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巨鹿荒年到孔府背书:一场民间传教案,照出清朝多少隐疾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嘉庆四年的时候,直隶巨鹿县的庄稼又歉收了。这片土地本来就很贫瘠,大都是泛着白霜的盐碱地,种粮食本来就很难,加上这一年又是不好年景,田里收成连糊口都很难。县里的老百姓大多靠天吃饭,官府的救济又迟迟不能落实到实处,所以他们过得很艰难,人心也就容易不稳。就在这一年里,有一个叫孙维俭的本地人,开始了自己的“营生”。孙维俭是当地的大乘教教首,平时带了几个骨干在暗中传教,对外声称自己有神通,可以为人治病消灾、保佑家宅平安。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这些话也许没有人相信,但是到了饥荒之年,老百姓们只求一个精神上的依靠,愿意相信的人就越来越多了。不一会功夫,大乘教的信徒就达到了几千人之多。清朝对于民间结社的管制非常严格,白莲教、八卦教等先后起事,已经使得朝廷把所有的民间教门看作洪水猛兽。孙维俭心里明白,私自传播教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会被人当成邪教来定性的。他要为自己的“事业”找一个合法的身份,最好是能有个靠山。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山东曲阜的衍圣公府。(衍圣公府)刚开始看这个想法很荒诞:一边是看不见的民间教派,另一边是天下的儒门公认的圣地,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是孙维俭有自己的打算。他马上对外宣称,自己筹措的银两都是用来资助修建孔庙的。虽然百姓穷困,但是他们对孔子的尊敬已经深入骨髓,一听要为圣人修建祠堂,便都慷慨解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孙维俭就凑齐了四千七百两银子,在当时的年代里,这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难以积攒下来的数目。孙维俭带着钱就到了曲阜。衍圣公是孔子的后裔,因为他是正宗的后人,所以地位很高,并不是一般人能够随便见到的。孙维俭人情世故,从孔府里的下人、执事开始打点,出手非常大方,仅仅府里四品执事官孔传标的身上就收了他将近六百两银子。疏通完毕之后,他才见到当年衍圣公孔庆镕的样子。孔庆镕是孔子的第七十三世孙,当年只有二十二岁,常年在府中研究儒家经典,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孙维俭本来就是行走天下的人,一番话说得自己成了崇儒重道的乡绅义士,说自己仰慕圣人的遗德,特地筹集银两来修缮庙宇、传播儒学。(孔庆镕)孔庆镕听了之后十分高兴,认为遇到了热心儒道的善人,于是给孙维俭等人封了掌书、启事、伴官这样的孔府名誉职务。虽然这些头衔不属于朝廷正式的官职,但是也得到了孔府的认可,可以看作是给孙维俭递上一块“金字招牌”。拿到这份背书之后,孙维俭回到直隶就公开活动了。借助孔府的名义,他的教派发展得很快,很快就成为直隶境内声势很盛的一个派系。按照孙维俭最初的打算,这笔钱是用来修庙的——只要庙宇建成了,他的名声就可以长存不朽了。但是他把四千多两银子全部交给孔传标管理之后,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动工的通知。他几次派人去催促,但是孔传标总是含糊其辞地应付,显然是把这笔钱挪作它用。孙维俭很着急。他所有的合法性都和修孔庙这件事情有关,要是庙修不好,早晚要暴露。于是他干脆直接去找孔传标放言:如果不马上动工修庙,他就到官府告对方欺骗钱财,大不了鱼死网破。还没有来得及,就已经被人告状了。嘉庆十六年的时候,当地的读书人王邦彦已经掌握了孙维俭的情况,于是没有经过当地县衙,而是直接到京城的都察院上书状纸,控告孙维俭借修庙之名来敛财、传邪教。京控案件直达天听,嘉庆皇帝看了奏折后非常生气。直隶就在京城附近,而孔府是朝廷推崇的儒家圣地,现在竟然有人打着孔家的旗号干出违法的事情,按照他的观点来看,这是对朝廷尊严的一种严重的侵犯。于是马上下旨,命令直隶总督温承惠限期严查,并且从重处理。温承惠作为直隶总督,并不容易。地处京都附近,任何一点小事都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去,他平时因为做事不合圣意而受到训斥,摘掉顶戴、夺去黄马褂的惩罚接踵而至,总是提心吊胆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牵涉到孔府,皇帝盛怒之下,他不敢有丝毫拖延,马上派人去抓孙维俭,并且迅速开审。