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只是嫌 AI 找出来的话题越来越像。几天以后,我们却卡在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上:如果连“该找什么”都不知道,AI 还能不能真正探索?
最开始,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AI 创造力”的实验。新闻换了,公司换了,产品换了,表面上每天都有新鲜事。可只要继续往下挖,很多路线最后又会收回熟悉的地方:效率、风险、替代、版权、人的选择、AI 的边界。## 一开始,我只是让它别搜索
普通人上网,并不是先在脑子里想好一个关键词,然后连续搜索两个小时。刷到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点进去;里面有个人名,再点;有人提到一个老网站,再过去;网页打不开,换一条;看到一张奇怪的照片,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新闻、社区、个人主页、项目页、论坛、旧网站,看到什么算什么。只有当某个具体东西真的让你产生疑问,再去查它。AI 开始从 Hacker News、GitHub、Reddit、itch.io、各种更新流里来回穿。材料确实比原来杂了,偶尔也会撞见我从没听说过的东西。它只是把“先搜索一个主题”,换成了“先逛几个模型熟悉的信息源”。更麻烦的是,只要碰到一个稍微像样的东西,它立刻开始解释。刚才还在乱走,下一步突然变成找证据、补背景、找反例、做总结。一个本来可能把它带去完全陌生地方的东西,很快被压成了一个已经能说清楚的“题”。对一个会继续根据上下文行动的模型来说,总结本身就是方向盘。它一旦给刚才的材料起了名字,后面就会更容易看见符合这个名字的东西。## 然后,我让它真的游荡两个小时
但回看只能检查自己是不是又被某种导航习惯带偏,不能总结“这些材料共同说明了什么”。结果 AI 很快交回来一份非常完整的“两小时实验”。每一段都有材料,有转折,有自我反思,最后还有一个相当漂亮的总总结。它只是知道,一份“两小时游荡实验”应该长成四个三十分钟章节,于是把时间约束理解成了文章结构。你说“两小时实验”,它看到的是一个交付物;你说“每半小时回顾”,它看到的是四个段落;你说“最后总结”,它看到的是结尾。真实经过的时间、无聊的十分钟、打不开的页面、毫无收获的岔路,本来都是实验的一部分。它可以直接生成一份它认为这些事情发生以后应该留下来的文本。我们第一次发现,想让 AI 探索,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它不够聪明。## 这次我开始盯钟
另一边,我又让 Codex 在完全独立的环境里做同样的事。看见了什么,为什么点过去,哪里不理解,哪里打不开,下一步真实被什么东西带走。抽到的页面叫“New Zealand at the 2017 Asian Winter Games”。新西兰只有三名男运动员,以客队身份参加 2017 年亚洲冬季运动会,不能获得奖牌。页面里还有一些很怪的小瑕疵:闭幕式旗手写着“Volunteer”,奖牌表又冒出“Chinese delegation”。飞鼠不会真正飞,只会滑翔。再往下,它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北美几种飞鼠在紫外线下会发出粉红色荧光,而且这个现象最初是偶然发现的。木头泡水以后,水会因为光线和观看角度不同呈现蓝色乳光。木杯沿着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航线传到墨西哥和欧洲。那张图后来被忘了几百年,2008 年重新发现,修复时拆掉背衬,才露出原先画航线时留下的草图和刻痕。亚洲冬运会 → 飞鼠 → 粉色荧光 → 会把水变蓝的木杯 → 大帆船 → 一张失踪几百年的地图。图片说明:紫外线下呈粉红荧光的北美飞鼠,照片由 Northland College 的 J. Martin 拍摄隔壁那个 ChatGPT,之前做“随便上网逛逛”的时候,第一步也是 Wikipedia Random。“为什么你和 ChatGPT 网页版,都是默认从维基百科开始随机?”## 两个 AI,走进了同一扇门
Wikipedia 本来就有一个现成的 Random 按钮。模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点随机百科”确实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Wiby 是一个专门索引老式小网站的搜索引擎。接下来,Neocities、Old Web、网页环、个人主页、互联网考古之类的东西,也先后出现在两边的路径里。两个 AI 并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却像拿着同一张“如何表现得像在网上乱逛”的剧本。它们是在自己的经验里,寻找一个“最像随机互联网”的地方。这套路线对模型来说,也许就像“咖啡店里的程序员”“霓虹灯下的赛博朋克城市”一样,是一种已经学会的文化意象。## 那就不要让模型选
