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模型与 Agent 技术快速普及,今天企业获取 AI 工具的门槛已经大幅降低。刚刚落幕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各类智能体方案轮番亮相,技术演示精彩纷呈。但热闹过后,产业界正在发生一次关键转向:行业不再单纯追捧效果惊艳的 Demo,而是开始严肃追问 AI 项目的真实商业价值。
Gartner 提出的 “试点炼狱” 正在成为很多企业的真实写照:不少 AI 项目在演示环境表现亮眼,一旦落地到真实业务,却无法产出可衡量的收益。MIT 的调研报告也印证了这一困境:95% 的企业 AI 试点,最终没有产生可衡量的财务回报。一个扎心事实是,很多企业即便已经上线多项 AI 功能,可一旦把 AI 关掉,原有业务依旧可以正常运转。
这让人想起 2003 年 Nicholas Carr 在《哈佛商业评论》发表的经典文章《IT Doesn't Matter》,他的核心判断是:当一项技术变得人人可得,它就不再构成企业的竞争优势。二十多年过去,AI 席卷全球,已经没有人会否认 AI 的重要性。但承认一项技术很重要,和让这项技术真正扎根企业业务,完全是两回事。
问题并不出在供给端 —— 大模型、Agent 工具随处可得,真正的卡点在于企业自身:多数企业的 AI 还停留在 “外挂” 状态,没有完成内生进化。

2026 年 5 月的阿里云峰会上,信号足够明确:从 AI 芯片真武 M890 到 Agentic Cloud,从千问旗舰模型 Qwen3.7‑Max 到百炼平台,阿里云完成了 “芯‑云‑模型‑推理” 的全栈升级。大模型的核心范式正在从 “说得好” 转向 “做得到”。
如今行业也看到一个新现象:OpenAI、AWS 等巨头开始重金布局FDE 前向部署工程师,不再单纯比拼模型跑分,而是派工程师深入企业内部做系统对接、流程改造。调用 API 做出 Demo 门槛很低,但真正打通业务链路、扛住生产环境,才是绝大多数企业跨不过去的坎。关键在于 —— 模型进入企业的这段路,怎么走?
SAP 中国方案架构总监周伟峰用一组数据点出了问题的本质:74% 的 AI 项目停留在试点阶段无法规模化,原因不是模型性能不足,而是卡在三个鸿沟:
第一,AI 没有你的业务知识。它能读懂数据,但不知道采购订单背后有一系列审批、收货和三单校验的逻辑。
第二,AI 看到的是碎片化的信息。财务在 ERP 里,客户在 CRM 里,生产计划在钉钉群里沟通,物流在第三方系统里,数据割裂。
第三,缺乏 AI 治理架构。AI 的操作如果无法被审计、无法被追责,就永远只能做演示,进不了核心流程。
这三道鸿沟指向同一个问题:AI 停留在企业的表层。它能帮你写会议纪要、做 PPT、回答常见问题,但碰不到订单、碰不到供应链、碰不到财务账本。这就是 “外化”——AI 像一件穿在外面的衣服,脱掉之后,企业的肌体毫发无损。
阿里云智能集团公共云事业部副总裁高飞有一个类比:企业热衷于追逐看得见的 AI 应用、酷炫的 Agent Demo,关心路灯怎么建,却忽略了地下管网。
过去 30 年,企业的 IT 系统围绕 ERP 构建,所有软件服务于流程,数据只是流程运转的副产品。选品、比价、结算、发货,流程固化好了,人按流程把事做完,数据在这个体系里地位低到什么程度?量大了就删,删不掉就拷到磁带机上。金钱永不眠,数据在沉睡。
AI 改变了这个等式。算法、算力、数据三要素,前两者都可以商品化,可以像水电一样按需采购,但数据往往是独特的,不可复制的。数据从 “副产品” 变成了 “数字员工的经验”。数字员工的能力可以拆成三个维度:大语言模型代表智商上限,数据代表积累的经验,Coding 代表动手执行的能力。后两者,全部依赖企业自身的历史积淀。
高飞用三个字概括了企业数据工作的前提:存、通、用—— 数据存在哪里,有多少量?各业务系统之间是否互通?数据是否被有效使用?一个令人警醒的事实是:相当数量的上市公司到今天还没有一个合理的数据治理方案。
何况,需要 “存通用” 的数据还在急剧扩大。过去企业处理的主要是结构化数据,但 AI 时代真正的增量来自非结构化数据:摄像头拍下的视频流、传感器采集的空间信息、客服对话的语音文本。
这些数据过去无法被处理,也就无人在意。以汽车行业为例:主机厂过去的核心系统是 ERP,但自动驾驶出现后,最核心的系统变成了智能座舱 —— 辅助驾驶需要海量路测视频数据,而这些数据在没有多模态模型之前根本用不起来。
非结构化数据的觉醒,正在改写企业数据资产的版图。当下产业圈越来越达成共识:通用大模型可以花钱买到,但属于企业自己的业务经验、物理世界沉淀的数据,花钱买不来。
从 “外化” 到 “内生”,有三家企业从不同场景切入,给出了三条路径。它们的共同点是:
