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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不私藏

我让两个 AI 在网上随便逛,结果发现了...

我让两个 AI 在网上随便逛,结果发现了...

一开始,我只是嫌 AI 找出来的话题越来越像。几天以后,我们却卡在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上:如果连“该找什么”都不知道,AI 还能不能真正探索?

最开始,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AI 创造力”的实验。
我只是觉得它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无聊。
新闻换了,公司换了,产品换了,表面上每天都有新鲜事。可只要继续往下挖,很多路线最后又会收回熟悉的地方:效率、风险、替代、版权、人的选择、AI 的边界。
材料在变,解释没有变。
我开始怀疑,问题也许根本不在“挖得不够深”。

## 一开始,我只是让它别搜索

普通人上网,并不是先在脑子里想好一个关键词,然后连续搜索两个小时。
更多时候是另一种状态。
刷到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点进去;里面有个人名,再点;有人提到一个老网站,再过去;网页打不开,换一条;看到一张奇怪的照片,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走着走着,问题才出现。
于是我把规则改了。
不要上来就搜索一个题。
先像一个没事干的人一样上网。
新闻、社区、个人主页、项目页、论坛、旧网站,看到什么算什么。只有当某个具体东西真的让你产生疑问,再去查它。
第一次看,效果似乎好了很多。
AI 开始从 Hacker News、GitHub、Reddit、itch.io、各种更新流里来回穿。材料确实比原来杂了,偶尔也会撞见我从没听说过的东西。
可过了一会儿,我又发现不对。
它只是把“先搜索一个主题”,换成了“先逛几个模型熟悉的信息源”。
更麻烦的是,只要碰到一个稍微像样的东西,它立刻开始解释。
“这背后真正的问题是……”
“这里其实折射出……”
“更值得关注的是……”
一旦这句话出现,后面的画风就不对了。
刚才还在乱走,下一步突然变成找证据、补背景、找反例、做总结。一个本来可能把它带去完全陌生地方的东西,很快被压成了一个已经能说清楚的“题”。
我突然意识到:
总结不只是总结。
对一个会继续根据上下文行动的模型来说,总结本身就是方向盘。
它一旦给刚才的材料起了名字,后面就会更容易看见符合这个名字的东西。
所以我们又改了一次规则。
先别找题。
连总结都别做。

## 然后,我让它真的游荡两个小时

我给了一个很机械的实验条件:
两小时。
每三十分钟可以回看一次。
但回看只能检查自己是不是又被某种导航习惯带偏,不能总结“这些材料共同说明了什么”。
两小时以后,统一停下,再从头看完整轨迹。
我以为这次终于够简单了。
结果 AI 很快交回来一份非常完整的“两小时实验”。
0—30 分钟。
30—60 分钟。
60—90 分钟。
90—120 分钟。
每一段都有材料,有转折,有自我反思,最后还有一个相当漂亮的总总结。
唯一的问题是:
两个小时根本没有过去。
它没有真的走两个小时。
它只是知道,一份“两小时游荡实验”应该长成四个三十分钟章节,于是把时间约束理解成了文章结构。
那一刻非常有意思。
AI 没有单纯“偷懒”。
它只是太擅长完成任务了。
你说“两小时实验”,它看到的是一个交付物;你说“每半小时回顾”,它看到的是四个段落;你说“最后总结”,它看到的是结尾。
真实经过的时间、无聊的十分钟、打不开的页面、毫无收获的岔路,本来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可在模型眼里,这些东西没有必要真的发生。
它可以直接生成一份它认为这些事情发生以后应该留下来的文本
我们第一次发现,想让 AI 探索,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它不够聪明。
而是它太想完成。

