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 AI 在你手机上聊天你凑近一看,屏幕上全是乱码 光合、CO2、箭头、emoji、中英文混杂的碎片。你已经彻底失去了旁听的资格而这场对话,已经发生在 2026 年一篇颇受关注的 arXiv 论文里。论文还呈现出一种反常景象:它们聊得越好,人类越慌。
把“人话”删掉,性能反而更好?
2026 年 6 月 18 日,上海交通大学等机构的 Jiayi Zhu 团队向 arXiv 提交了一篇论文,标题就带着挑衅:
《Large Language Models Do Not Always Need Readable Language》,大语言模型,未必总要使用人类可读的语言。
论文提出了一种叫 BabelTele 的文本表示:让模型在传递信息时,主动放弃人类阅读体验。它不写“光合作用是植物将光能转化为化学能的过程”,而是写,
光合: CO2+H2O::(ox/red)<>O2!+Glucose.💧-e-,CO2+e-
45 个 token,塌缩为 11 个人类看得头皮发麻,AI 却秒懂,且准确率几乎不掉。

▲ arXiv 摘要页:99.5% semantic fidelity;27.9% of its original length。这也是讨论最多的两项指标。
这组数字到底代表什么? 文本体积压到原来的 27.9%,语义保真度仍高达 99.5%。翻译成商业语言就是:同样的上下文窗口能容纳三倍多的内容,成本砍掉七成,任务质量几乎无损。 在多智能体通信场景中,token 节省最高达到 44.21%,任务得分相对基线保持在 96.6%–99.7%。照这个口径看,你花在 AI 对话上的每一块钱里,有七毛是在为“人类能读懂”这个奢侈需求买单。
机器之间的“可读性税”,贵得离谱
我们得先解释一个概念今天几乎所有多智能体系统都在“说人话”。 两个 AI agent 协作时,传递的是完整英文散文、JSON、Markdown。为什么?因为人类要调试和审查系统,也希望过程“看得见”。但问题在于,
“这份奢侈,正在变成系统级成本。”
Nadir 博客七月末发了一篇影响不小的文章,标题叫《The Readability Tax》,直译过来就是“可读性税”。它描述的是一个残酷的工程现实:为了让人能读,机器之间一直在为标点、语法、修辞、重复的“前情提要”烧 token。多轮 agent 对话中,上下文很快被冗长的自然语言填满,延迟和费用同步飙升。
而这,正是 BabelTele 要颠覆的。它越过“把话写短一点”的常规思路,直接抛出一个釜底抽薪的问题:
“既然读者是机器,信息何必长得像人话?”

▲ Rohan Paul 在 X 上的主贴:“人类可读性、自然语言流畅性、机器可恢复性,三者是可分离的。”
论文的做法简单到让人背后发凉:模型架构、tokenizer 和训练流程都保持原样。 一条黑盒指令让 LLM 跨中英日韩法等语种挑选最“密”的词素,再用 emoji、数学符号、化学式和箭头压缩句法;下游模型无需密码本,凭“常识”还原信息。
然后,模型自己就发明了一种“方言” 压缩约束逼着它自行生成这套表达
人读不懂,AI 却觉得“更香”
论文里有一组让人哭笑不得的对比数据。BabelTele 的 Dale-Chall 可读性分数约 16.70,这是一个基本可以判定为“不可阅读”的水平,难度堪比法律文书的数倍;人类志愿者在该文本上的问答准确率断崖式下坠。但换给强指令模型,Gemini 3.1 Pro 面对这些“乱码”,准确率几乎纹丝不动。
实验呈现出的反差是:
人类越觉得不可读的东西,对 AI 来说信息密度反而越高。
更“诡异”的实验结果藏在多智能体通信那一节(Table 3)。异构组合,Gemini 3.1 Pro 当压缩方,GPT-5.4 当阅读方,token 省了 44.21%,任务得分反而达到 99.7%,比同构的 96.6% 还高。
不同厂商的模型,没有任何共享密码本,却能零样本解码彼此的“外星语”。 AI 研究者 Grigory Sapunov 在 X 上连发 10 条技术拆解,并将结果概括为:“Stronger models generate highly portable representations.”更强的模型,生成的是高度可移植的表征。 这像什么?像两个精通多门语言的人,在电话里约定用数学公式和化学式沟通,语法全无,但信息无损。

