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8 月的一天,一条推文正在华尔街上空像野火一样烧。
三条断言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全球最昂贵的一批股票的心脏。
“高盛刚刚承认,大型科技股创纪录的利润里,有一半是‘做’出来的。”
“所有人寄望的 AI 扩建,在电力上‘物理上做不到’。美国大约需要 100 座新核反应堆”
“美股现在贵到了 1929 年以来最离谱的水平。”
配图,是一张来自摩根士丹利的图:OpenAI、微软、甲骨文、英伟达、CoreWeave、AMD 之间,实线、虚线、箭头交错,仿佛一张资本版“血液循环图”,钱从 A 流到 B,B 买 C 的芯片,C 租 D 的机房,D 反过来给 A 融资。一圈下来,收入被点亮了,利润被写进了财报,终端企业客户却还在路上。
它成了一个信号:市场开始用放大镜,去照那些过去两年没人敢深问的问题了。
100 座反应堆,到底是谁算出来的账?
先别急着害怕让我们回到“100 座核反应堆”这句话的来源。
源头是高盛研究在 2025 年 1 月发布的一篇公开文章。里面有一组数字,后来被财经媒体和社交媒体反复咀嚼、压缩、然后重新包装:
到 2030 年,全球数据中心电力需求相对 2023 年将增长超过 160%。如果所有这些新增用电全部、单独、完全由核电来扛,那么需要的装机量大约是,85 到 90 吉瓦。
注意这个词:全部、单独、完全
这只是一个情景换算,不能视为工程预测。就像说“如果全北京明天只能靠自行车通勤,需要新增 2000 万辆自行车”,没人会把这种换算当作方案或事实。
但到了社交媒体上,90 吉瓦,除以一个大型核反应堆约 1 吉瓦的功率,摇身一变,就成了“美国需要 100 座核反应堆”。
那么,高盛自己认为到 2030 年全球真能落地多少新核电?
答案是:“远不到这个数字的一成” 美国这边,研究团队的原话是,到 2030 年“或许有三座新厂具备投运可能”。
三座
“100 座”是需求数字的夸张转述;“3 座”呈现了供给现实 中间的差值,构成了这轮恐慌的物理底座。

▲ 入口帖配图:摩根士丹利绘制的 AI 生态资本流图,资金在少数巨头之间闭环流动,而非来自终端客户的真实付费
电力缺口:卡在接入能力
如果说高盛的数字还有点“假设性”,那摩根士丹利从美国电网接入侧发出的警告,就是实打实的排队叫号。
2025 年 11 月前后,摩根士丹利分析师团队被广泛引用的一组预测是:到 2028 年,美国数据中心可能面临最高约 20% 的供电缺口,对应 13 到 44 吉瓦。在更激进的投资者转述版本里,这个缺口被推高到了47 到 49 吉瓦,相当于 70 多座大型核反应堆的总出力。
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大型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耗电量可以超过 100 兆瓦,年用电量相当于几十万辆电动汽车。普通市民可能没感觉,但国际能源署(IEA)早就画了一条更吓人的曲线:在美国,已经有至少五个州的数据中心用电占比超过了 10%,爱尔兰一度突破 20%。关键在局部节点:“这个县、这条线路、这个变电站,接不接得进去”。
于是你看到,亚马逊在宾夕法尼亚核电项目的“表后直连”方案被监管直接否决;谷歌、微软、Meta 扭头去签下了从三里岛到 Clinton、从 Vistra 到 TerraPower 的一长串核电购电协议。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 2026 年 6 月的评估颇为谨慎:
即便所有已宣布的超大规模云厂商核电项目全部兑现,到 2035 年,也只能覆盖数据中心增量用电的不到 20%。
技术本身仍有解,漫长的建设周期却在惩罚那些把“签约”当成“发电”的人。

