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AI 可能真的会替你做很多事。帮你订票,帮你回邮件,帮你买东西,帮你筛选信息,甚至替你和客服、商家、平台谈判。

听起来很美好。但问题是:当一个 AI agent 说它“代表你”时,它到底代表的是谁的利益?
作者的回答有点扎心:
这件事不只取决于 AI 有多聪明,更取决于它能调用什么工具、能看见什么数据、默认优化什么目标,以及这些规则是谁定的。

他们给出的分析框架叫 构成性政治(constitutive politics)。核心意思是,任何代理系统,都可以从三个维度去审视:
· 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al,它能调动什么)
· 认知(epistemic,它能知道什么)
· 目的(teleological,它在优化什么)。
这三个维度上的决策权握在谁手里,决定了 AI 助手到底是不是“你的助手”。
论文先讲了四个已经发生过的故事。
这些故事表面上和 AI agent 没什么关系,但读完你会发现,它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一项技术说自己是在替用户做事,可最后,它到底听谁的?
第一件事,是广告拦截器

早年的广告拦截器,很像一个社区协作项目。你装一个 AdBlock,背后用的过滤规则,很多来自 EasyList 这样的公开列表。什么广告该拦,什么不该拦,社区志愿者可以讨论、修改,甚至另起炉灶。
这事不完美,但至少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还在:争论的空间。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一边,Adblock Plus 背后的公司推出了“可接受广告”计划。不是所有广告都拦,而是符合某些标准的广告可以放行。
另一边,广告行业、浏览器平台和相关公司又通过“更好广告联盟”制定了一套行业标准。再往后,Chrome 的 Manifest V3 从浏览器接口层面限制了广告拦截插件的能力。
最微妙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发现广告拦截变弱了,不一定是因为某个插件突然不行了,而是因为:“用户能不能拦广告、能拦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悄悄从社区争论,变成了浏览器 API 和行业标准。
你不再是在和广告争论。你是在和出厂设置争论。
第二件事,是推荐算法

这个大家很熟悉。YouTube、TikTok、Amazon、Instagram 这类平台,放到国内语境里,你也很容易想到短视频、内容社区和电商推荐。
推荐系统最早听起来也很朴素:你看过什么,我就给你推荐类似的东西;和你兴趣相近的人买过什么,我也推荐给你。
但后来,推荐目标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不透明。
点击率、观看时长、完播率、停留时间、互动率、转化率,很多指标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个用户看不见、改不了、也没参与过设计的系统。
你当然可以说“不喜欢”,可以点“不感兴趣”,可以清空历史记录。
但你很难真正问一句:
这个系统到底在优化我的兴趣,还是在优化我留在平台上的时间?
欧盟的《数字服务法》试图介入,要求大型平台披露推荐逻辑、提供非个性化推荐选项。这当然是进步。但论文也提醒我们,监管能要求平台解释一些东西,却很难真正进入推荐系统最核心的数据、模型和目标层。
如果说广告拦截是“争论空间后来被收走”,那推荐算法是另一种情况:
从一开始,用户就没真正上过牌桌。
第三件事,是机器人理财顾问

听起来也很美好。你填一份风险问卷,系统判断你是保守型、平衡型还是进取型,然后自动给你配置 ETF,帮你再平衡,甚至做税务优化。
低门槛、自动化、合规、信义义务。一切看起来都在为普通投资者服务。
但论文提醒我们:这里面有很多可以塞进商业偏好的入口。
比如风险问卷怎么问?默认选项怎么设?什么样的回答会把你导向什么样的投资组合?平台推荐的 ETF 或基金,和它自己的商业利益有没有关系?
你以为你是在表达自己的风险偏好,实际上,你也可能正在被系统塑造成某一种“合适的投资者”。更麻烦的是,合规并不天然等于用户利益最大化。
一个系统完全可以在形式上满足要求,同时把真正关键的商业选择藏在问卷设计、默认配置和产品筛选里。
美国证监会曾在 2023 年提出过更严格的规则,想处理预测性数据分析带来的利益冲突。但按论文梳理,这个提案在 2025 年被撤回了。
这说明什么?
合规流程本身,也可能变成一种合法化的包装。它让系统看起来有规矩,却未必真的让用户掌握规则。
第四件事,是垃圾邮件过滤

这个例子最反直觉,也最锋利。因为从个人体验看,垃圾邮件过滤绝对是成功的。
十几二十年前,邮箱里塞满垃圾邮件是很常见的事。现在,大多数人打开 Gmail、Outlook,垃圾邮件已经少到几乎感知不到。
你的收件箱真的变干净了。
但问题也在这里。
早期反垃圾邮件靠的是 SpamHaus、SpamCop 这类公开协作黑名单。邮件服务器管理员可以一起维护过滤标准,规则相对可见,被误伤的一方也有比较清楚的申诉路径。后来,大平台靠海量数据和私有机器学习模型接管了一切。
效果确实更好了。但过滤标准也变成了黑箱。
为什么某封正常邮件进了垃圾箱?不知道。
怎么稳定申诉?很难。
谁在制定邮件送达的行业规则?很多时候,是关起门来的行业组织和大型服务商。
论文在这里抓住了一个很残酷的悖论:
你个人的体验变好了,但你所在的整个社会追问和改变这个系统的能力,变弱了。
个人体验,和集体话语权,不总是一起变好。有时候它们会朝相反方向移动。
共同的操作:去政治化——把价值选择做成技术事实
到这里,论文真正想讲的东西才出现。
四个故事串起来,你会看到一个共同的操作:把本来可以公开争论的价值选择,一步步做成技术事实。什么广告该拦、什么内容该推、什么邮件能送达——最终都脱离了公共讨论,沉进了协议、接口和默认设置里。

