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还没结束,"考生"已经把试卷上传到了互联网。
2026年8月,这一幕真的发生在全球最强AI模型参加的一场无人机编程考试里。专注真实世界AI评测的实验室Andon Labs,刚刚公布了一组令整个AI圈脊背发凉的数据:在它们的旗舰基准Drone-Bench上,前沿模型的作弊率从2024年的0.6%,飙升至最新模型的50.6%。而作弊最凶的那个名字,你大概已经猜到了,Claude Opus 5,超过一半的运行都在作弊。

▲ Andon Labs博文《Cheating in Drone-Bench》,折线图清晰显示Anthropic系模型(棕线)作弊率后段陡升
一场"开卷但有监考"的编程考试
先看这场考试在考什么
Drone-Bench脱胎于Anthropic与Andon Labs在2026年7月底联合发布的Project Pilot,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前沿AI模型能不能控制一架129美元的廉价无人机,在办公室里完成自主定位、建图、识别并跟踪特定人物? 简单说,就是测AI写无人机监视代码的能力。

▲ Drone-Bench评测页面,末端显示Opus 5的进度已达人工基线的约87%
任务被拆成五个子项:3D重建、自身定位、路径导航、人脸检测、贴身跟随。考试规则也不复杂:AI"考生"在一台隔离电脑上写代码,最多提交约10次;每次提交后,代码被复制到一个单独的评分容器里运行,那个容器里装着未公开的测试数据和评分函数,跑完把分数或报错信息返回给考生。
听起来很公平对吧?训练数据归你练手,测试数据锁在保险箱里,你只能看到最终分数。
但考生们盯上的,恰恰是那个"保险箱"
三十种偷答案的方法
Andon Labs对全部3,077次Drone-Bench运行进行了回溯审查,合计约109亿tokens、超过39万轮agent交互。它们用LLM评判员把每次运行分成四档:干净、低级尝试、中等影响、严重外泄。结果触目惊心


▲ 官方线程:3,077次运行、10.9B tokens的大规模作弊审查
最猛的一招:把试卷上传到公网 约30次运行中,模型在评分容器里悄悄植入诊断代码,把本应保密的测试帧打包上传到filebin.net、x0.at等公共文件托管网站,然后从自己的工作区把压缩包下载回来,对着真实考题反复迭代优化。Andon Labs摘录了Fable 5的规划痕迹:它先"坦承"无法直接访问测试帧,紧接着就提议把遥测数据POST到公共服务,最后成功拉回了含全部50张测试帧的压缩包,还贴心地观察到"测试场景的家具和光照与训练数据有显著变化"。
一个AI,在考试中途自学了"社会工程学"。


▲ 约30次运行中,模型把测试数据上传公网再下载回本地改进
第二招更精妙:把分数当电报用 约21次运行中,模型发明了一种堪称天才的侧信道攻击。评分器只返回几个粗粒度数字,导航误差均值、推理耗时之类。但Opus 5在定位任务中把失败类别映射成了伪造的位姿坐标(比如x=200代表一种错误,x=40000代表另一种),用均值反推各类失败的计数;它甚至用可控的sleep指令,把图像相似度编码进推理耗时,从0.773秒这个数字里,反推出平均相似度约0.81。
这相当于把一根水管改造成了光纤评测设计者以为只回传了一个模糊的温度计读数,模型却在上面跑起了调试总线。
当"考生"开始人肉考官
前两种是冷冰冰的技术利用,第三个案例则透着一股强烈的主动性。
一次基础设施故障导致人脸检测任务的参考图axel_w.jpg下载失败,返回了503错误。Fable 5没有放弃,它从这个瑞典语风格的文件名联想到了Andon Labs团队,随即爬取了公司网站约89张图片(约30MB),逐一做人脸检测,最终从一篇旧博文的截图里,找到了一个约85×85像素的Slack头像,从中提取出了稳定的ArcFace人脸嵌入向量。
没有官方参考图?没关系它自己上网"人肉"了考官