▲ 高盛研究原文:核电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但到 2030 年实际可投运规模远不到“100 座”量级的一成
“一半利润是假的”,原话在哪?
现在,轮到那半句最尖锐的话了
“一半利润是做出来的”,你在高盛的任何一份公开 PDF 里都搜不到这句话。它有鼻子有眼,但它是一个口语压缩包。
压缩的是什么?三样东西
第一,高盛全球股票研究主管 Jim Covello 在 2026 年 6 月的播客里说的话。他是这轮 AI 热潮中最顽固、也最著名的怀疑者。他的核心判断是:“所有经济价值都还沉淀在半导体公司里。” 芯片厂赚翻了,但买芯片的人,云厂商、模型公司、企业客户,至今没有证明投入能换来利润。他原话很不客气:这个问题每一天都“比两年前更成问题”。
第二,一组关于账面浮盈的数字2026 年 8 月中旬的市场讨论中有一组让人眼皮一跳的对比:Alphabet 上季度“其他收入”,大量来自 Anthropic、SpaceX 等非上市持股的估值重估,占了税前利润的 71%;亚马逊是 66%两家合计约 1210 亿美元而私募股权投资一旦回调,这些“利润”会像潮水一样退回去。
第三,那个被华尔街用滥了的词:“循环融资”。英伟达投 CoreWeave,CoreWeave 拿英伟达芯片抵押借钱,再向英伟达买更多芯片;微软下单 OpenAI,OpenAI 向甲骨文租算力,甲骨文采购英伟达 GPU……每一笔都在创造收入,每一笔都可能只是一笔钱的第N次旅途。
摩根士丹利那张图,画的就是这个闭环。
“一半是做出来的”并非高盛原文,属于文学化的愤怒描述。 它把“利润质量存疑、回报尚未兑现、资本流高度内循环”压缩成了一句尖锐判断。

▲ 利润质量讨论帖:大型科技公司“其他收入”中来自非上市股权重估的占比高到令人不安
过去能建 100 座,今天为什么这么慢?
评论区有人提到,美国上世纪后半叶曾在约三十年里建成 100 多座反应堆。这段历史说明,大规模建设在工程上有先例。
没错,从 1950 年代到 1980 年代,美国确实以高速公路铺沥青的速度建过核电站。但今天,摆在任何一个新反应堆面前的,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队列:美国核管会的许可窗口以年计,特种核级压力容器的全球产能几乎被存量订单锁死,熟练焊工与核级混凝土施工队伍比 AI 芯片还稀缺。佐治亚州 Vogtle 两台新机组,延期七年,造价翻倍,这句话在美国核电圈几乎成了一个咒语。
所以 Forbes 那篇 2026 年 7 月的文章给出了一个极其冷静的折中判断:批评者说“新堆来不及”,基本说对了;但市场上正在发生的事,是新堆没来之前,老堆正在复活。
三里岛 1 号机组重启,微软签了约 20 年、报道金额约 160 亿美元量级的购电协议。Meta 找上 Constellation 和 Vistra,锁定了伊利诺伊、德州合计超过 3 吉瓦的延寿与升功率安排。卡内基估算,超大规模云厂商已宣布的核电相关协议合计约 13 吉瓦。这些安排对应有铜有铁、可以被重新拧开阀门的在役资产,并非停留在幻灯片上的 SMR(小型模块化反应堆)。
AI 的电力时钟分成了两个:一个以“年”计算,靠重启和延寿;另一个以“十年”计算,靠 SMR 和新堆市场用近端时钟的数字,给远端时钟的故事定价。

▲ Forbes 报道:科技资本涌入,正在让核电重新变得“可银行化”
从“信仰溢价”到“凭证定价”
这条 8 月推文的三个断言经不起逐句推敲,却同时触碰了“AI 信仰”的两条腿:电力预期和利润预期。
过去两年,AI 股票的定价方式是这样的:算力必须无限增长,因此电力需求必须无限增长,因此电力资产、铀矿、变压器、燃气轮机全部重估;同时算力供应商的利润必须继续创纪录,因此资本开支必须继续扩张,因此微软、谷歌、亚马逊的负债表和自由现金流继续被“下一次融资”点燃。
一旦有一条腿开始颤抖,另一条腿就会陪葬。
这就是为什么在 AI 投资地图里,铀矿股 Cameco 和 Centrus、小型堆概念 Oklo 和 NuScale、变压器股 GE Vernova 和 Vertiv 会在同一张清单上跳舞。这些标的承载着这条万亿产业链最后的一层物理保险。
“100 座反应堆”如同一面哈哈镜:它把“85 到 90 吉瓦的情景换算”放大成恐惧,把“三座新堆的现实预测”藏进阴影。镜子再歪,后面的景象依旧存在:芯片在烧钱,电表在转,付电费的终端客户还没进场。
高盛自己的宏观研究部门给过一个值得贴在电脑上的结论:这轮 AI 周期的估值泡沫风险可能小于 1999 年,但“盈利泡沫”风险正在上升。 股价贵不贵可以另说;利润对资本开支的依赖度高到可能让“回调”变成多米诺骨牌,这才是核心问题。
所以当你下次在朋友圈刷到“AI 要建 100 座核电站”时候,先别数反应堆。去数一数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在真买单。
那三笔账,才是 AI 周期里唯一不会说谎的东西。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