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朱海(左)、谭熠(右)
2025年 12 月 12 日,由上海国有资本投资有限公司指导,上海未来产业基金与上海未来启点社区联合主办的 What's Next 2026 年度大会在上海临港滴水湖畔隆重召开。
在大会圆桌对话环节,两个看似看似平行、实则在物理底层极度纠缠的硬科技赛道——“可控核聚变”与“加速器光源装置”发生了一次奇妙的物理碰撞。
对话双方,一位是致力打造终极能源(人造太阳)的星环聚能创始人谭熠;另一位是专注于探索芯片制造设备光源的加速纪元创始人朱海。这场跨界对话意外地没有停留在愿景层面的客套,而是迅速切入到了硬科技创业最隐秘的痛点:从不得不面对的“白痴系数”, 到被逼无奈的“垂直整合”。

供应链之痛:被迫降低的“白痴系数”
硬科技创业有多难?朱海抛出了一个颇具黑色幽默的概念——“白痴系数”(Idiot Index)。
这一概念最早由马斯克(Elon Musk)带火,用来直观衡量制造环节的效率:白痴系数 = 产品售价/基础原材料成本。如果这个比值过高,说明你不是在为高深的技术付费,而是在为中间环节的低效设计和制造流程买单。
朱海直言,在与国际供应商博弈时,他发现加速器光源装置领域的“白痴系数”高得离谱。这并非因为技术溢价,而是因为供应链的极度稀缺与垄断。“有时候为了把价格砍下来,供应商的老总甚至对我说:‘朱总,砍了两个小时,我都有点缺氧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究其根本,是因为无论是加速器光源装置还是聚变,它们所需的零部件,比如极低温环境下的超导磁体、超高真空腔体,长期以来只存在于实验室的定制清单中,从未进入过工业化流水线。当实验室产品试图走向规模化生产时,高昂的“定制税”就成了创业公司面前的第一道坎。

对此,谭熠有着强烈的共鸣。作为聚变赛道的领跑者,星环聚能甚至被迫练就了“全栈自研”的本领。
“在现阶段,聚变产业链非常不完善,关键供应商竞争不充分。”谭熠坦言,星环聚能不得不选择了一条极其艰难的“垂直整合”之路。从聚变装置的电源、电子仪器,到底层的操作系统、控制系统,甚至是最核心的强磁体,星环聚能都必须自己下场研发。
在这里,两位嘉宾达成了一个无奈却坚定的共识:垂直整合不是「战略选择」,而是「生存法则」。要想降低“白痴系数”,你不能等待市场降价,你必须自己去重新发明轮子。
得益于这种“被逼出来”的全能,整个工业体系也正在得到反哺。
朱海指出,正是因为核聚变行业对超导、低温技术的极致需求,硬生生“牵引”出了一批国内供应链。而这些基础设施的完善,又恰好为加速器光源装置的从 0 到 1 提供了土壤。这两个看似遥远的行业,正在底层供应链上完成一次无声的“会师”。

能量悖论:从“吞电巨兽”到“净能输出”
如果说供应链是生存的地基,那么“能效”则是两者共同面临的物理天花板。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为了获得更极致的能量(聚变)或更极致的光(加速器光源装置),我们首先必须消耗惊人的能量。
作为芯片制造皇冠上的明珠,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装备在追求极致精度的同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吞电巨兽”。朱海引用数据指出,台积电拥有全球一半以上的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装备,而其耗电量已占到全台湾岛的 10%。为什么这么耗电?朱海解释道,光源装置本质上是在用高能激光或电子束去轰击材料。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加速纪元正在探索一种“电子束能量回收”的创新设计。朱海介绍,其核心理念是将废弃的电子速度回收回来再进行利用,从而在提升功率的同时,将能耗大幅降低。
而对于聚变,能效问题更是生与死的界限。
谭熠指出,聚变反应不仅仅要发生,更要算好商业上的“经济账”(Q 值>1)。如果维持装置运行的“厂用电”(Housekeeping Power)太高,那么聚变电站就会变成一个“入不敷出”的亏本生意。他举例道,维持一个 10 兆安培的托卡马克等离子体电流,可能需要消耗高达 200 兆瓦的电功率。
为了打破这个悖论,星环聚能提出了一套反直觉的解决方案:放弃“长时间稳定运行”,转向“脉冲运行”。

“为什么要强求火一直烧着呢?” 谭熠解释道,传统托卡马克追求长时间稳态运行,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来维持外部加热和电流驱动。而星环聚能选择的“脉冲方案”,通过规避长时间运行所需的巨大能耗,来实现更经济的能量输出。
此外,他们还在探索磁流体发电技术,直接将等离子体的能量转化为电能,跳过传统的“烧开水”环节,有望将热效率翻倍。无论是光源还是聚变,底层的逻辑是一致的:从粗放的“大力出奇迹”,转向精细的“能量循环”。

AI 的角力:驾驭“等离子体的个性”
如果说能量是硬件的博弈,那么在软件层面,两位科学家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关键词——“集体效应”(Collective Effect)。
在聚变反应中,等离子体绝非一团温顺的气体。谭熠用“非常有个性”来形容这团高达一亿度的物质。它包含着 10^21 量级的带电粒子,这些粒子之间存在着极其复杂的电磁相互作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是,这种强烈的互相影响的集体效应,会产生非常诡异的表现。”
在这种极端的“集体效应”面前,传统的物理推导和数值模拟往往会捉襟见肘,要么因为公式过于复杂而无法推导,要么因为计算量过于庞大而无法模拟。
而这正是 AI 大展身手的地方,它“不讲理”,但它看数据。通过海量数据的训练, AI 能跨越复杂的方程求解过程,直接捕捉这些“有个性”粒子的行为模式。目前,AI 已经成为星环聚能装置监测、诊断和控制的“数字副驾驶”。
朱海也指出,未来的加速器光源装置调束将不再依赖人工,而是完全由 AI 接管。从装置的物理设计到运行时的自动校准,AI 正在成为连接微观粒子与宏观装置的桥梁。
从被高昂的“白痴系数”逼出的全栈自研,到为了驯服“吞电巨兽”而进行的底层物理创新,再到利用AI驾驭微观粒子的“个性”,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光”与“热”的对话,谭熠与朱海的对话向我们展示了硬科技创业最真实的一面:
真正的创新,往往不是在白纸上画出宏伟蓝图,而是在泥泞的供应链、残酷的物理极限和混沌的微观世界中,一步步杀出一条血路。
而这两个行业,一个试图点亮人类能源的终极未来,一个试图雕刻人类算力的终极基石,在攀登物理高峰的途中,也底层逻辑上形成了最深刻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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