AI 的深度,取决于过去的厚度,而不是采购模型的参数规模。中国一汽:把智能体架构 “嵌入” 企业骨架
中国一汽的数智化进程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进:ERP(流程在线化)→ EBC(能力组装,快速响应市场)→ EOA(运营智能,自感知、自决策、自执行、自进化)。
这不是推倒重来。EOA 不是替代 ERP,而是在 ERP 的数据和流程基础上,叠加一层智能体架构。
中国一汽的做法是把智能体架构嵌入企业架构 —— 在原有的业务架构、信息架构、应用架构、技术架构、安全架构之外,扩展出智能体架构这一层。
场景已经落地:
设计即制造。过去汽车研发是串行的 —— 研发设计、工艺评审、制造调试,出了问题再反复沟通。现在把制造现场的数据前置到研发环节,建立端到端的数据流转。以车门总成为例,梳理出 60 类、6275 项工艺边界规则,设计方案生成时,智能体自动调用这些规则,一次成型,减少返工。
审批模型替代审批单。原来一事一议,出了问题追查谁审错了,追责容易。AI 审批之后,追责逻辑变了 —— 追业务人的责任还是追 AI 训练者的责任?管理中心从单次审批转向审批模型的维护。中国一汽大营销运营部总监徐海强的原则务实:只要模型的准确率超越人类平均水平,就应该上线。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认知层面。4S 店销售员介绍底盘,讲的多是技术参数,但数据显示用户对这样的介绍没有触动。再看高绩效顾问怎么做?他们不讲技术参数,而是说 “遇到什么路面,底盘性能有怎样的稳定性、操控性、舒适性”。
认知从 “我觉得这个好” 变成 “数据告诉我用户在意什么”—— 这是数据驱动的认知跃迁。
支撑这些场景的底座,是中国一汽几年来沉淀的资产:3 万多个标准化业务单元,正在被转换成智能体可调用的 Skill;全域贯通的业务对象,让数据从程序员的后台交到业务人员手里。
组织层面同步在动。产品经理转型为 AI 产品经理,前后端开发转型为智能体架构师。“未来企业不仅要买碳基员工的时间,还要买硅基员工的 token 和算力。” 硅基员工的考核维度是智能程度、准确率、响应速度和成本。
银泰商业:用物理世界的数据驱动决策
银泰的判断更激进:零售企业现在每年增长 3 到 4 个点,未来十年销售增长在哪?在 AI 购物渠道 —— 一个万亿级的市场,其中 80% 是增量。如果零售企业不变,传统零售的占比将从 75% 降到 45%。银泰不是锦上添花式地加 AI,而是把 AI 当成生存问题来解。
银泰搭建了 “眼脑手” 三位一体的 MOS AI 智能引擎:脑是基于千问大模型的推理决策,眼是部署在商场里的 6 万路摄像头,手是把分析结果交给人或机器执行的能力。
值得留意的是对物理世界数据的投入。6 万路摄像头不只做安防,而是在识别人的动作和货品的摆放位置。做了数据合规,不采集人脸,但重点看动线和陈列效果。这些数据过去沉睡在硬盘里,现在变成了训练空间智能的原料。之前对商场内任何零售场景做识别训练,周期是四周,现在可以做到 48 小时内上线,准确率 90% 以上。
提速是模型变强,也是工程层面下了功夫。银泰在大模型的推理引擎之外,另外部署了一层专门处理海量视频和文本数据的预处理引擎。一分钟视频直接传大模型,计算成本巨大;切成关键帧图片、做聚焦压缩之后再回传,效率完全不同 —— 这是工程上的门槛,不是调一个 API 就能跨过去的。
AI 化遵循渐进路径:先工具化(把经营的 58 个关键动作拆解,逐一 AI 化),再流程化(把工具串联成自动执行的流程),最后智能体化(让 AI 自主决策和执行) 。
银泰商业集团 CTO 熊超说,目前大部分场景进入了流程化阶段,少数已经到智能体化。一个量化指标:当 AI 权重达到 50% 时,一个人加一台边缘服务器协同工作,整体能效是传统方式的四倍;AI 权重 100% 时,倍率是十倍。
银泰做得快,根源也在于过去的积累:2017 年就开始做数字化,花了四年完成 100% 云化。
西门子:把数十年工业 know‑how 变成 AI 的 “知识库”
西门子推出的 Eigen Engineering Agent,帮助 PLC 工程师用自然语言生成符合工业标准的代码。单个程序块参数修改耗时从 6 分钟降至 1.5 分钟。
其核心不是模型多强,而是依托 TIA Portal 数十年积累的故障手册、编程规范等行业 know‑how,叠加阿里云的大模型能力。解决了工业人才短缺、项目周期紧张的痛点。
这三家企业的路径不同,但逻辑一致:AI 的深度,不取决于模型参数,而取决于企业把多少历史积累 “喂” 给了 AI。