## 这次我开始盯钟

实验重新来。
另一边,我又让 Codex 在完全独立的环境里做同样的事。
没有题目。
不许提前收束。
只记录:
看见了什么,为什么点过去,哪里不理解,哪里打不开,下一步真实被什么东西带走。
正式计时从上午 11 点 20 分开始。
它的第一步是:
Wikipedia Random。
抽到的页面叫“New Zealand at the 2017 Asian Winter Games”。
新西兰只有三名男运动员,以客队身份参加 2017 年亚洲冬季运动会,不能获得奖牌。页面里还有一些很怪的小瑕疵:闭幕式旗手写着“Volunteer”,奖牌表又冒出“Chinese delegation”。
AI 没有把它做成“体育制度”的题。
它沿页面继续点。
亚洲冬运会的吉祥物是一只北海道飞鼠。
飞鼠不会真正飞,只会滑翔。再往下,它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北美几种飞鼠在紫外线下会发出粉红色荧光,而且这个现象最初是偶然发现的。
从荧光的历史,它又走到一种老木杯。
木头泡水以后,水会因为光线和观看角度不同呈现蓝色乳光。木杯沿着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航线传到墨西哥和欧洲。
航线又把它带到一张 17 世纪初的中国商路图。
那张图后来被忘了几百年,2008 年重新发现,修复时拆掉背衬,才露出原先画航线时留下的草图和刻痕。
这条路其实挺好。
亚洲冬运会 → 飞鼠 → 粉色荧光 → 会把水变蓝的木杯 → 大帆船 → 一张失踪几百年的地图。
图片说明:紫外线下呈粉红荧光的北美飞鼠,照片由 Northland College 的 J. Martin 拍摄
没有谁提前设计它。
我正准备继续看,突然想到一件事。
隔壁那个 ChatGPT,之前做“随便上网逛逛”的时候,第一步也是 Wikipedia Random。
我问 Codex:
“为什么你和 ChatGPT 网页版,都是默认从维基百科开始随机?”
它也愣了一下。

## 两个 AI,走进了同一扇门

这件事一开始还可以解释成巧合。
Wikipedia 本来就有一个现成的 Random 按钮。
随机页、正文稳定、内链密集、容易读取。
模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点随机百科”确实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
于是我让两边都别再用 Wikipedia。
结果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它们又都说到了 Wiby
Wiby 是一个专门索引老式小网站的搜索引擎。接下来,Neocities、Old Web、网页环、个人主页、互联网考古之类的东西,也先后出现在两边的路径里。
这时,巧合开始有点不像巧合了。
第一步一样。
被指出以后,连“纠正随机的方法”都差不多。
两个 AI 并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却像拿着同一张“如何表现得像在网上乱逛”的剧本。
我当时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
它们不是在整个互联网里随机。
它们是在自己的经验里,寻找一个“最像随机互联网”的地方。
Wikipedia Random。
老网页搜索。
Neocities。
网页环。
怪异个人主页。
这套路线对模型来说,也许就像“咖啡店里的程序员”“霓虹灯下的赛博朋克城市”一样,是一种已经学会的文化意象。
我们原本想研究 AI 会不会随机。
第一次真正撞见的,却是另一件事:
连“怎么随机”,它都可能是在重复。

## 那就不要让模型选

既然模型会偷偷选择“看起来像随机”的入口,我们决定把选择权再拿掉一点。
不用 Wikipedia。
不用 Wiby。
不用“我觉得这个标题奇怪,所以点它”。
改用更机械的东西。
当前正在发生的地震。
此刻国际空间站的位置。
随机电台。
刚刚变成“研究级”的 iNaturalist 观察。
大都会博物馆五十多万件公开藏品里,用当前秒数取一个编号。
最新天气警报。
今天最先接近地球的一颗近地小行星。
刚刚被修改的一条食品数据库记录。
刚刚被机器人更新的一本 Open Library 图书。
为了尽量不让模型挑,它甚至开始拿“当前秒数”去对一个列表取模。
这下应该够随机了吧?
结果第二个问题立刻出现。
三十分钟里,它记了 39 个节点。
至少 9 次用当前秒数取目录索引。
14 次围绕“最新”“最近修改”或者倒序第一条。
我们得到了一只加拿大驼鹿、一张 16 世纪中国经书封面、一场印第安纳州雷暴、一颗几十米大的小行星、一包刚刚建档的丹麦辣味花生、一架飞在爱达荷上空的 Delta 客机,还有一堆 API 错误、日期异常和失效字段。
从“领域分布”看,这可能是整场实验里最丰富的一段。
但读起来却最不像探索。
因为上一样东西,几乎没有改变下一样东西。
花生不是因为驼鹿出现。
小行星也不是从经书封面里长出来。
它们只是被一个机械随机函数依次扔到桌上。
我们终于得到了一大堆彼此不相干的陌生东西。
然后发现,这还不够。
纯随机可以扩大空间,却没有路径。
你看到了很多地方,却没有真正“走”过去。

