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亚史、伊朗史的爱好者,当听说到这部重要史料翻译、出版的消息后,我的心情无疑是十分雀跃的。但是由于近几年学界译著大多泥沙俱下,因此也抱着忐忑的心情,花费40大洋买了这本布哈拉史。看完之后,忐忑的心情终于放下了——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一样的烂、一样的草台。
本文和@solwazi、 @菠惹菠萝蜜 @尘世的费昂纳 @子夏 进行了探讨,@默默窥屏复读祥 @我推的武宫点那 提供了相关资料,特此致谢。

脏脏的地板足以证明这是我自己拍的
首先,最让人绷不住的就是商务印书馆挑了一个阉割了注释的太监本来翻译。
我不知道丛书主编罗新怎么想,有1954年的注释本不挑,要挑一个阉过了注释的太监本(2007年出版)。
Abū Bakr Muḥammad ibn Jaʿfar al-Narshakhī, The History of Bukhara: Translated from the Persian Abridgement of the Arabic Original by Narshakhi, trans. Richard N. Frye (Princeton, NJ: Markus Wiener Publishers, 2007)

这个太监本比起注释本一点好处没有。除了多了那么两三篇没什么用的小论文。像原文出版社和罗新的说法,就是这个本子是一个面向大众、面向学者和一般普通读者的本子。

但是说实话,能花钱买这方面中亚伊朗史料的译本的人,不会是一般读者,肯定是要求知的。我宁愿你说是挑了1954年英译本,只不过图麻烦删了注释——我觉得这个都比挑个太监本合理。这很明显就是出版社这边为了追求短平快,所以就拿了一个没注释没价值的本子来翻译(毕竟商务印书馆只翻正文不翻注释的例子多了去)。
其次,这个太监本校对粗疏,错误百出。
根据费耐生的说法,为了迎合一般普通读者,他们把那些阿拉伯字母、注音字母给去掉了,变成普通字母。

结果变成普通字母的后果就是识别错误,我能找到的起码都有三四例:
1、



2、



3、



4、



还有几个例子,就不一一列举了。
第三,我们主要讨论一下译者的水平。
虽然译者的履历很唬人,也有着翻译著作的经验,但是从这本书来看,译者不懂相关历史,翻译生硬,译注敷衍了事,但是又喜欢搞点小巧思。
先看译注,大概也就三四十条,大部分是摘抄1954年英译本的脚注,而且还只是简单概括;而1954年本的脚注足足有300条左右。所以我就说,为什么不直接用1954年的?反正译者到最后还得看这个本子的,那干嘛还要用2007年的?就图它新吗?无非是商务印书馆图这个省事、短平快呗。
那我们看看译注都有些什么东西啊,直接挑几个比较经典的,或字比较多的:
1、


2、

哈伦·拉希德确实死于徒思,这里是费耐生将马蒙和哈伦·拉希德搞混了,马蒙就是死于塔尔苏斯。见《塔巴里史》卷三十p303

3、

赛义德对应的是sayyid,而纳斯尔的王号是sa'id,应作萨亦德或者赛德;译者分不清王号和本名的区别,amir rashid是连在一起的,不应分开,但译者省略了amir,就是下意识以为amir只是一个官职头衔。
4、


译者是闭着眼睛翻译吗?这两个词不都是指萨曼王朝,只不过一个是朝代政权一个可以作“萨曼诸王”,硬生生来个萨马尼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顺带一提,萨马尼这种神笔翻译我只在蓝琪的著作里见过)。
5、

此处这个Qara jurin Turk以及biyaghu,费耐生的注释26和27见下:


费耐生的注释主要采纳马夸特的说法,但近年来国内突厥研究方面对其身份仍有疑惑(如sinjibu非室点密),而且费耐生此处是提供了不同的说法,并没有下决断说就是室点密。译者这个概括实在是一言难尽。
相关可见:

陈恳《西突厥早期可汗sinzibul考》


6、


此处又是直接粗暴的将chin翻译成唐朝。这里所谓的“中国皇帝侄子”的记载,也见于塔巴里《历代先知与帝王史》(所以实际是姊妹的儿子=外甥),从撰成时间看,《布哈拉史》的记载应该是抄的塔巴里史。见《塔巴里史》英译本卷二十三p143-144


而费耐生也有注释:



关于这个中国皇帝的外甥,国内也有不同说法。像注释里说疑似某突骑施可汗。王小甫认为是阙啜忠节。

唐、吐蕃、大食政治关系史(2009)p133
薛宗正虽然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他认为与大食交战的突厥将领是阙特勤,依据《阙特勤碑》,但时间对不上。

以我个人观点,我觉得所谓塔巴里记载的这个“中国皇帝外甥与大食交战”的故事本身充满了迷雾,可信度不高,特别还和后突厥阙特勤、暾欲谷西征的时间对不上,因此我认为此事就跟后面塔巴里声称的“屈底波征服疏勒”一样,属于夸耀武功的伪造之辞,并没有特别考据的价值。
同时译者在翻译时候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巧思,比如把chin翻译成什么“东土大唐”:


chin(秦)确实可以指代“中国”,但具体是哪个朝代、哪个时期的中国,是有待商榷的;而且前文还提到一个疑似室点密可汗的突厥统治者,那么时间上就不太能对得上唐朝——特别你还翻译成什么“东土大唐”;而且伊斯兰史料里面,若是提到了什么“中国公主”外嫁之类的传说,那么这个“中国”一般指像西域比如于阗、疏勒这些地方(如伊本·祖拜尔《珍宝录》里提到萨曼王朝和“中国”公主联姻的故事,很可能是喀喇汗、西州回鹘或甘州回鹘)。连费耐生都在“评注”部分提到了这回事,不知道译者是出于什么逻辑得出这种结论的。

据@solwazi 兄言,xwabo似应作xwatāw,粟特语作xwt'w
底下的注释还引经据典说什么《新唐书》简直是让人忍俊不禁。一个是,怎么判断唐初的“秦王”不是指李世民而是李渊?二是,chin之所以翻译为秦,很大程度只是两个词汇的读音相近的音译,翻译成“清”“卿”“轻”,一样对的上音,所以扯到这个秦王近乎无稽之谈。


简体字本《新唐书·西域传下》(中华书局,2000)p4738
最后再说下其他出错的翻译:
一、


二、

原文是commander of the faithful,即ʾamīr al-muʾminīn,应翻作“信士之长官”或“穆民之长官”
还有几个例子,也是不一一列举了。总体来说译注基本属于没什么作用的东西,既不能起到正确准确的科普作用,也没有尽到应尽的对原文校对、指出错误的责任。
大概想说的就是三方面。总的来说,该书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达到了原出版社想要的目的,但说实话,不适合学术方面的使用。
下面我会把我的译文和中译本放在一起进行对比,请大家进行品鉴。
《布哈拉史》英译本1954年版,2007年版和中译本的链接:
https://pan.baidu.com/s/1k6ZN5-7lqs28vo6pvSuJmA?pwd=ks7i 提取码: ks7i
我发表在B站的《布哈拉史》英译本萨曼王朝部分的翻译:
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423711?spm_id_from=333.1387.0.0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