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拿过去的干部和现在的官员比,越看越觉得魔幻。
几十年前的基层,主打一个“泥腿子”画风。1971年,重庆某公社的在编干部只有9个人;1976年,湖北监利全县的行政机构33个,实有人数433人。那时候干部少,但没那么多门槛,同吃同住同劳动。干部是实打实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评劳模、选先进,靠的是“一年365天满勤”,是田埂上干出来的威信。
那时候的干部怎么干活?公社书记或大队支书,跨上二八大杠就下乡。路上碰见两个生产队为抢水闹矛盾,书记把车一踢,袖子一挽,往田埂上一蹲:“老张你少说两句,老李你们也不占理,这事儿听我的,水先给下游放半小时,赶紧回去组织社员抢种!”这叫现场办公,就地解决。
再看现在,讲究“精细化管理”,公务员成了标准的“试卷精英”。从高考到公考,一路过关斩将,他们是懂理论、懂政策的“全面手”,却唯独可能没下过地。选拔逻辑变了,工作逻辑也跟着变了:以前是干部带头冲锋,现在是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看”——把干活拆解成几十个指标,通过发通知、下发表格来管理基层。
这种转变,最终演变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现实。
2012年,广东茂名茂南区农林畜牧和水务局的人事通知白纸黑字写着:1个正局长,19个副局长。这19个副局长是“大部制改革”的产物,把原来6个局的领导全打包塞进一个局,美其名曰“平稳过渡”。说白了,庙拆了,和尚一个没少,全挤进新庙里念经。
到了2023年,《福建日报》记者去福建乡镇摸底,又揭开了另一层魔幻现实。一个乡镇满打满算就25到40个干部,上面对应的部门却有50多个,活儿200多项。为了应付检查,乡镇疯狂挂牌子——“河长办”、“防汛办”、“食安办”、“教育办”,结果呢?真正干活的还是那几个基层小年轻,上面几十号人天天开会研究怎么让下面干活更快。
这种魔幻不仅存在于乡镇,大城市里的“试卷精英”们同样把“精细化管理”玩出了花。比如在上海某繁华街道,为了落实“社区微更新”,十几个高学历的街道干部和居委会大妈在会议室里连开三天会,研究如何把一张“居民意见征集表”设计得符合“全生命周期闭环管理”的规范。结果,表格设计得完美无缺,但真正去跑现场、听居民吐槽的,还是那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居委主任。
更绝的是大城市的“数字化治理”。某一线城市为了打造“智慧城市”,投入巨资开发了十几个政务App。结果,基层网格员每天要在手机上登录七八个系统,重复填报同样的数据。一个社区大妈,连个执法权都没有,却要在App上排查消防隐患、上报违建、统计流动人口。出了事?那肯定是“基层网格化管理没落实到位”。机关里的规矩定得比针眼还细,只要台账做得厚,就没有什么责任是不能被“精准下沉”的。
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有人负责发通知,有人负责要表格,有人负责在群里回“收到”,还有人负责到点下班。大家推杯换盏,用形式主义敬官僚主义一杯,然后齐声高呼:看,队伍多壮大!
“明明一个人可以干完的工作,却用几个人来干,而且还相互推诿扯皮干不好。”这句话,道尽了“19个副局长”同处一室的尴尬。当庙里的和尚太多,经反而念不明白了。
有人则用亲身经历,给“试卷精英”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历史课:“1971年,我们公社在编干部只有9个。”“那时候重庆市某公社的干部应该也在10个以内。”这些来自民间的朴素记忆,与那些冰冷的“大部制改革”文件形成了最强烈的互文。老百姓不懂什么叫“职能下沉”,他们只认一个理:以前9个人能把十里八乡的事办得明明白白,现在上百号人,怎么反而办不明白了?
当“试卷精英”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熟练地运用各种管理模型、考核指标和台账表格时,他们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治理”社会。但在老百姓眼里,这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内部空转”。至于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别问,问就是表格做得不够漂亮。只要台账做得厚,就没有什么苦难是不能被“平稳过渡”的。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