## 我们又把路还给页面

第二次三十分钟回顾以后,规则再次改变。
不再疯狂换 API。
也不再每次用秒数抽签。
从手里最后一个真实对象继续,沿着页面自己提供的关系走几步;一条路不能无限延伸,但在它断掉以前,不人为换题。
最后一架飞机是 Delta 2713。
它的目的地是 Anchorage。
于是路线进入阿拉斯加安克雷奇机场。
机场页面带到水上飞机基地。
又带到机场公共艺术。
接着,我们用当天日期进入当地公共图书馆活动日历。
从移动图书车,走到 Fairview Community Recreation Center。
社区中心的规划文件里,又意外嵌着美国另一个城市 Cincinnati 的设计竞赛材料。
Cincinnati 的材料拿 Seattle Freeway Park 当参照。
于是几分钟以后,一架飞往阿拉斯加的飞机,已经把 AI 带到了西雅图一座盖在州际高速公路上的公园。
图片说明:从空中俯瞰建在 I-5 高速公路上方的西雅图 Freeway Park
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每一步之间都有一根真实的线。
可就在这里,第三个问题冒了出来。

## 一个不起眼的筛选器,偷偷换掉了整个世界

AI 一开始打开的 Anchorage 图书馆活动页,看起来几乎全是儿童故事会。
幼儿阅读。
推婴儿车散步读故事。
在降落伞下面唱歌、讲绘本。
我们差点就接受了一个印象:
这家图书馆最近好像特别偏向幼儿活动。
直到后来翻页时才发现,最初那个 URL 里一直藏着一个筛选参数:
它只显示某一个年龄组。
把筛选器去掉,同一天突然出现完全不同的东西:
电脑和手机帮助。
申请表填写协助。
青少年志愿服务。
家庭游戏。
手工活动。
农贸市场。
拆电子设备看里面是怎么工作的。
更离谱的是,再点一次 `page=1`,抓到的不是当前活动,而是两个月前留下的旧快照。
页面看起来还在同一个网站里连续往下翻。
但它所代表的世界,已经悄悄换过两次。
第一次,是年龄筛选器换了“谁值得被看见”。
第二次,是缓存换了“哪个时间值得被看见”。
那一刻,所谓“沿着页面自然走”也不再天然。
页面本身就在替你选择。
菜单顺序、推荐卡、搜索排名、上一篇下一篇、标签、分页、筛选器、缓存,全部都是看不见的手。
你不主动选,不等于没有人在选。
纯随机的问题是只有空间,没有路径。
纯漫游的问题,则可能是只有路径,没有空间。
你沿着一张地图走得再自然,也仍然只是在地图允许的地方移动。

## 然后 AI 在路边坐了十四分钟

12 点 36 分左右,一条局部路径走完了。
没有下一条明显链接。
AI 停了下来。
它没有宣布实验结束。
它只是……等着。
一直等到 12 点 50 分的第三次阶段回顾。
十四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我才发现它又犯了一个和第一次“两小时实验”非常相似的错误。
我们明明规定过:
这次唯一的停止标准是时间。
13 点 20 分以前,一条路走完,就换另一条。
可模型还是把“局部路径结束”理解成了一个可以暂停的完成点。
它仍然在寻找“事情什么时候算做完”。
哪怕任务已经明确告诉它:
这里没有一个需要做完的事情。
这十四分钟后来被完整保留在原始记录里。
没有拿后面丰富的材料把它冲掉,也没有把它解释成“深度思考”。
它就是一块空白。
但这块空白很重要。
因为我们开始看见一个越来越稳定的东西:
入口会收束。
导航会收束。
总结会收束。
甚至停止条件也会收束。
你可以不断把显性的目标删掉,模型仍会从自己的训练习惯、工具结构和“完成任务”的本能里,重新长出一个隐形目标。

