社的小刊物,很多都是这么印出来的。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有点像小型出版社,虽然条件简陋,可每个人都忙得很认真。

印完以后,手上通常干净不了。十个手指头黑一道蓝一道,指甲缝里也全是墨,拿肥皂洗半天,颜色还是留在那儿。有时候衣袖上也蹭到一点,回家少不了挨一句埋怨。可奇怪的是,那时候并不觉得烦。等一沓纸整整齐齐摞在桌上,心里就踏实了,像做成了一件正经事。
现在的人做一份资料太方便了,电脑上改好,打印机一响,几分钟就齐了。方便当然是方便,省时省力,也不脏手。只是跟从前比,少了很多中间的过程。以前印一份东西,是能看见它怎么一点点成形的。先写,后刻,再调墨,再上机,最后把纸整理好。每一步都慢,却也都落在手上。
我后来常想,大家怀念的未必只是油印机本身。真要说起来,它也有不少麻烦,费工夫,费蜡纸,费油墨,还弄得人一身味儿。可它跟那时候的生活贴得太近了。那时不管在学校还是单位,很多事都得自己动手,没有现成的便利,也就养成了一种笨拙但实在的做事方式。东西虽然粗糙一点,可每一张纸都是自己一遍遍弄出来的。
有时候,一份小报印废了几张蜡纸,半罐墨也调得差不多了,人忙得头昏眼花,到最后捧着那一摞纸,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纸有多值钱,是那里面有自己的工夫。那种满足感,现在想起来,跟按下打印键时的心情,还是不太一样。
这些年,老物件一件件淡下去,油印机也很少再见了。偶尔在旧纸堆里碰到一张当年印的东西,还是会停一下。不是特意想起什么大道理,就是会想起那个时候的人怎么做事,怎么过日子。屋子不大,机器也旧,手上沾着墨,身边的人挤在一处忙来忙去,日子就是那样过下来的。
如今再看那一张张发黄的纸,倒不觉得它们只是试卷或者小报了。那里面留着的,其实是从前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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