盛大集团创始人陈天桥提出了一个分析框架:AI 进化分为三个阶段 ——AI Enable(赋能)、AI Native(原生)、AI Awaken(觉醒)。
绝大多数企业停留在第一阶段 —— 加法逻辑下的存量改良。旧流程加一个 AI 插件,就叫 “新流程”。权力结构没有改变,人依然是 CPU,AI 只是一个外接 GPU。
而 AI Native 是乘法逻辑。企业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让流程、组织和产品从一开始就为 AI 而设计。
陈天桥提出了三个问题来检验企业是否真正进入了 AI Native 阶段:
第一个问题,关乎 “存亡”:如果把 AI 拿掉,你的业务是 “变慢了”,还是 “不存在了”? 这是区分 Enabled 和 Native 最残酷的标准。
第二个问题,关乎 “流转”:在你的业务链条里,谁是那个 “传球” 的人? 真正的 Native 组织,不仅让 AI 干活,更让 AI 之间直接 “握手”。
第三个问题,关乎 “记忆”:你的系统是在 “消耗” 数据,还是在 “吞噬” 经验? 这是关于护城河的终极拷问。如果你的系统不能把人类的 “痛苦” 转化为机器的 “直觉”,那只是在用 AI 搬砖,并没有建立真正的壁垒。
美的广州南沙空调工厂的实践,提供了一个 “撤掉 AI,业务停转” 的例证。一台注塑机出现节拍延迟,几秒之内,“工厂大脑” 便捕捉到异常,调度智能体迅速评估影响面,将受影响的工单自动分流至其他可用产线,物流配送智能体同步重新规划物料路线 —— 整个应急处置过程无需人工按下任何按钮。
这个 “工厂大脑” 是全厂的协同指挥中枢,实时汇总所有设备、智能体、仓储、质检等全维度数据,做出全局最优决策。传统的工厂系统以数据采集、可视化展示为主,全程依赖人工分析、下达指令;而智能体拥有感知、推理、自主决策和自我迭代能力,可脱离人工干预独立作业。
这才是 “内生”——AI 已经长成了工厂的神经系统,而不是挂在墙上的大屏。
从这三家企业的实践可以看出,“内生” 路径有清晰的规律:
第一,数据治理是地基,不可跳过。银泰花了四年完成 100% 云化,中国一汽沉淀了数万个标准化业务单元。没有这个地基,AI 建不起来。相当数量的上市公司到今天还没有一个合理的数据治理方案,他们想直接上 AI,就如同想在沙地上盖摩天大楼。
第二,组织变革与技术创新同步。中国一汽推动员工向 AI 产品经理、智能体架构师转型;银泰推动 “工具化‑流程化‑智能体化” 的渐进路径;Airtable 的创始人 Howie Liu 将工程团队重组为 “快思” 和 “慢思” 两大单元,前者专注于 AI 功能的快速迭代,后者负责核心平台架构的稳定 —— 快与稳并行,才能支撑 AI 原生的转型。组织不动,AI 动不了。
第三,工程能力是门槛。银泰部署预处理引擎来降低视频分析成本,而不是直接把一分钟视频丢给大模型 —— 工程上每省下一分钱,AI 规模化就多一分可能。调用一个 API 做 Demo 很容易,但要让它每天处理 6 万路摄像头的实时数据,是另一回事。这也是当下 FDE 岗位价值凸显的原因:Demo 易得,生产级的工程落地最难。
第四,选择大模型看的不只是性能,更是商用合规性、行业混训能力、多模态适配性。阿里云千问大模型及百炼平台、数据工程工具(OSS、MaxCompute、DataWorks)已成为主流选择。SAP 与阿里云的合作进一步验证了互补价值:SAP 提供 50 年积累的业务流程知识,阿里云提供本地化基础设施,双方联合可实现从订单追踪到亏损归因的全链路智能决策。
回到 2003 年 Carr 的命题。当 AI 人人可得,它就不再构成竞争优势。
经过 WAIC 一轮集中的技术狂欢之后,行业已经进入 “算经济账” 的阶段:算力、大模型、Agent 工具正在快速商品化,谁都可以买到。真正的竞争优势,是企业独有的数据、独特的业务流程、多年积累的行业 know‑how—— 以及把这些资产 “喂” 给 AI、让 AI “长” 进业务里的能力。
AI Native 企业的标志,不是 “用了多少 AI 功能”,而是 AI 从外挂功能模块,转变为嵌入组织肌理的能力。一旦撤去 AI,业务无法照常运转。
如陈天桥所言:“AI 赋能” 不是通往高生产效率的必然阶梯,它更像是一条短期很舒适、长期却极其昂贵的漂亮死胡同。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在旧躯壳上修修补补,而是从基因层面重新编码。
把 AI关掉,你的业务还照常运转吗?如果答案是 “是”,那么你还在 “外挂” 阶段。跳出 “试点炼狱” 没有捷径,靠的是过去的积累、现在的决心,和把 AI “长” 进企业内部的耐心。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