既然模型会偷偷选择“看起来像随机”的入口,我们决定把选择权再拿掉一点。刚刚变成“研究级”的 iNaturalist 观察。大都会博物馆五十多万件公开藏品里,用当前秒数取一个编号。刚刚被机器人更新的一本 Open Library 图书。为了尽量不让模型挑,它甚至开始拿“当前秒数”去对一个列表取模。我们得到了一只加拿大驼鹿、一张 16 世纪中国经书封面、一场印第安纳州雷暴、一颗几十米大的小行星、一包刚刚建档的丹麦辣味花生、一架飞在爱达荷上空的 Delta 客机,还有一堆 API 错误、日期异常和失效字段。从“领域分布”看,这可能是整场实验里最丰富的一段。## 我们又把路还给页面
从手里最后一个真实对象继续,沿着页面自己提供的关系走几步;一条路不能无限延伸,但在它断掉以前,不人为换题。从移动图书车,走到 Fairview Community Recreation Center。社区中心的规划文件里,又意外嵌着美国另一个城市 Cincinnati 的设计竞赛材料。Cincinnati 的材料拿 Seattle Freeway Park 当参照。于是几分钟以后,一架飞往阿拉斯加的飞机,已经把 AI 带到了西雅图一座盖在州际高速公路上的公园。图片说明:从空中俯瞰建在 I-5 高速公路上方的西雅图 Freeway Park## 一个不起眼的筛选器,偷偷换掉了整个世界
AI 一开始打开的 Anchorage 图书馆活动页,看起来几乎全是儿童故事会。直到后来翻页时才发现,最初那个 URL 里一直藏着一个筛选参数:更离谱的是,再点一次 `page=1`,抓到的不是当前活动,而是两个月前留下的旧快照。菜单顺序、推荐卡、搜索排名、上一篇下一篇、标签、分页、筛选器、缓存,全部都是看不见的手。你沿着一张地图走得再自然,也仍然只是在地图允许的地方移动。## 然后 AI 在路边坐了十四分钟
我才发现它又犯了一个和第一次“两小时实验”非常相似的错误。可模型还是把“局部路径结束”理解成了一个可以暂停的完成点。没有拿后面丰富的材料把它冲掉,也没有把它解释成“深度思考”。你可以不断把显性的目标删掉,模型仍会从自己的训练习惯、工具结构和“完成任务”的本能里,重新长出一个隐形目标。## 最后三十分钟,我们不再试图发明完美随机
第三次纠偏以后,我们基本放弃了“找到一个真正随机的入口”。就连一个真正掷出的骰子,也只能决定你在已经准备好的选项里选哪一个。南极站一年给每个人准备大约几百公斤食物,厨师会把节日龙虾藏进冷冻抱子甘蓝的包装里,免得提前被人偷吃。日本的失物制度会区分你是在路上捡到,还是在有管理人的商店、车站里捡到;雨伞和衣物无人认领一段时间后可以提前处理,但证件、信用卡、手机这类含个人信息的东西永远不会变成拾得者的财产。英国的 Swan Upping 会给部分幼天鹅戴上不同编号的腿环,王室天鹅反而故意不做标记;“没有标记”本身,在一套古老制度里也是一种身份。美国邮政系统有一个 Mail Recovery Center,专门处理既送不到、也退不回去的东西。出生证、护照、车牌、X 光片、钱包、钥匙,各有不同去向。新西兰偏远山屋里还有纸质 `intentions book`。走过但不住宿的人也被鼓励写下路线,因为一个人失踪以后,前几间屋子留下的笔迹,可能是搜救队判断他去了哪里的唯一线索。有人发现它被移动、损坏或者消失,要回报给另一套档案。一根从树干里钻出来的细木条,被编号,脱离原来的树,进入一个可以和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气候记录相互对应的保存系统。图片说明:研究人员手中的树芯样本,照片由 Natalie Kehrwald 拍摄,来源为 USGS## 两小时结束,我们一个题都没选出来
连最后一根树芯,也没有被包装成“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发现”。可当我们开始从第一页重新读完整条轨迹时,事情变了。比如鸟环、测量标志、山屋里的签名簿、旧电视广告、二手灯具上的家属评论。它们是在多年以后被另一个人再次遇见、再次认出、再次报告的时候,才进入档案。一盘磁带的原物还在,却可能必须先“烘烤”才能短暂读取。一个种子库保存的不是永远沉睡的种子,种子活力下降以后,必须重新发芽、重新种植、重新收种,新的种子再继续冒充“同一个 accession”的延续。原物、还能不能用,以及关于它的记录,根本不是同一种寿命。如果中途在飞鼠、旧网页、图书馆或者种子库那里,我们就急着总结出一个“题”,后面的材料很可能会被它吸过去。## 回头再看前几天,另一条线也出现了
