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无法卸载的疲惫”,这部“三冠王”神剧说出了我们的窒息感|上海仅三场

伴随着低音长笛的响起，舞台后方亮起一束光，房子背后和周围环绕着高高耸立、棱角分明的楼房轮廓，遥远天际的蓝光映照在房子上面和舞台前缘，而房子周遭的区域则笼罩在一片带着怒气的橘色光中。一个身着西服、头戴礼帽的男人，提着两只硕大的箱子，缓缓走入舞台。

位于舞台中央的厨房看上去足够真实，厨房里有一个餐桌，三把椅子，还有一台冰箱，但看不见其他物件。推销员威利·洛曼得体的外表与他焦躁的语气形成了巨大的不安全感，随着他的脚步，离观众越来越近。

这就是《推销员之死》的开场。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却已经写满了故事的瞬间。

三料戏剧大奖作品《推销员之死》由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制作出品，美国知名编剧阿瑟·米勒巅峰之作，由田弘毅重新翻译剧本文本，导演林奕执导，石灵作曲，周羚珥担任舞台设计，演员吕凉、宋忆宁、兰海蒙、顾鑫、张欣、刘鹏、彭赛、程子铭、李诗杲、杨景然、周子单、张旭、王樵知出演。（总时长约235分钟，含中场休息15分钟）

2026年8月7日至9日在上海大剧院上演

2026年8月21日至23日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

《推销员之死》是阿瑟·米勒完成于1949年的剧本，被誉为美国二十世纪最佳剧本之一，同年获得普利策戏剧奖、托尼奖、纽约剧评人奖，是世界上首部一次赢得三大戏剧奖的剧本。也成为历史上获得托尼奖“最佳复排戏剧”奖次数最多的剧目，分别在1984年、1999年、2012年和2026年，共获奖4次。这部剧的问世，让阿瑟·米勒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作家。

然而，如此傲人的剧本，在国内舞台却鲜少上演。

2021年，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集结吕凉、宋忆宁等强大演员阵容，由导演林奕执导，排演了一个全新版本的《推销员之死》。因为观众对作品和演员阵容的强烈期待，这部剧首轮14场演出在刚开票不久就全部售罄。2025年在上海大剧院上演，三场演出首演前售罄。

这部写于七十多年前的美国剧本，到底离我们有多近？

该剧讲述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推销员威利·洛曼死前24小时的故事。壮年时他业务能力可靠，社交能力出众，曾一度闻名于整个新英格兰；妻子琳达操持家务，两个儿子比夫与哈皮也让他引以为傲。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好运气似乎正离他远去，他的生活也渐渐失控……

剧中将威利年轻时的辉煌与当下的落寞穿插演绎，以小人物的生活窘境反映出他们这代人“美国梦”的破碎。

但编剧阿瑟·米勒在接受采访时提到“这是一个关于父与子之间爱的故事，他们失去爱又再次找回爱。这部作品包含了美国、推销员、经济形势；也关乎家庭、生活，很难用一句话去定义。”

导演林奕在诠释这部作品时也着重体现了“爱”，父子之间、夫妻之间、兄弟以及朋友之间的爱。

"全家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威利，只有威利自己不爱自己。"

在她看来，威利所相信的“美国梦”是一个对所有美国人的承诺，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成功机会。只要努力工作，无论背景或社会阶层如何，生活都可以变得更美好。但阿瑟·米勒以他敏锐的眼光看到，有些人无论如何努力工作，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生活在一个承诺很多但却什么也不能保证的社会里，意味着什么？

这是米勒提出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今天看来，似乎并没有过时。

林奕这个名字，对熟悉话剧的观众来说并不陌生。十余年间，她导演了十余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几乎是国内阿加莎剧导演"第一人"。但排演《推销员之死》，对她而言无疑意味着巨大的挑战。

她做了大量案头准备——研读了能找到的所有阿瑟·米勒关于戏剧的论文，甚至把剧本所涉及的美国社会和历史做了详尽研究。排练厅墙上，一张美国社会经济发展与威利·洛曼一家从1868年到1945年的叙事年表对比图十分显眼。

她对这部作品的诠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对威利·洛曼这个人物的定位：

"我不想把威利·洛曼当做'小人物'去处理，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古希腊式的悲剧英雄。"

"在面对历史车轮碾压的时候，小人物是可以苟且的，是可以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但是英雄却会带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向往，带着某种对现实的不理解或者不满，他想要打破，想要搏斗，他要去跟他面前的、不愿妥协的东西抗衡，带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去抗衡。"

"直到他发现所有的方法都行不通，才用损失最大的方法，也就是自杀，去完成他的生命意义和身份的认同，去绽放他生命最后的烟花。"

在舞台呈现上，林奕有着明确的追求。这个剧本依靠威利脑中的回忆和想象所产生的意识流来叙事。

以往《推销员之死》舞台设计重点表现的"房子"形象，在这个版本里成为了一种虚幻——幻影般轮廓层层重叠，如同主人公威利·洛曼一直求而不得的"成功"。舞台去除了墙体的阻碍，模糊了内心与现实的界限，带有镜头感的灯光转换，将威利·洛曼的所见所思直接呈现在观众面前。

造型设计遵循剧本所描述的年代，写实地呈现出不同时期的服装细节——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男士着中裤配长筒袜，到五十年代变成了宽腿翻边西装裤；女士裙装在二十年代腰线下落，到五十年代则腰线偏高。 

饰演威利·洛曼的吕凉，与这个角色的缘分可以追溯到40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戏剧初学者，对这部作品怀着盲目的崇敬。

随着成长，他隐隐感觉到了作品的某种本体象征意味。到了第三阶段，随着时代发展和自己思想的成熟，他逐渐对阿瑟·米勒所反映的美国当时社会环境、社会形态下人们的心理有了更强、更清楚的认识。

"我感觉到了它离我们很近，相信这个作品在今天的观众中会获得普遍的认同和共鸣。"

2026年的这轮演出，将是吕凉最后一次出演威利·洛曼。对一个演员来说，用40年时间理解一个角色，然后在舞台上与他告别，这本身也许是一种命运的馈赠。

阿瑟·米勒曾说，悲剧性和悲怆性的差别在于——如果一个事件仅仅让人悲哀、同情，那只能被称为"悲怆性"事件，还不能被称为"悲剧"。悲剧应给我们带来思考，"悲剧英雄"应用他的命运为我们带来启迪。

林奕在一个深夜，因为生活中遭遇了一系列变故和撕裂，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感。"那种无法卸载的疲惫。当我自己感受到了这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时，突然就找到了创作的支点。"

她看到了阿瑟·米勒为所有人照射出的——那些在一个时代中疲惫不堪、负重前行的普通人。

正如英国哲学家罗素所说：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错了，那他就会呈现出一种不屈不挠的绝望。

而我们每一个观众走进剧场，或许都能从威利·洛曼的命运中，照见自己身上那个正在"推销"和"售卖"自己的影子。

但米勒本着他剧作家的良知也告诉了我们——不是没出路。出路就在那里，就看你选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