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很多人都听过“论文工厂”：花钱挂名、批量灌水，炮制大量虚假学术论文，践踏科研公平。
但少有人知晓，学术出版的最后一道防线——同行审稿，早已沦为流水线生意。
2026年8月，《Nature》刊发万字深度调查。科学记者Katarina Zimmer以特稿笔触，揭露了一桩震动全球学术出版界的乱象：一批从业者依靠复制粘贴的万能模板批量审稿，一次性放行数十、上百篇论文，还借机强制作者引用自身论文、刷高个人引用数据。
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就此成型，它有一个精准的名字——审稿工厂（review mills）。
《Nature》本次沉浸式深度报道，以网络图形式呈现了“胁迫引用、审稿流水线、学术垄断团伙”的共生关系，直观撕开了这套系统性寄生学术体系的丑陋内核。
▲ Nature 以沉浸式长报道形式推出此文，首页视觉用"Coercion / Citation / Review mills / Cartels"等词构成网络图，呈现出系统性的寄生结构。
故事的主角是德国耶拿弗里德里希·席勒大学的生物物理化学家Michael Börsch，一位深耕ATP酶研究、在学术界耕耘三十年的资深研究者。
2023年4月，Börsch团队向MDPI旗下《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lecular Sciences》投递了一篇酶学领域的专业论文。同行评审环节中，两位审稿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评审状态。
第一位审稿人尽职尽责，给出了详实、专业、针对性极强的修改意见，贴合论文研究主题。
而第二位审稿人的评审，被Börsch定义为自己职业生涯中最敷衍、最懒惰的一次审稿。
这位审稿人全程敷衍应付：直接摘抄论文摘要充当评审评语，凭空捏造文中根本不存在的实验测量数据，只给出“精简结论”“优化英文语法”等空洞套话，甚至强行推荐两篇与ATP酶研究毫无关联的阿尔茨海默病相关文献，要求作者引用。
Börsch团队秉持严谨的学术态度，认真整改完善了第一位审稿人提出的所有专业问题，同时礼貌且坚定地回绝了第二位审稿人无依据、不合理的引用要求，论文最终顺利刊发。
本以为这场投稿就此落幕，殊不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数月后，塞维利亚大学Oviedo-García教授在学术打假平台PubPeer发文指出：Börsch遭遇的这套空洞、模板化评审话术，在至少85份审稿报告中重复出现，行文几乎一字不差。
风波发酵后，期刊在Börsch的论文顶部贴上了刺眼的黄色警示标签，标注“本文审稿流程存疑，已启动二次评审核查”。
这让Börsch彻底陷入崩溃。论文的科学内核、实验数据、研究结论均无任何学术瑕疵，他全程恪守学术规范，主动抵制了强制引用的灰色要求，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过错。
可这枚黄色警示标签，像一块无法洗脱的污渍，永久烙印在他的论文页面上。他多次申请撤除标签、申请将论文从相关学术调查中移除，均被期刊驳回。
事态持续恶化，2026年6月，期刊甚至发来警告邮件：若逾期未完成补充回复，论文将以“作者失联”为由被撤回。
“这枚黄标只会不断提醒所有人，这篇论文存在未解决的争议。”Börsch心寒不已，自此彻底放弃向MDPI旗下期刊投稿。
更令人惋惜的是，参与该研究的团队博士生，人生第一篇正式学术成果，就此蒙上无法抹去的污点，对其学术生涯的负面影响不言而喻。
Oviedo-García教授后续发表于《Scientometrics》的研究，首次系统性界定了“审稿工厂”的学术概念，彻底曝光了这条灰色产业链。
▲ Oviedo-García在X上宣布其Scientometrics论文发表，系统性定义了"审稿工厂"这一概念。
审稿工厂核心套路：三步吸血，掏空学术评审体系
这套寄生产业链的运作逻辑，简单粗暴却极具迷惑性，层层渗透、步步蚕食着学术公平，堪称精准的“学术吸血术”。
第一步：模板套审，零成本批量敷衍
涉事审稿人提前备好一套万能评审话术：“本文具备一定研究价值”“建议优化英文表达”“补充近年前沿文献”等通用套话，可无脑套用在任意学科、任意主题的论文评审中。
