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杭州,人工智能围棋训练中心。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胜率曲线,眉心拧成了疙瘩。他是国内顶尖的职业棋手,人称“石佛”,以算路精准、作风凶悍著称。今晚,他正在与最新版本的国产围棋AI“玄黄”进行让二子对局。
屏幕上,白棋(AI)的胜率已经飙升至87%。就在三步之前,林远下出了一步“挖”,意图切断AI两块棋的连接,进行屠龙。这是人类顶尖棋手的直觉,也是他赖以成名的杀招。
然而,“玄黄”并没有按照人类的定式应对。它没有选择最激烈的反击,而是默默地在二路“粘”了一手。
这一步,在围棋术语里叫“愚形粘劫”,俗称“俗手”。按照人类棋理,这步棋笨拙、迟缓,几乎是在示弱。但就是这步“俗手”,瞬间化解了所有战斗的可能性。原本可以激战上百手的复杂局面,被AI简化成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林远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形成有效杀棋,反而因为自身棋形的缺陷,胜率跌到了13%。
“它为什么不反击?”林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明明可以吃掉我那颗子,确立绝对优势,为什么只求自保?”
身后的助教小陈凑过来说:“林老师,AI的计算显示,吃子虽然局部获利,但会让外围留下断点,后续变化复杂,胜率波动大。它选择粘劫,是选择了最平稳、胜率最高的变化。”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那盘棋,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师父教他的话:“围棋,是争胜负的艺术,但不是赶尽杀绝的艺术。”
那一晚,林远失眠了。凌晨三点,他驱车来到西湖边的“忘忧阁”茶楼。那里还保留着几张老榧木棋盘,是古法围棋爱好者的聚集地。
茶楼角落,一位白发老人正在独自摆谱。林远认得他,姓墨,据说是清末棋圣的后人,一生痴迷古棋,从不碰现代竞技围棋。
林远坐下,将那局棋的变化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问:“墨老,您说,为什么明明能赢更多,却选择妥协?”
墨老没抬头,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棋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用的是‘纵横术’,求的是胜。而古法围棋,尤其是墨家一脉流传下来的棋理,求的是‘安’。”
“安?”
“对。”墨老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你那步‘挖’,是想置对方于死地。但在古人看来,那是‘攻’。而AI那步‘粘’,是‘非攻’。它不是下不过你,也不是算不到杀棋,而是它算到了杀棋之后的‘后遗症’。”
墨老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星位:“你看这棋盘,三百六十一个点,像不像一个村子?你那步挖,就像在这个村子里挑起了一场械斗。你想把对方一家灭门,但你有没有想过,灭门之后,这个村子就废了?邻里之间结下了死仇,以后还能安居乐业吗?AI那步棋,看似软弱,实则是把这个村子保住了。它让大家都还有房子住,还有饭吃。”
林远愣住了。他想起了张机与腹䵍的那局棋,想起了那个“留下三子”的故事。
“可是,围棋毕竟是竞技……”林远试图辩解。
“竞技是人定的规矩,但道理是天地的规矩。”墨老打断了他,“墨子说‘非攻’,不是因为他不会打仗,而是因为他知道战争的代价。AI那步棋,其实就是墨家的‘兼爱’。它爱自己的胜率,但也‘爱’你的棋形。它不让你陷入绝境,其实也是在保全棋局的完整性。如果每一盘棋都以屠龙结束,围棋就变成了屠宰场,还有什么美感可言?”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作为一名职业棋手,他习惯了在棋盘上扮演“上帝”,决定每一颗棋子的生死。但今天,AI用一种近乎“无为”的方式,给了他当头一棒。
几天后,林远在一场重要的人机大战中,执黑对阵“玄黄”。
棋局进行到中盘,出现了一个极其相似的场景。林远的黑棋气势汹汹,似乎又要重演之前的屠龙戏码。观战室里,记者们已经准备好了“林远暴力美学再现”的标题。
然而,林远停顿了足足五分钟。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他下出了一步谁也没想到的一手——他没有去切断白棋,而是在自己空虚的地方补了一手“跳”。
这一步,放弃了眼前的利益,消除了所有的战斗风险。
解说员惊呼:“这步棋太缓了!胜率掉了5个百分点!”
但林远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知道,这步棋之后,白棋虽然活了,但黑棋也彻底厚实了。整盘棋从一场血腥的屠杀,变成了一场优雅的共舞。
最终,林远半目惜败。
赛后采访,记者问:“林老师,最后时刻为什么要补那一手?大家都认为您有机会屠龙。”
林远看着镜头,平静地说:“以前我认为,围棋是杀死对手。今天我明白了,围棋是安顿对手。那一步,我不是下给AI看的,我是下给围棋本身看的。我想试试,如果不去攻击,能不能赢得更有尊严。”
台下,墨老微微颔首,端起茶杯,轻声说道:“兼爱非攻,棋道不孤。这孩子,算是悟到了。”
窗外,西湖的晚风吹过,仿佛穿越了两千年,吹动了墨子脚上的草鞋,也吹动了这一盘永无止境的古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