到了公堂上,孙维俭也没有慌张。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孔传标,如果修庙的事落实了,那他就是不欺行霸市。于是他就断定所有的捐款都捐给了孔府用来修建庙宇,并且自己没有从中获得一分一毫。为了使水变浑浊、吸引更多人参与其中,他还把原来的四千七百两说成是四万两。温承惠看到这种情况之后,马上派人去曲阜捉拿孔传标。孔传标被抓起来之后,看到孙维俭把赃款翻了十倍多,觉得无法解释清楚,于是就乱指他人,并且把孔府的管事王肇兴也拉过来一起说,说他们也都分了赃。可怜的王肇兴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就进了监狱。审案子的官员一心想要加快速度,于是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付他:拧耳朵、扯头发、罚跪铁链,用尽各种手段威逼、拷打,还一再声称案子已经定下来了,不认也没办法。受不住酷刑的王肇兴只好屈服,被迫签了字。有了口供之后,案子很快就被审结上报:孙维俭传习邪教、敛财数万、勾结孔府,判处绞监候;骨干教众流放黑龙江;孔传标、王肇兴抄家流放,临行前各杖责一百。温承惠看着案卷严丝合缝,等着皇帝批阅之后解决这件事,也能交差了。但是没想到,这桩案子还有反转。王肇兴有一个侄子叫王振望,深知叔父冤枉,也仿效当年的王邦彦,不远千里来到京城都察院击鼓鸣冤。状纸又送到嘉庆面前,皇帝的心思本来就很细密,看到状纸之后也有些疑惑:如果案子证据确凿,怎么会有人为了避祸而冒着杀头的风险来京城上告呢?他没有把案子发回到温承惠那里重审,而是交给了大学士庆桂,让他秘密调查,查明事实真相。一查之下,漏洞就暴露出来了。先是赃款数目不符,查遍孔府和涉案人员的账目都没有找到四万两,后来审讯孙维俭,才承认是故意把事情闹大而虚报,实际上只有四千多两。再查王肇兴,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此事,承认的口供都是刑讯逼供得来的。真相大白之后,嘉庆非常生气。立即对涉案的官员进行处理:温承惠办案糊涂,纵容下属制造冤案,革去宫衔、拔去花翎、褫夺黄马褂,降为二品官员,并交给刑部严加议处;参与审案的按察使、知府、知县等各级官员也都受到了严厉惩处。皇帝还下诏令这些官员一起出资赔偿给王肇兴。判决也跟着修改了:王肇兴无罪释放;孔传标贪银属实,但是数额没有那么多,改为流放黑龙江或发配伊犁;衍圣公孔庆镕失察,皇帝当面训斥他,并给予轻微的惩罚。只有孙维俭,原来的绞监候被改为绞立决,也就是立刻处决。嘉庆十七年的时候,孙维俭就被押到刑场上执行死刑了。横跨直隶、山东两地,惊动了皇帝,牵涉到孔府和封疆大吏的这件案子,总算落下了帷幕。但是案件本身的问题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一个行走江湖的民间教首,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能够聚集起几千名信徒,这是为什么呢?归根结底,在荒年里百姓没有生计,官府救济不到位,人心惶惶之下,人们才会把希望寄托在神佛和说教上面。有土壤,就会有孙维俭那样的人出现。号称天下第一家的孔府,为什么会被人轻易钻了空子呢?并不是因为圣人招牌不够重,而是因为府里的人一见到银子就失去分寸,内部管理松懈了,才给旁人留下了可乘之机。堂堂的儒家圣地,怎么成了邪教的“护身符”,想起来也真是可笑。温承惠制造冤案,并不是他生性邪恶。处在皇权之下,他更关心的是皇帝的看法和案子的处理结果,而不是事情的真相。面对压力的时候,迅速结案交差就成了首要任务,而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就成为了许多官员惯用的手段。最后的平反是最有味道的。如果不是王振望拼死跑到京城告状的话,如果没有嘉庆皇帝发现异常的话,这个冤案恐怕就只能不了了之了。清代的京控制度表面上给百姓提供了伸冤的机会,但是这条路能不能走通,靠的从来就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告状人是否有足够的勇气以及当权者的一念之间。嘉庆皇帝想要整顿吏治,澄清冤案,但是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处理掉几个官员和平反一起案件。王朝深层次的原因——民生艰难,官场腐败,制度局限,并不是几道圣旨就可以解决的。(史料记载)就在这件事了结了两年之后,天理教起义爆发,部分教徒甚至攻入了紫禁城。其中有很多人的家乡就是巨鹿,就是孙维俭传教过的村子。历史上的伏笔,在荒年时的土地上,在百姓愁苦的脸庞上,已经埋下了。本案史实来源于《清仁宗实录》卷二百五十八和嘉庆朝相关的官方档案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