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辞职,7月24日入职一天都没歇
这个叫Naomi Bashkansky的姑娘,前一天还在OpenAI研究怎么让AI更安全、更可控,后一天就钻进旧金山一间创业公司的地下室,给陌生人戴上四磅重的头盔,试图直接读取他们脑子里的想法。
她管这叫telepathy,心灵感应。
从棋盘到大脑:一个天才少女的三级跳
先说说她是谁
2003年出生,华盛顿州长大,5岁学棋,15岁已拿到国际女子大师(WIM)头衔和一堆北美青少年冠军。进哈佛读计算机科学后,课上碰见GPT-3,又读了Bostrom的《超级智能》,用她自己的话说,“那次经历让人清醒”。然后一头扎进AI安全,最终加入OpenAI对齐团队,干了大约一年半。
一年半在全球最顶尖的AI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研究如何驯服可能比人类更聪明的模型。然后她转身离开,隔天就去做了一件听起来比AGI还疯狂的事。
为什么?
“苦涩的教训”:把GPT的暴力美学,砸向你的颅骨
8月4日,Bashkansky在个人博客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带着几分挑衅,《Why I'm leaving OpenAI to build telepathy》。

▲ 博客长文首屏,日期2026年8月4日,目录四节,从“什么是thought-to-text”讲到2035愿景
她把问题压缩成一个任务:输入是脑活动,输出是你正在想的文字。 本质上,这是监督学习
然后她搬出了AI圈那面著名的照妖镜,Rich Sutton的“苦涩的教训”(The Bitter Lesson):别搞精巧算法,堆数据,堆算力,让模型自己学。 GPT是这么成功的,Whisper也是这么成功的。那么读脑呢?
“数据采集的规模,必须比学术界以往再大几个数量级。”
这就是Conduit在做的事
地下室里的一万小时
Conduit的联合创始人Rio Popper和CEO Clem von Stengel,在Bashkansky加入之前就已经干了一件学术界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旧金山的一间地下室里,6个月采集了大约1万小时的神经-语言配对数据,覆盖数千名不同的人。

▲ Conduit 2025年12月的博客,详述数据采集流程与零样本解码案例
操作流程是这样的:在Craigslist上大量招人,每人最多约10次(刻意限制,追求人群多样性),签同意书,钻进隔音舱,戴上一个约四磅重的多模态头盔,里面塞满了EEG、fNIRS、超声等多种传感器,是团队自己买单模态设备拆解、3D打印重组的产物。然后对着屏幕说话、打字,跟大模型自由对话约两小时,报酬约50美元。
这条流水线一度每天运转约20小时。
当数据量跨过大约4000-5000小时的门槛后,拐点出现了:噪声的影响开始减弱。 精心搭建的电磁屏蔽、降噪措施,其边际收益在断崖式下降。模型开始在混乱中,从不同的人、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坐姿里学到可迁移的模式。
数据量淹没了噪声这正是bitter lesson在脑信号领域的翻版。
GPS式脑信号解码
但别误会Conduit现在还做不到逐字逐句地“听见”你的内心独白。
他们展示的零样本案例很能说明问题:受试者打出的原句是*“the room seemed colder”(房间似乎更冷了),模型解码出的却是“there was a breeze even a gentle gust”*(有微风,甚至轻拂)。字面完全不同,语义高度相似
Bashkansky用了一个精妙的类比:GPS。
城市里的GPS单点定位其实很不准,但叠上地图数据和导航算法,它就变得“惊人地准确”,你不需要厘米级定位,只要落在正确的道路上就行。同理,脑信号解码不需要完美复现原句,只要语义意图足够准确,再让大模型的语言先验去“扶正”,就已经可用了。
她坦率地自比:“我们还在GPT-2时代。” 但缩放律“看起来不错”,余弦相似度随数据小时数的对数近似直线上升。
这条曲线,足以促使她辞掉OpenAI。
2027、2030、2035:三幅让人坐立不安的画面
Bashkansky在长文里给出了三段时间切片,她称之为“乐观但高度plausible”:
2027年: 早上戴上头带,蓝牙连上电脑,打开编码助手。你看一眼图表、扫一段论文,脑中模糊的念头被Conduit模型解码,每隔约10秒自动发给AI agent拆分任务。 用户照常读东西、想事情、冲咖啡,系统在后台持续捕捉意图流,无需刻意默念指令。
2030年: AI公司开始直接对接Conduit的latent表征,传递文字难以描述的内容,比如你脑海中的一张画面。团队可能同时探索侵入式的“写”接口,在读取大脑信号之外,尝试向大脑写入。她用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比喻,“能控制手臂,却失去了本体感觉”,形容只有读、没有写的怪异。
2035年: AI不再像一个“他者”,而像第六感与另一条肢体。 思考本身的速度和形态,因为人机融合而改变。
这三段描述的语气尤其让人不安一个23岁、曾专门研究AI安全的年轻研究者,写下这些时没有一丝犹豫。
争议袭来:“你不能把non-invasive贴上去就当没事”
帖子发出后,X上的反应堪称两极撕裂。