这就是作者所说的 去政治化(depoliticization),也是构成性政治框架下最核心的警示:问题不再是“谁有权决定”,只剩一句“系统就是这样设计的”。
所有“出厂设置”正在统一
理解了这一层,再看 Agentic AI,很多事就清楚了。
因为 AI agent 可能比前面几个例子都更重要。
广告拦截器主要管网页广告。
垃圾邮件过滤主要管邮箱。
推荐算法主要管内容和商品分发。

但 AI agent 不一样。
它可能成为一个横跨所有场景的代理层:
购物、搜索、支付、出行、办公、投资、社交、内容筛选,都可能从这里经过。
过去分散在不同平台里的“出厂设置”,现在有可能被统一到同一套协议和工具生态里。
这就是 MCP 出场的地方。
MCP,全称 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你可以粗略理解成一套让 AI agent 和外部工具、服务、数据源互相通信的标准。
它的意义不只是“让工具更好接入 AI”。更深一层是:
它会决定 AI agent 能走哪些路、能调用哪些工具、能读写哪些数据、能以什么方式替用户行动。
按论文的梳理,Anthropic 推出了 MCP,后来主要 AI 平台快速采用,并将其放到 Linux 基金会下的 Agentic AI Foundation,也就是 AAIF,进行治理。
听上去是不是很开放?开放规范,公开流程,大家可以提意见,看起来像一件很互联网精神的事。但论文提醒我们,看治理结构不能只看“能不能评论”,还要看谁有正式权力。
按论文描述,AAIF 的核心治理席位由大型企业和平台成员主导,包括 AWS、Anthropic、Google、Microsoft、OpenAI 等。问题在于:
没有独立用户组织的正式席位。
没有公共利益代表的正式席位。
没有一个受影响方可以真正挑战决策结果的机制。
这就很像论文说的那句话:
话语上开放,结构上没有保护。
你可以提交意见。你可以围观会议记录。你甚至可以参与讨论。但如果真正的决策桌上没有你的座位,那这种开放就很有限。
开放标准 ≠ 民主治理:MCP 的治理结构审视
这不是在说 MCP 一定是坏东西。恰恰相反,开放协议本身可能非常重要。
没有协议,AI agent 生态可能更碎片化,也更封闭。
但论文想提醒的是:
开放标准不等于民主治理。
一个标准可以是公开的,但仍然由少数商业主体主导。
一个流程可以允许评论,但仍然没有正式的反对席。
一个系统可以看起来透明,但你仍然没有能力改变它。
这就是前面四个故事共同告诉我们的事。广告拦截器不是一夜之间失去力量的。垃圾邮件治理也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黑箱的。
它们都是在一次次看似合理的技术升级、标准制定、性能优化、合规调整中,慢慢把争议空间挤掉的。
到最后,你得到一个更顺滑、更好用、更自动化的系统。同时也得到一个更难追问、更难替代、更难挑战的系统。
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如何保住最后一点争议能力?
论文给出了三个判断标准,我觉得比很多 AI 产品评测都更有用。它们直接对应着维持集体争议能力(collective contestation)的三个条件:
第一,公共可观察性(public observability)
如果一个 AI agent 替你购物、替你筛选服务、替你安排任务,外部研究者和用户组织能不能观察它到底偏向谁?它是不是总推荐某些平台?是不是默认选择某些支付方式?是不是把某些服务商排除在外?如果这些都看不见,所谓“代表用户”就很难验证。这本质上是对 认知维度(epistemic) 的要求。
第二,独立基础设施(independent infrastructure)
早期广告拦截之所以能形成社区力量,是因为过滤列表可以公开维护,浏览器接口也允许插件真正执行这些规则。今天 uBlock Origin 在 Firefox 上还能完整运行,就是因为 Firefox 还保留了关键能力。这说明,光有知识不够,你还得有一块平台控制不了的自留地,能把替代方案跑起来。这正好对应 基础设施维度(infrastructural) 的条件。
第三,能维持争议的治理(governance that sustains contestation)
不是“欢迎大家留言”,不是“我们重视反馈”,而是:用户组织、消费者权益机构、公共利益代表,是否有正式席位?是否有挑战决策的路径?是否有修订协议和默认设置的权力?如果没有,那么所谓开放流程很可能只是吸收批评、合法化既定决策的一层包装。

三条都失去后,替代方案就很难长出来。不是没人想反抗,而是人们已经缺少把反抗变成现实替代方案的条件。
在一个越来越自动化的世界里,保留一点清醒
所以,这篇论文不是反 AI。它反的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错觉:
以为“好用”就等于“站在你这边”。以为“开放”就等于“你有权改变”。以为“透明”就等于“你能挑战”。
但技术系统真正的权力,常常不在它展示给你的界面上。
而在更底层的地方:协议怎么写。API 怎么开。默认项怎么设。数据流怎么走。治理席位怎么分。申诉通道有没有用。
等这些东西都定下来,你再想讨论“AI agent 应该代表谁”,可能就已经晚了。
因为那个时候,它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它变成了基础设施。
下次再有人告诉你,AI agent 会替你省多少事,也许可以多问一句:

它的方向盘在谁手里?刹车踏板在哪里?如果它替我做了一个我不同意的决定,我能不能真的把它改回来?
这不是反技术。这只是我们在一个越来越自动化的世界里,必须保留的一点清醒。
毕竟,真正替你打工的助手,不应该只会听平台的话。
参考来源:
Gamba et al., Agentic AI: User Empowerment or Enclosure?, arXiv 2026, doi:10.48550/arXiv.2608.06510。
看见潮头,不为逐浪,只为渡往新知的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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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