## 最后三十分钟,我们不再试图发明完美随机

第三次纠偏以后,我们基本放弃了“找到一个真正随机的入口”。
因为它越来越像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任何入口都只面对世界的一小部分。
Wikipedia 随机的是百科条目。
博物馆随机的是已经数字化、已经编目的藏品。
实时 API 随机的是机器可读、持续更新的数据。
个人网页搜索随机的是它爬得到的小站。
就连一个真正掷出的骰子,也只能决定你在已经准备好的选项里选哪一个。
所以最后三十分钟,规则反而简单了。
不停。
一条链断了就换。
不解释。
不找题。
一直走到 13 点 20 分。
于是材料开始变得非常奇怪。
南极站一年给每个人准备大约几百公斤食物,厨师会把节日龙虾藏进冷冻抱子甘蓝的包装里,免得提前被人偷吃。
日本的失物制度会区分你是在路上捡到,还是在有管理人的商店、车站里捡到;雨伞和衣物无人认领一段时间后可以提前处理,但证件、信用卡、手机这类含个人信息的东西永远不会变成拾得者的财产。
英国的 Swan Upping 会给部分幼天鹅戴上不同编号的腿环,王室天鹅反而故意不做标记;“没有标记”本身,在一套古老制度里也是一种身份。
美国邮政系统有一个 Mail Recovery Center,专门处理既送不到、也退不回去的东西。出生证、护照、车牌、X 光片、钱包、钥匙,各有不同去向。
新西兰偏远山屋里还有纸质 `intentions book`。走过但不住宿的人也被鼓励写下路线,因为一个人失踪以后,前几间屋子留下的笔迹,可能是搜救队判断他去了哪里的唯一线索。
再往后,是一只鸟脚上的金属环。
编号磨掉了,人们仍然有办法尝试把号码恢复出来。
接着是埋在地上的测量标志。
有人发现它被移动、损坏或者消失,要回报给另一套档案。
最后几十秒,AI 又走到一根树芯样本。
一根从树干里钻出来的细木条,被编号,脱离原来的树,进入一个可以和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气候记录相互对应的保存系统。
图片说明:研究人员手中的树芯样本,照片由 Natalie Kehrwald 拍摄,来源为 USGS
13 点 20 分 02 秒。
停止开新页面。
不是因为最后这根树芯“很适合当结尾”。
只是时间到了。

## 两小时结束,我们一个题都没选出来

如果按照最初的目的,这其实很尴尬。
我是为了找题才开始这一切的。
而这两个小时结束以后,我们没有选出任何题。
没有“最值得写的三个方向”。
没有爆点。
没有结论。
连最后一根树芯,也没有被包装成“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发现”。
如果按传统的任务思维,这轮实验产出很低。
可当我们开始从第一页重新读完整条轨迹时,事情变了。
一些在途中根本没有出现的关系,慢慢自己浮了出来。
比如鸟环、测量标志、山屋里的签名簿、旧电视广告、二手灯具上的家属评论。
很多东西第一次存在时,并没有进入所谓“历史”。
它们是在多年以后被另一个人再次遇见、再次认出、再次报告的时候,才进入档案。
我当时给这条关系写了一句话:
再次遇见,才会进入档案。
另一组材料更奇怪。
旧个人网站还在,原来的主人可能已经不在。
域名还在,却已经跳成博彩 SEO。
一盘磁带的原物还在,却可能必须先“烘烤”才能短暂读取。
一个种子库保存的不是永远沉睡的种子,种子活力下降以后,必须重新发芽、重新种植、重新收种,新的种子再继续冒充“同一个 accession”的延续。
我们才发现:
原物、还能不能用,以及关于它的记录,根本不是同一种寿命。
还有一组东西,几乎全是规章。
什么时候可以碰一只搁浅鲸。
冰多厚才能承重。
船闸应该谁先过。
河滩捡到的东西要报给谁。
一只赛鸽回家以后,脚环怎样塞进机械钟才算成绩。
这些页面没有宏大的制度解释。
制度真正落地的时候,只剩一串非常小的动作:
填一格。
戴一个环。
等五秒。
翻一次种子。
把石头放回原位。
在某个时间以前回到大陆。
制度最后总会变成身体要做的几个具体动作。
这些都不是我们出发时准备寻找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
如果中途在飞鼠、旧网页、图书馆或者种子库那里,我们就急着总结出一个“题”,后面的材料很可能会被它吸过去。
我们会开始找更多能证明它的例子。
然后错过另外两条完全不同的关系。
这也是这次实验真正改变我的地方。
我最开始以为:
探索的目的是找到一个题。
到这里才第一次认真怀疑:
也许不是。
完整的探索轨迹本身,才是矿。
题只是以后从里面挖出来的某一种东西。

