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都在看古建筑图纸了,已经习惯于用电脑来绘制图纸了,线条很笔直、比例也很准确,在放大和缩小的时候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但是如果把时间倒推到一百年前,在那个时候看林徽因以及中国营造学社所遗留下来的那些古老的建筑测绘手稿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纸是旧的,线也是用手画出来的,上面一层压着一层,梁、柱、斗拱、用折断和切割的方式,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图案,就像把一栋木结构建筑拆开之后再在纸面上重新搭建起来一样。

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并不是“像不像今天用的CAD””,而是在于那个时候并没有CAD,但是她们依靠自己的双手、眼睛和尺子,画出了一样精确的东西。”

林徽因参加过的古代建筑调查和测绘工作,在梁思成、莫宗江、纪玉堂等营造学社同仁的带领下,走过了蓟县独乐寺、应县木塔、正定隆兴寺、山西佛光寺等一系列后来被载入中国建筑史上的名胜古迹。1937年的夏天,在五台山佛光寺进行考察和测绘东大殿的时候,根据殿内的题记以及经幢上的铭文来确定这座建筑是建于唐朝大中十年(公元846年)的一座唐代木结构建筑。后来学界一般把佛光寺东大殿看作是中国现存最重大的唐代木结构建筑之一,也是现存最大的唐代木结构建筑。

这样看来,今天的读者会把它当作结论,但是当年的人们是通过一点一滴地摸索出来的。
进入大殿之后,并不会首先出现“伟大”的字样迎面而来,而是会迎面而来的是灰色、暗色和陈旧的东西,梁架很高使得人的脖子都感到不适,斗拱层叠交错,在地上仰望时,许多细节根本无法看清。有的人要去攀高,有的人要记住尺寸,还有的人在看《营造法式》,一点一点地辨别出各个构件的名字。手稿上的那些看上去很冷静的线条后面其实都是很笨的办法,一根梁架一根梁架地计算,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记录下来,只要有一点点错误,整幅图纸就会被弄歪了。

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并不是因为才华出众、名声显赫,而是由于有耐心。一个人面对着一座千年老建筑,并且不怕它的灰尘,也不怕它的倾斜角度,更不会觉得这样做很麻烦,反而会愿意把屋顶上翘的部分、柱子之间的间距以及斗拱伸出的高度都一一画在纸上面。今天我们看到展览中的手稿时,会觉得线条美、布局严谨,并且会冒出一句,“这不是手工版CAD吗?”但是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那并不是用来展出的艺术品,这是为了抢占时间、留有证据。如果老建筑没有那一辈人进行测绘、记录和发表的话,那么即使这些老建筑还存在着,但是也不会再能够得到如此精确的认识了。

因此这些纸张真正的宝贵之处,并非是“漂亮”,也不是因为它是出自名人的手中,而是因为它把一件事情做到了极致:使中国的古代建筑不再是远处只有一眼就可以看到的老房子,而成为了能够被研究、被比较的一些建筑物。经过考证并得到妥善保存的历史实物。
有人说今天的林徽因手稿很细节,“细节拉满”这样的话并不夸张。但是细节能不炫技地做到让一栋建筑在岁月中无法说明自己的由来。每一条线条都是在为这座沉寂已久的屋顶加上一句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当你再次去看那些发黄的图纸的时候,在最前面看到的应该不是“才女”这两个字,而是那只握着笔的手,在木案前慢慢地把殿角、梁架和斗拱一笔一画地托起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