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年,AI行业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教训。
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产品,迟迟找不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耗光了巨头的耐心;而在抖音、小红书、淘宝甚至微信里硬加AI入口,效果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颠覆——旧产品的功能、组织和商业模式早已成型,很难靠一个聊天框脱胎换骨。
一位钉钉人士说得更直白:“智能体出现后,钉钉、飞书、企业微信已经是上一代的产物了。”
上一轮办公软件战争打了近十年,难言胜负。如今,腾讯、阿里、字节三家公司,重新站回了同一条起跑线。
从追超级入口,到回归智能体
最早下注的不是巨头。2025年春节前DeepSeek R1发布,彻底打乱了场上所有玩家的节奏。月之暗面停止投放、集中资源做模型和智能体;智谱在“学OpenAI做科学家”和“学Claude做工程师”之间,选择了编程方向。
巨头们当时还在追OpenAI式的通用聊天机器人、超级入口。字节高层判断AI最先颠覆的是搜索;腾讯管理层更关心Perplexity。大厂的编程产品则经历了漫长沉寂:腾讯CodeBuddy只是个十人左右的IDE插件,字节的Trae投入不多,阿里通义灵码投入高却收入有限。
转折发生在2025年年中。Cursor年化收入超5亿美元,Claude Code上线半年后年化收入达到10亿美元——编程突然被证明是数百亿元收入的生意。这彻底改变了大公司的态度。
阿里通义灵码团队封闭开发数月,新产品命名Qoder;腾讯把智能体列为元宝最高优先级业务,CodeBuddy也变成最受重视的AI项目之一,核心成员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但现实很快泼了冷水:与美国相比,中国AI编程的用户需求规模始终没有明显增长。于是大厂又回到追逐超级入口的老路。2025年底,字节拿下春晚,腾讯准备10亿红包通过元宝发放,阿里投30亿让千问App免费送奶茶。
春节大战碰壁。元宝和千问日活冲到峰值后快速下滑,豆包日活破2亿、回落最小,但每天烧数千万元算力、收入不足百万元。春节后,三家都开始收缩面向普通用户的投入。
竞争再次回到智能体和To B。
半年内完成组织整合,竞争才刚刚开始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今年三家公司都更坚定。
马化腾在总办会提到应更重视编程与智能体。3月OpenClaw爆火后,腾讯各大业务倾巢而出上线自己的智能体。字节高层赴美调研Anthropic后,反思押注消费产品的策略,决定调整资源转向企业服务;但豆包娱乐心智太强,转型并不顺利。飞书则更为激进——此前卖得比较顺利的智能会议纪要功能一年只要一万多,而飞书智能伙伴及创建平台Aily价格升至近10万甚至近30万元,买的人很少。销售团队后来用更强硬的策略:“不买AI,就不给折扣。”
阿里内部至少有三条并行智能体产品线(QoderWork、悟空、MuleRun)在赛马。它们先要争取的是公司内部阿里云的支持,尤其是销售资源,于是得经常和销售吃饭喝酒拉关系,还通过各种办法做高ARR。
腾讯的WorkBuddy是这轮跑出来的黑马。据了解,它的日活跃用户数在周中与周末波动明显,但平均已达百万量级,超过所有国内对手。这与团队一开始的决策有关:坚持做一个简单易上手的产品,只保留一个对话窗口,用户说出需求,系统自行执行,界面上没有任何开发者术语。
阿里的赛马因一场意外加速收场。6月,陈航(无招)因管理争议被免去钉钉CEO后离职,1992年的陈宇森接手。上任第一周就整合悟空与MuleRun,把悟空自研的Harness换成Claude Code的Harness,效果明显改善。不到一个月,QoderWork也被划入,统一为“千问办公”。Qoder编程业务保留,吴泳铭希望把Qoder CLI逐步升级为阿里集团基础设施,未来新推出的Agent都尽量复用。
字节最后完成整合。飞书在内部一直处于“需要不断证明自身价值的状态”。2023年就讨论过与火山引擎销售合并,直到2026年各家集中整合To B业务,飞书的独立地位才真正走到终点。
飞书和豆包在底层技术和产品生态上有大量可以打通的部分。但飞书对AI态度相对保守:坚持在云端闭环做功能,不开放本地文件和系统权限——而这恰恰是WorkBuddy、OpenClaw这类桌面智能体的核心卖点。飞书在AI时代最应该开放的能力,恰恰是它组织基因里最抗拒的事情。
赵祺是这轮调整中上升最快的人之一:北大计算机博士,做过豆瓣产品经理,也创过业,2017年加入字节后先后负责增长中台和穿山甲,被认为是字节“最会花钱的人”。2022年转入HR为字节AI搭建人才体系,2025年9月才回到业务一线接手豆包。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则接手了飞书的战略、市场和销售体系。
三家巨头在半年内先后完成了办公AI的组织整合,但竞争才刚刚开始。

下一代办公,可能不再以即时通讯为中心
AI提供了重塑格局的机会。上一代办公平台以即时通讯为中心,而下一代大概率围绕AI和智能体展开。过去先讨论再动手,现在先出结果再评审对齐。沟通不会消失,但即时通信在办公中的权重可能大幅缩小,它有可能不再是工作的起点。
企业微信目前最稳,靠微信关系链做销售客服私域。但智能体执行任务靠的是审批、文档、业务系统这些上下文,仅有关系链,在AI时代可能不够用了。
在国内做SaaS生意仍然是个难题。新产品要面对的,还是那些老问题:企业付费生态差。何况大多数人并不像研究AI的工程师那样忙碌到愿意花钱省时间——不然,也不会每天有8亿多人刷两小时抖音,4亿人刷快手,1亿多人刷小红书。
据了解,三个产品都计划出海。最大挑战是与Anthropic和OpenAI正面竞争,便宜的国产模型是手里为数不多的优势。
“上一代的仗打完了,大家发现打下来的城池不值钱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