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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板上的大学:插花的艺术

模板上的大学:插花的艺术

我有一个朋友,在一所大学教书。具体哪所,我不便说。说出来,你大概也没听过。他说他们学校最近在搞“课程建设材料规范化”,任务层层下压,压到每一个老师的头上。我问他怎么个规范法,他说,就是给你发一套模板,你往里面填。

模板这东西,我见过。厚厚一摞,几十个文件,每一个都标好了字体字号行距页边距。教学内容要填在哪个格子里,教学方法要填在哪个格子里,教学反思不能少于多少字,课程思政要不少于几条。他给我看了一眼,满屏幕的格子,像一张巨大的、铺开的稿纸,把每一个老师都框了进去。那些格子整整齐齐,排列得像一块块预备好的墓碑,只等你把名字和日期填进去。

他指着其中一个文件说,你看这个,叫“课程目标达成度分析表”,里面要算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必须落在零点几到零点几之间。我问,落在外头怎么办。他说,调。调数字。我问,怎么调。他说,改原始数据。我追问,那还叫数据分析吗。他笑了一下,说,那不叫分析,那叫拧。像拧螺丝,松了不行,紧了不行,得拧到那个刚好能通过验收的松紧度。你拧多了,手就熟了,熟到最后,你闭着眼都知道该填零点几。

他笑了。那种笑,是一个人在一条流水线上站了太久之后,面对另一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时,自动浮现出来的一种笑。不苦,也不甜,就是那么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填他的表。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不是产品,是一个个标准化的、没有棱角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这些零件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和模具严丝合缝。

他说他们学校,教学是第二位的。材料是第一位的。一门课上得好不好,没人听。但材料做得是否齐整,是否规范,是有专人一项一项核对的。上得再好的课,材料缺一张纸,就是教学事故。上得再烂的课,材料整整齐齐,考核就是优秀。教学是里子,材料是面子。面子要挂在墙上,里子藏在裤裆里,没有人扒开看。

他有个同事,因为教学大纲里一个逗号用成了英文逗号,被打回来重新提交,前前后后改了四遍。四遍,就为了一个逗号。那个逗号最终改成中文的,安静地躺在“教学目标”两个字的后面,像一枚勋章。而那个老师,一堂课都没上过。他的课被督导听了十分钟,结论是材料不规范。

我好奇地问,学校这样会进步嘛?他反问我,你说呢。一个连教学目标都要统一用什么字体写的学校,你指望它能进步到哪里去。进步这两个字,在他们那里,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说的。逢会必讲,逢讲必提。每一次,台上的人讲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台下的人睡得东倒西歪。讲完了,掌声响起来,散会。出来的时候,大家在外面抽烟,烟还没抽完,下一项任务的通知又发到了手机里。点开一看,还是填表。进步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今天搬到东墙,明天搬到西墙,搬来搬去,墙还是那堵墙,脚底还是那块地。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他说,你知道我们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是年底。年底,从上到下,都在写总结。写总结是最重要的教学改革。每个人都把自己这一年的工作,用各种漂亮的词包起来,像包饺子一样,馅儿露不露出来没关系,皮儿一定要薄,要透,要看着就招人喜欢。他见过最离谱的总结,一个老师把“本年度教学秩序良好”翻译成八种不同的说法,像八张饺子皮,包的是同一个馅,什么都没干。台上做总结报告的人,语气铿锵,说,我们一直在努力找自身存在的问题,要多走出去,多学习。台上说完了,台下鼓掌。鼓完了,大家各自回家。过完年回来,打开电脑,发现又来了一套新模板。于是接着填。填着填着,一年又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们坐在一个餐厅里。他掏出手机,把那条新通知翻出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关于开展本学期课程建设材料第三次规范化检查的通知。我扫了一眼,往下划,划了三屏,还没到底。我把手机还给他,说,你们学校现在到底叫什么。他说了一个名字。我说,没听过。他说,对,就是没听过。所以我们才需要模板。有了模板,别人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虽然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句话轻飘飘的,像说给他自己听:天天热身的人,总以为自己在跑。其实脚下的地,从没动过。风里有股冬天的味道,干,冷,像一份已经填完但永远不会有人翻开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