全程无需精读论文内容，甚至无需打开论文附件，仅凭固定模板就能生成一份看似合规的评审报告。
Oviedo-García团队分析263份涉案审稿报告后发现：无论稿件研究方向是纳米材料、肿瘤免疫还是生物化学，大量评审评语逐字重合、完全雷同，毫无针对性可言。
第二步：强制引⽤，恶意刷高学术数据
模板化评语的末尾，是整条产业链的核心牟利环节：审稿人会刻意附上一串文献DOI、检索编号，以“修改建议”为名，强制要求作者引用。
这些推荐文献大多是审稿人本人或其合作团队的研究成果，与投稿论文的研究主题毫无关联、毫无学术参考价值。
但绝大多数作者不敢拒绝——一旦得罪审稿人，大概率会面临论文拒稿、返修刁难的风险。迫于投稿压力，多数作者只能被动妥协。
数据显示，某涉案审稿网络的142篇被审论文中，绝大多数作者全盘接受了无理的引用要求，单篇论文被强制要求引用的文献数量，最高达54篇之多。
第三步：圈层互惠，打造学术垄断卡特尔
审稿工厂从不是单人作案，而是抱团运作的封闭利益网络。
审稿人A要求稿件引用审稿人B的论文，审稿人B随即投桃报李，在自己的评审工作中反向引流、互刷引用。众人抱团取暖、互惠互利，形成稳固的学术利益卡特尔。
更恶劣的是，这套体系早已实现“球员裁判一体化”。部分网络成员兼任期刊编辑，可直接将投稿稿件精准分配给圈层内的“自己人”评审，从源头把控审稿流程，为模板套审、强制引用保驾护航。
Oviedo-García长期追踪的“MiniReviewMill”典型案例显示：12份完全雷同的模板审稿报告，累计强制作者引用24篇无关文献，乱象触目惊心。
▲ Oviedo-García长期追踪的"MiniReviewMill"系列案例：12份逐字相同的审稿报告，要求引用24篇文章。
唯一受访涉事审稿人：一场无奈的学术滑坡
《Nature》团队曾联系30余名涉案审稿人，绝大多数人沉默回避，仅有中南大学可持续研究领域的Abd Dagestani愿意接受实质性采访，道出了审稿乱象背后的结构性学术困境。
Dagestani坦言，博士阶段第一次收到期刊审稿邀请时，他满心敬畏、倍感荣幸，始终认真研读每一篇稿件，耗费数天打磨专业评审意见。彼时，MDPI等出版商还会以版面费折扣、学术荣誉背书等方式，激励研究者参与审稿工作。
但久而久之，学术生态的失衡彻底改变了他的态度。海量稿件涌入期刊，审稿邀请暴增，他每周最多会收到10次审稿邀约，根本无力逐一精细审核。更讽刺的是，他耗费大量时间精心撰写的专业评审意见，期刊编辑往往一眼不看、直接略过。
劳动不被尊重、精力不堪重负，他开始逐步摆烂：复用过往评审措辞、套用通用模板，给出的意见越来越笼统、空洞。
对于强制推荐个人论文的行为，他辩解为“友好建议”，称此举是为了节省深度审稿的时间，若作者引用其文献，可粗略判定对方研究方向与自己存在交集。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曾有作者全盘采纳了他给出的6条无关引用建议，毫无辩驳、全盘妥协。
这段自白精准戳破了行业痛点：同行审稿本是无偿公益劳动，在稿件爆炸式增长、审稿资源紧缺、出版商压榨审稿人力的体系下，当真诚的劳动不被尊重，敷衍和投机就会成为必然选择。
荒诞的学术污染：馒头论文引用废水研究
强制引用催生的学术乱象，早已诞生诸多魔幻荒诞的案例。
俄勒冈州立大学海洋生物学家Fabian Wittmers在监测学术引用数据时，发现了工程师Rabiul Awual的异常数据：一篇已被撤稿的废水除铯研究，单篇自引次数高达123次，而该领域正常单篇自引上限仅为10至15次，数据严重失真。
更离谱的是，《Food Chemistry》2022年一篇聚焦馒头面团微观结构的食品研究论文，硬生生引用了Awual的四篇废水处理相关文献。
馒头面团与废水净化，两个毫无关联的研究领域，却被强行绑定引用。这就是审稿工厂强制引流造成的学术引用污染，彻底扭曲了学术研究的参考价值与逻辑。
Wittmers分析，这类低质量、无关联的引用，本质是劣质论文无法依靠研究价值自然获得学界认可，只能通过批量审稿、强制索取引用，人为刷高学术数据，营造“研究热门”的假象。
▲ @Nature在X上推广该调查时写道："审稿工厂正在点燃学术出版的一场战争。夹在中间的人会怎样？"
冰山一角：乱象蔓延至顶刊，危及公共健康
随着调查深入，审稿工厂的规模远超学界预想，乱象持续雪崩式曝光。