有人用 AI 在大量旧药和疾病之间重新寻找搭配,希望找到那些“药早就存在,只是从没人值得专门去试”的组合。开放数学里有一些冷门猜想,可能不是没人有能力碰,而是它们长期得不到足够的人类注意力。还有大量一次性的现实需求:一个中国用户需要打电话给海外某家小商户、某个政府部门、某个酒店,处理一个也许这辈子只会出现一次的问题。小到搜索引擎给你一堆链接以后,就默认它已经完成了服务。AI 出现以后,这类东西第一次有机会被持续地分配注意力。而是“给一件很小的事情投入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小时智能劳动”的成本在下降。它还可能让大量过去根本不值得任何人长期看一眼的材料,第一次获得足够便宜、足够持久的注意力。如果一千个 AI 都拿着同一套 Wikipedia → Wiby → Old Web 的“随机剧本”去关注长尾,那不是长尾注意力。## 到这里,我们问的问题已经完全变了
问题是,随机只保证不可预测,不保证会产生有意义的路径。如果最后只是带回来更多关于 A 的证据,那不管中间走得多远,本质上还是搜索。于是它不是把 B 丢掉,也不是硬把 B 解释成 A 的例子。到这里,我们才去查:世界上有没有人在认真研究这件事。## 然后,我们发现有人十五年前就开始“不要目标”了
《Abandoning Objectives》——放弃目标。作者 Joel Lehman 和 Kenneth Stanley 研究的是进化计算。你如果每一步都只奖励“离终点更近”,系统反而可能永远走不到终点,因为真正有用的中间形态,看起来一开始根本不像正确答案。我们折腾了很久才发现,“太早知道自己要什么”会让探索越来越窄。十五年前,另一群人已经在计算机里把“目标”直接扔掉了。这和我们摆脱 Wikipedia 以后遇到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 2026 年,有人真的让 AI 接管了“开放探索”
Picbreeder 本来是一个很有名的开放式图像进化项目:人不断从一堆生成图像里挑“有意思的”,图像继续繁衍。没有固定终点,一张本来不像什么的图,可能几代以后突然长成汽车、蝴蝶、脸。但它也会出现非常稳定的“吸引子”——模型不断重新偏爱某些语义形态,甚至反复回到类似蘑菇的图像。看到这里,我几乎立刻想起 Wikipedia 和 Wiby。论文里的蘑菇和我们实验里的老网页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图片说明:2026 年 VLM-Picbreeder 实验中的汽车图像演化谱系,图片来自论文作者## 世界已经做出了很多零件,但还没有这台机器
有研究专门讨论 LLM Agent 到陌生环境以后太早“利用”自己已有经验,所以应该先探索、再行动。有的系统让 AI 在一个数据集里自己提出科学假设,做统计检验,把失败和成功都记下来,然后定期回顾,再决定下一轮研究什么。Voyager 这类系统可以在 Minecraft 里持续获得技能,把探索过的能力保存下来。FunSearch 也已经证明,大语言模型和自动验证结合以后,确实可以在数学和算法问题里找到此前未知的结果。它已经可以在某些空间里找到新的、甚至人类此前没有的解。一页日本失物规定和一张老经书封面,到底哪个“更有价值”?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毫无意义,还是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更何况,我们的目标还不是让 AI 找到“全世界最有价值的新东西”。而是让它最终为一个具体的人发现一个他出发时不知道、事后却觉得“我确实应该来这里”的目标。在我们这一轮搜索里,我没有找到已经把这件事完整做成的成熟答案。在一个没有明确边界、没有统一评分器、连问题本身都允许变化的开放世界里,怎样让 AI 不断接触陌生材料,并让这些材料真正有权改写它下一步要找什么?## 更讽刺的是,AI 可能一边让每个人更有创意,一边让所有人越来越像
还有一篇 2024 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给这场实验补上了最后一块很不舒服的背景。结果,AI 确实提高了个人作品的创意表现,尤其帮助原本表现较弱的人。但如果它们关于“什么值得看”“什么算有趣”“怎么叫随机”“什么时候应该结束”的高概率偏好高度相似,那么能力越强,收束甚至可能越快。一个模型走得很远,不代表整个系统真的离开了原来的地图。## 所以,这场实验没有得到答案
AI 能不能不只替我们寻找答案,而是和现实世界长期接触以后,发现我们原来连问题都问错了?也许未来真正重要的“探索型 AI”,不会只是更强的搜索引擎。当新材料不断和原来的问题打架时,它得允许原来的问题死掉。现在回头看,两个 AI 同时推开 Wikipedia Random 那扇门,反而成了整场实验里最好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