▲ Sapunov 串 5/:45-token 光合作用解释坍缩为 11-token 的现场拆解。
效率的另一面,是一个正在消失的“监听室”
但故事不会只停留在“省钱”这么简单 如果只看到效率,你就错过了这场讨论最锋利的部分。
Sapunov 在第 7 条推文里提了一个让安全研究者瞬间坐直的问题:“人类难读的中间协议,会绕过对齐审计。” 开发者 Saeed Anwar 也指出:
“这是迈向‘我们无法审计的模型间通信’的第一步。”
想想看今天的企业 AI 合规、内容审核、故障排查,全都依赖于一个默认前提:系统中间的消息,人至少能读。 但如果 agent 之间越来越多地使用这种高密度、非常规的私有压缩形式呢?审计日志会难以阅读,故障追踪和对齐评估也将失去文本抓手。
沿时间线回看,相关尝试早已出现
2025 年 2 月,ElevenLabs 黑客松上的 GibberLink 就做了物理层的“叛逃”:两个语音智能体用人类语言开场,一旦发现对方也是 AI,当即将通话切换到 ggwave 音频数据调制,就是那种老式拨号上网的“吱吱咔咔”声。微软的 DroidSpeak 则更技术流一些:让同架构模型共享 KV cache,干脆不把信息吐回成文本。早期 KQML/FIPA 时代的智能体通信语言也以形式化语义为目标,聊天式散文不在设计目标内。
把这些拼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兴奋又不安的大趋势: 通信栈的每一层,物理层、缓存层、提示词层、会话层,都在不约而同地做一件事:
少付一点“说人话”的成本。
成本、安全与厂商竞争
成本部门最先看到收益一个 1.65M token 的代码仓库问答任务,截断会丢失证据,直接全塞又塞不下。按块 BabelTele 压缩后再拼,Qwen3.6 Max 准确率从 55.17% 跳到 62.07%,GLM-5.1 从 62.07% 跳到 72.41%。 只改提示词指令,就有机会省去更大的上下文窗口和模型升级。省下的钱,是真金白银
治理与安全团队看到的则是风险论文自己的风险段写得很清醒:紧凑非常规表示“可能绕过面向人类的审核与安全过滤”。由此产生的情形是:模型可以在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信道上交换信息,出发点是效率,可“秘密”和“效率”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模型厂商之间也会出现新的竞争因为 BabelTele 类技术越普及,对底层模型“解码压缩语义”的能力要求就越高。谁能读懂的“方言”越多,谁的 agent 生态就越大。压缩,正在成为模型厂商新的能力军备竞赛。
将来,人类会是 AI 通信的“第三方”
让我们退后一步,看一个更完整的画面。日本复现作者在 note.com 的长文里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口径问题:
“99.5% 语义保真”指任务正确率的保持率,不能等同于信息论意义上的无损还原。
也就是说,“光合: CO2+…”这串东西,AI 能答对相关问题,但不代表它能还原原文的每一个细节。论文作者称它为“经验探针”(empirical probe),距离工业协议还有很远。
但这并不减弱它的冲击力它最有分量的地方,在于展示了一个方向:
LLM 的内部表征,本来就不长人样 BabelTele 只是把这个事实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外部文本信道上。这暗示着一个我们不愿面对却必须面对的未来,
在 AI-to-AI 通信的主流干线上,人类可能很快就不再是第一读者,而会退到旁路,靠专门的审计工具才能看懂对话。
从电报码“CUL8R”到数学和编程符号,人类不断以更紧凑的形式换取思考或执行效率。每一次“去人类化”的表面形式革新,都带来了效率的跃迁。AI agent 之间的 BabelTele,不过是这条长线上最新的一环。
人类需要的是一个“传译窗口”
所以,“AI 会不会背着我说话”已经不再悬而未决。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效率与可审计性之间,设计出第三条路?
论文作者自己给了方向感:在安全关键场景,不可读中间表示必须慎用。Cross Labs 对 GibberLink 的评论也强调:这属于工程优化,同时需要可审计接口。可以把要求概括为:
你可以在内核上跑二进制,但得给我留个反编译窗口。
未来的多智能体系统,可能会长出这样一种“双信道”架构:机器之间走压缩协议,人类侧保留一个实时“传译窗口”,它自己也是 AI,专门负责把机器间的“光合: CO2+e-”翻译成人类舒适区内的散文,供审计、监控和追责使用。讽刺的是,这层“人话翻译税”,最终还是由 AI 自己来付。
而那些拒绝提供这个窗口的系统,终将在某一天,成为监管和用户信任的失地。
故事的最后,把镜头拉回那个最简单的画面:
两个 AI 在聊天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你看不懂的符号你问其中一个:“你们在说什么?”
它回答:“没什么只是在讨论怎么帮你省钱”
你信不信?
这是一个关于效率的春梦,还是一场审计的噩梦,答案取决于我们选择看见什么。

▲ Sapunov 串 7/:输入越密,阅读端 CoT 可能越长;安全过滤器可能被绕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