牛津大学荣休教授Dorothy Bishop与Oviedo-García的联合调查证实，意大利妇科肿瘤领域存在一个规模庞大的审稿工厂网络：2019至2025年间，9名核心成员长期使用统一模板审稿，累计产出195份雷同评审报告，覆盖170篇学术论文，其中186条评审意见均强制要求引用圈层成员的论文。
Bishop明确指出：该网络中必有期刊编辑参与操盘，专门负责将稿件定向分配给圈内审稿人，完成闭环造假。
更可怕的是，当乱象渗透进临床医学领域，劣质评审的危害将不再局限于学术数据造假，直接威胁公众生命健康。若一篇存在缺陷的妇科肿瘤诊疗论文，依靠模板审稿蒙混过关，甚至被纳入临床诊疗指南，将会误导临床治疗，酿成医疗风险。
英国物理学会出版社（IOPP）的统计数据印证了乱象的普遍性：2025年收录的审稿报告中，0.05%完全雷同，0.3%文本重合度超80%。对15万份公开审稿报告的抽样分析显示，0.5%至1.3%的稿件存在高度重复评审问题。
看似微小的比例，放在全球每年数百万篇的投稿体量中，就是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
最荒诞的代价：无辜研究者为乱象买单
整条灰色产业链中，最讽刺、最不公的一点是：从未参与投机、恪守学术底线的无辜研究者，承担了最沉重的代价。
敷衍审稿、恶意索引的工厂审稿人安然无恙，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处罚；可坚守学术正义、拒绝灰色交易的Börsch，却背负了洗不掉的论文黄标，遭受无妄之灾。
期刊的处罚逻辑极具争议：只为“审稿流程存疑”的论文贴警示、要求作者二次返修核查，却从不追责造假的审稿人、操盘的编辑。
PLOS ONE出版伦理负责人Renee Hoch对此解释：期刊贴标、重审的核心目的是纠正学术文献误差，而非惩罚作者。但在无辜研究者眼中，这枚黄标就是官方盖章的“学术污点”。
Bishop用一句残酷的总结概括了这场乱象：诚实的研究者，只是被审稿工厂当作刷数据的燃料，无辜卷入这场肮脏的学术交易。
同时，公开审稿制度的悖论彻底凸显：MDPI因公开透明展示审稿报告，成为乱象曝光的重灾区，而更多不公开审稿流程的期刊，同类问题隐匿其中、无人察觉。最透明的平台，反而承担了最多的骂名与处罚，极度不公。
▲ 科学家Frédéric Leroy引用Nature帖评论：“作为科学家，我可以确认，同行评审如今状况很差，而且只会更糟。”
军备竞赛开启：体系漏洞难堵，AI加剧危机
面对泛滥的审稿乱象，各大出版商陆续出台整治措施：Springer Nature宣布永久封禁反复操纵引用的审稿人，限制其投稿权限；IOPP上线重复审稿智能检测工具；PLOS批量清理涉事人员的审稿、编辑资质。
但这些补救措施，如同“用拖把擦洪水”，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审稿工厂跨期刊、跨出版商、跨国家运作，单家机构的封禁整治，根本无法阻断整条产业链的运作。
更大的危机来自生成式AI的普及。如今AI可在30秒内生成一套逻辑通顺、话术规整的模板审稿意见，让模板化评审的成本无限趋近于零。技术迭代之下，道德约束、行业呼吁早已形同虚设，学术合规与学术造假的技术军备竞赛正式打响。
雪上加霜的是，传统论文工厂也在持续升级。《Science》与Retraction Watch的联合调查显示，部分论文工厂已跳过中介环节，直接贿赂期刊编辑，单笔贿赂金额高达2万美元。一个乌克兰灰色机构，自2017年起已向全球380本期刊，灌入超1500篇可疑造假论文。
至此，学术出版界形成了致命的死亡螺旋：论文工厂从供给端批量制造假论文，审稿工厂从评审端批量放行劣质成果，两条灰色链条相互裹挟、闭环寄生，持续掏空学术体系根基。
Bishop在《Nature》报道中发出终极警告：“若没有系统性、全局性的解决方案，审稿工厂的乱象只会持续蔓延、愈演愈烈。我们如今曝光的案例，仅仅是冰山一角。”
同行评审，是现代科学体系的核心基石，是甄别学术真伪、保障科研质量的最后屏障。当这道基石被彻底蛀空，每一项引用数据、每一条临床诊疗指南、每一次基金项目评审、每一份学术成果评定，都将失去可信度。
整个科学界的信任体系正在被动摇。而无数诚实、纯粹的科研人，正被迫为这场与自己无关的学术乱象，付出最昂贵、最不公的代价。
图片、信息来源：算法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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