▲ 引发广泛讨论的帖子(原帖误写为"founder",实际应为founding researcher)
乐观派画出了一条人类输入带宽的进化阶梯:打孔卡 → 键盘 → 搜索 → 问大模型 → 语音 → 直接从大脑输出。 有人说自己已经几个月不打字了,全靠语音指挥AI agent,认为模型能力早已不再构成瓶颈,人的输入速度才是。
高赞回复中有人直指术语陷阱:医学上的“非侵入”是指不用开颅、不用植入,但在隐私和心理的维度上,读取一个人的思维,怎么可能是“非侵入”的? 你不能只是把“non-invasive”往前面一贴,就假装整件事在任何正常人的标准下都不算侵入。
而最扎心的一条评论指出了身份本身的讽刺:“你做过对齐,做过安全,结果博客里几乎不写伦理含义,只甩一个'non-invasive 😊'。”
镜像里的另一个“心灵感应”
有趣的是,Telepathy这个词已经被注册了,被Neuralink。 马斯克的脑机接口公司用它来命名面向瘫痪患者的意念控制产品:开颅手术、植入电极、无线传输、让用户用想法移动光标。
同一个词,两条完全相反的路径:
| 硬件 | ||
| 目标用户 | ||
| 核心瓶颈 |
Meta也没闲着他们的Brain2Qwerty项目用MEG(脑磁图)做打字解码,v2版本在约9人、每人约10小时的数据上达到了平均词准确率约61%,最佳受试者约78%。而且他们也观察到了同样的曲线,准确率随数据量近似对数线性增长。

▲ Meta Brain2Qwerty论文页,非侵入脑文本解码的公开学术标尺
大厂拿出论文和可复现指标,创业公司则强调速度与愿景。Conduit至今没有公布可复现的基准测试。 当评价标准从“逐字准确”滑向“语义可用”时,外部审计变得更难;在没有公开测试集的情况下,“语义可用”很容易沦为不可证伪的口号。
还有三个问题:然后呢?
技术兴奋退潮后,这个故事留下了三个灰色地带:
第一,同意的颗粒度 2小时实验室、签知情同意书、拿50美元走人,这是可控的。但当头带变成办公标配,全天候捕捉“模糊念头”并每10秒自动发给AI时,你还能说这是自愿的吗?雇主会不会说:不戴头带的人效率低30%?
第二,误报的代价 语音助手把“播放音乐”听成“打电话”,最多尴尬。但如果脑波解码把你“想想要不要辞职”误读成“立即提交辞呈”,然后agent自动执行了呢? 在10秒自动发送的循环里,错误意图的执行速度可能快过纠正速度。
第三,数据一旦泄露 你的打字记录可以改密码,你的浏览记录可以清除。但神经-语言配对数据,你的脑波在想到特定语义时的模式,这东西没有“重置”键。它对广告、保险甚至更多领域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Bashkansky的博客几乎没有展开这些。一个研究过对齐、思考过AI可能比人类更强大意味着什么的人,在谈到把AI直接接到人脑信号上时,选择了沉默。
也许这本身就足以让人警觉
从棋盘到对齐实验室,再到地下室的四磅头盔。23岁的Naomi Bashkansky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只是这一次,棋子是你我的神经元,而棋局的规则,还没有人写好。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