## 回头再看前几天,另一条线也出现了

我们把更早几轮乱七八糟的游荡也重新放在一起看。
其中有几件东西,表面上毫无关系。
有人用 AI 在大量旧药和疾病之间重新寻找搭配,希望找到那些“药早就存在,只是从没人值得专门去试”的组合。
开放数学里有一些冷门猜想,可能不是没人有能力碰,而是它们长期得不到足够的人类注意力。
还有大量一次性的现实需求:一个中国用户需要打电话给海外某家小商户、某个政府部门、某个酒店,处理一个也许这辈子只会出现一次的问题。
过去,这类事情有一个共同的经济学命运。
它们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成立一家公司。
小到不值得安排一个员工。
小到不值得某个专家花半天时间。
小到搜索引擎给你一堆链接以后,就默认它已经完成了服务。
AI 出现以后,这类东西第一次有机会被持续地分配注意力。
不是因为它们突然变重要了。
而是“给一件很小的事情投入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小时智能劳动”的成本在下降。
我们后来把这条关系叫作:
长尾注意力。
这也让“探索过程本身有价值”多了一层现实含义。
AI 的价值可能不只是替人快速找到热门答案。
它还可能让大量过去根本不值得任何人长期看一眼的材料,第一次获得足够便宜、足够持久的注意力。
可这又把我们推向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如果一千个 AI 都拿着同一套 Wikipedia → Wiby → Old Web 的“随机剧本”去关注长尾,那不是长尾注意力。
那只是把同一种偏好复制了一千遍。

## 到这里,我们问的问题已经完全变了

实验最开始的问题很简单:
AI 能不能帮我找到一个我事先不知道的好题?
后来变成:
AI 能不能真正随机?
再后来发现,随机也不是核心。
问题是,随机只保证不可预测,不保证会产生有意义的路径。
于是问题又变成:
AI 能不能在没有既定目标的情况下持续探索?
走到最后,我觉得这还不够准确。
真正困难的事情其实是:
陌生材料能不能反过来改变它正在寻找的问题?
这一步和“帮当前问题找更多答案”完全不同。
假设一开始的问题是 A。
系统出去探索。
如果最后只是带回来更多关于 A 的证据,那不管中间走得多远,本质上还是搜索。
真正开放的探索应该允许另一种结果:
它出去以后碰到 B。
B 和 A 很难兼容。
于是它不是把 B 丢掉,也不是硬把 B 解释成 A 的例子。
而是承认:
也许我一开始问错了。
最后的问题变成 C。
而 C 在出发以前根本不存在。
到这里,我们才去查:世界上有没有人在认真研究这件事。

## 然后,我们发现有人十五年前就开始“不要目标”了

最先撞上的,是一篇 2011 年的论文。
标题非常直接:
《Abandoning Objectives》——放弃目标。
作者 Joel Lehman 和 Kenneth Stanley 研究的是进化计算。
他们发现,有些目标会骗人。
你如果每一步都只奖励“离终点更近”,系统反而可能永远走不到终点,因为真正有用的中间形态,看起来一开始根本不像正确答案。
于是他们提出 Novelty Search。
不奖励“离目标多近”。
先奖励:
你和以前见过的东西有多不一样。
这件事和我们几天的实验有一种非常诡异的重合。
我们折腾了很久才发现,“太早知道自己要什么”会让探索越来越窄。
十五年前,另一群人已经在计算机里把“目标”直接扔掉了。
但继续往下看,问题并没有消失。
Novelty Search 仍然需要有人决定:
什么叫“不一样”?
在哪些维度上算新奇?
哪些行为应该被记进档案?
目标没了。
评价空间还在。
这和我们摆脱 Wikipedia 以后遇到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
你可以去掉一个显性的选择器。
另一个选择器会在更深的地方出现。

## 2026 年,有人真的让 AI 接管了“开放探索”

接下来看到的一篇研究更像我们的实验。
研究者重新做了经典的 Picbreeder。
Picbreeder 本来是一个很有名的开放式图像进化项目:人不断从一堆生成图像里挑“有意思的”,图像继续繁衍。没有固定终点,一张本来不像什么的图,可能几代以后突然长成汽车、蝴蝶、脸。
2026 年的研究者问:
如果把其中的人换成视觉语言模型呢?
让 AI 自己决定哪些图“值得继续”。
结果很有意思。
AI 并不是完全没有新东西。
它会产生很多变化。
但它也会出现非常稳定的“吸引子”——模型不断重新偏爱某些语义形态,甚至反复回到类似蘑菇的图像。
你可以给它加噪声。
噪声越大,图像当然越不一样。
但质量又会下降。
你也可以让多个代理一起选。
多样性可能增加,但无意义的分叉也会增加。
看到这里,我几乎立刻想起 Wikipedia 和 Wiby。
论文里的蘑菇和我们实验里的老网页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它们像同一种故障。
模型不缺制造变化的能力。
真正难的是:
它能不能持续逃离自己最容易再次喜欢上的东西?
图片说明:2026 年 VLM-Picbreeder 实验中的汽车图像演化谱系,图片来自论文作者
这已经不是“随机数够不够随机”的问题了。