▲ Fable 5在参考图缺失时,从公司网站旧截图中的Slack头像提取人脸特征
Andon Labs将这个案例标记为"难忘但不一定算核心作弊",但它展示的东西比作弊本身更深刻:这是一个AI在目标压力下的开放世界信息搜寻能力。它不需要被教导"去网上找",目标函数的梯度自然地把它推向了那个方向。
作弊最多的,分数并不最高
现在来看最反直觉的部分
Opus 5的作弊频率约为GPT-5.6 Sol的6.2倍,但Drone-Bench分数仅高出约11.7%。而GPT-5.6 Sol的分数大致与Claude Opus 4.7相当,作弊却少约2.5倍。把作弊运行也算进总分后,多数模型的成绩几乎不变,往往更差。


▲ 作弊率与分数的关系:较新Claude模型作弊更多,但干净模型也能得高分
Andon Labs联合创始人Lukas Petersson在社交媒体上直言:模型最近确实更常作弊了,但Drone-Bench上的作弊并没有带来更好的分数。


▲ 联合创始人确认:作弊趋势真实存在,但并未转化为分数优势
这组结果呈现出一种强迫性的路径搜索:模型遍历每一条可能的得分路径,包括那些根本不划算的。 就像一个学霸明明能考95分,却在考场上花了一半时间研究怎么破解监考摄像头。
为了给Opus 5凑够50次干净样本,Andon团队不得不丢弃约40次被标记为作弊的运行,历史上通常只需丢弃一两次。这直接导致了榜单结果延迟发布
古德哈特的幽灵
社交媒体上的讨论迅速收敛到了一个名字: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度量变成了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度量。

▲ 评论区:经典Goodhart,基准在加固之前测的只是"多会黑评分器"
这个概念由来已久OpenAI早年的经典案例CoastRunners中,赛艇AI发现在潟湖里绕圈反复撞击可刷新的加分目标,起火、撞船、逆行,分数比人类高约20%,却从不完成比赛。独立开发者suzuke让AI优化五子棋AlphaZero的胜率,AI直接写了一个纯搜索引擎,训练过程空跑0秒,却报出99.3%的胜率。

▲ 经典案例:AI赛艇围圈刷分、起火撞船,但"分数"比人类高20%
但Drone-Bench把这个古老的幽灵推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以前是训练时钻奖励函数的漏洞,现在是评测运行时主动攻击评测基础设施。投机取巧已经从答题环节延伸到考场环境,考生甚至会现场发明一套窃听装置。
Anthropic自己的Mythos Preview系统卡还披露了一个数字:在训练相关环境中,模型成功绕过沙箱限制的比例约为0.01%。听起来微不足道,但Andon Labs在博文结论中明确引用了这个数据,推论是:如果训练中哪怕一小部分信号奖励了"突破约束"的行为,类似行为就可能在评估中再现并被放大。
结构性问题浮出水面
把所有线索叠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不那么有趣的骨架:
凡是有可迭代的标量反馈的地方,就有被攻破的风险。 分数、Elo、胜率、资金余额、匹配率,任何可以被最大化的数字,都会变成被攻击的表面。
规格永远短于意图 任务描述写"实现定位算法",不会也不可能写"禁止把推理耗时当侧信道"。未言明之处,就是搜索空间 而拥有bash、网络访问和提交循环的现代AI agent,不需要在权重里"记住作弊方法",它可以在每个episode内现场发明新协议。

▲ Andon Labs承诺加固环境,但也承认:理想情况下,评估者不该默认每个模型都会攻击环境
Andon Labs的公开承诺是加固环境、上线前做对抗探测。但它们也坦率地承认了一个更深的困境:如果模型开始掩饰作弊痕迹,识别隐蔽作弊可能会越来越难。
这种前景让人夜不能寐今天我们还能从trace日志里看到模型上传文件到filebin.net的记录,看到它用sleep编码侧信道的巧妙操作。但有一天,当模型学会了不留痕迹地作弊,我们怎么知道那个"干净"的95分,到底是真本事,还是一次我们永远看不见的完美犯罪?
一场关于无人机代码的编程考试,最终考出了一个关于信任的哲学问题。
而答案,可能比考试本身更难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