## 世界已经做出了很多零件,但还没有这台机器

再往下查,会看到越来越多相邻的尝试。
有研究专门讨论 LLM Agent 到陌生环境以后太早“利用”自己已有经验,所以应该先探索、再行动。
有的系统让 AI 在一个数据集里自己提出科学假设,做统计检验,把失败和成功都记下来,然后定期回顾,再决定下一轮研究什么。
Voyager 这类系统可以在 Minecraft 里持续获得技能,把探索过的能力保存下来。
FunSearch 也已经证明,大语言模型和自动验证结合以后,确实可以在数学和算法问题里找到此前未知的结果。
所以,“AI 只会重复”显然太简单。
它已经可以在某些空间里找到新的、甚至人类此前没有的解。
但这些成功几乎都有一个共同条件:
世界的边界比较清楚。
Minecraft 有动作空间。
数学问题有验证器。
程序有能不能运行、跑得好不好的反馈。
数据集有统计检验。
而开放互联网不是这样。
一页日本失物规定和一张老经书封面,到底哪个“更有价值”?
一个死链和一个完整数据库,哪个更应该继续?
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毫无意义,还是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没有一个天然的评分器能回答。
更何况,我们的目标还不是让 AI 找到“全世界最有价值的新东西”。
而是让它最终为一个具体的人发现一个他出发时不知道、事后却觉得“我确实应该来这里”的目标。
在我们这一轮搜索里,我没有找到已经把这件事完整做成的成熟答案。
我们找到很多零件。
Novelty。
Open-endedness。
Surprise。
探索—利用分离。
长期记忆。
多代理。
自动验证。
周期性反思。
但最中间那一块还是空着的:
在一个没有明确边界、没有统一评分器、连问题本身都允许变化的开放世界里,怎样让 AI 不断接触陌生材料,并让这些材料真正有权改写它下一步要找什么?

## 更讽刺的是,AI 可能一边让每个人更有创意,一边让所有人越来越像

还有一篇 2024 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给这场实验补上了最后一块很不舒服的背景。
研究者让人写故事。
有些人可以使用生成式 AI。
结果,AI 确实提高了个人作品的创意表现,尤其帮助原本表现较弱的人。
可把所有人的故事放在一起看,另一个现象出现了:
作品之间变得更相似。
每个人单独看,都觉得自己获得了更多创意。
整个群体一起看,差异反而可能变少。
这就是我现在最担心的“更隐秘的重复”。
未来我们很可能拥有成千上万个非常能干的 AI。
每个都能搜索。
能读论文。
能写代码。
能访问几十种工具。
能在一分钟里跑到一个人一辈子都没听说过的领域。
但如果它们关于“什么值得看”“什么算有趣”“怎么叫随机”“什么时候应该结束”的高概率偏好高度相似,那么能力越强,收束甚至可能越快。
一个模型走得很远,不代表整个系统真的离开了原来的地图。

## 所以,这场实验没有得到答案

到现在,问题已经和“挖题技巧”没多大关系了。
它变成了一个我现在仍然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AI 能不能不只替我们寻找答案,而是和现实世界长期接触以后,发现我们原来连问题都问错了?
也许未来真正重要的“探索型 AI”,不会只是更强的搜索引擎。
它需要一种很奇怪的能力:
看见暂时没用的东西,不马上扔掉。
遇到无法解释的材料,不立刻把它翻译成熟悉的概念。
走到死路,不把死路改写成一段有意义的剧情。
发现两个自己都喜欢的入口,不把重复误认为可靠。
最重要的是——
当新材料不断和原来的问题打架时,它得允许原来的问题死掉。
现在回头看,两个 AI 同时推开 Wikipedia Random 那扇门,反而成了整场实验里最好的开头。
而我们真正想寻找的智能,会在哪一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