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上班。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到底是谁发明了“上班”这件事。
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方,把一天里最完整的一段时间交给一个组织。想去一个地方,要等假期;想陪一个重要的人,也要先看看还有没有年假。那些本来可以由自己支配的时间,总要先绕过工作的安排。
更让我不喜欢的是,连假期也通常绕不开这种统一的时间表。
所有人一起放假,于是高速堵车、景区排队、机票涨价。大家从办公室里出来,又一起挤进另一个被统一时间表支配的生活。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
“我想工作,但我不想上班。”
后来我越来越能理解这句话。
人并不是不愿意劳动。我们可以喜欢创造东西,喜欢研究问题,也会因为完成一件困难的事情而获得满足。
真正让我困惑的是:
为什么劳动一定要以“上班”这种形式存在?
为什么一定要在固定时间进入一个组织,由别人安排任务和时间,再以工资换取生活?

过去我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直到AI出现以后,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些以前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也许只是特定条件下形成的结果。
如果写作、编程、分析、客服,甚至越来越复杂的知识工作,都可以由AI参与完成,那么未来完成同样的事情,是不是还需要像今天一样多的人、一样长的工作时间、一样庞大的组织?
我不知道答案。
我甚至不知道,AI最终会让人工作得更少,还是只会让企业要求我们完成更多事情。
但它让我重新开始追问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以今天这种方式工作?
换句话说:
今天我们如此熟悉的“工作”,究竟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一、人类一直在劳动,但“工作”并不是劳动的天然形态
要回答今天这种“工作”是怎么来的,第一步可能是先把两个很容易混在一起的东西分开:
劳动和工作。
人类当然一直都在劳动。
种地、打猎、做饭、织布、修房子、照顾孩子和老人,都是劳动。
但这些劳动,并不天然等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有一份工作”。
今天一个人说自己“有工作”,通常意味着一些更具体的事情:
他进入一个家庭之外的组织,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和地点,承担一组被定义的任务,并以工资或薪金获得报酬。
那我们今天熟悉的这种“工作”,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一个很容易产生的直觉是,今天这种工作大概是在工业革命以后才出现的。
工业革命以前的人主要生活在农村,靠自己种地、自己做东西,生产和消费都在家庭内部完成。机器和工厂出现后,人们才离开土地,进入工厂,开始领取工资。
这个故事很顺,但并不准确。
前工业社会的劳动方式远比这复杂。
家庭农业、家庭手工业、行会和学徒长期存在;日工、矿工、船员等工资劳动也早已出现;除此之外,还有租佃、庄园劳动乃至奴役劳动。
所以,工资、市场和集中劳动都不是工业革命以后才出现的。
这些原本分别存在的东西,为什么后来会越来越多地组合在一起,最终变成我们今天所谓的“一份工作”?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就是:
劳动开始从家庭和日常生活中被更清楚地分离出来。

在很多前工业家庭里,家庭本身就是一个生产单位。
一家人可能一边种地,一边纺纱、织布;生产、吃饭、照顾老人和孩子,都发生在同一个空间里。
今天我们已经非常习惯的:
家 / 公司、生活 / 工作、上班 / 下班
在当时并没有同样清晰的边界。
这当然不意味着前工业时代的人更加自由。庄园义务、奴役、租佃关系、商人订单、季节和天气同样可以严格约束人的劳动。
所以,真正的区别不是:以前自由、后来不自由。
而是:
劳动究竟嵌在家庭和生活之中,还是被越来越独立地抽离出来,由市场和组织进行安排。
一个很能说明这种变化的过渡形态,是所谓的家内制(putting-out system)。
在这种制度下,生产仍然发生在家庭里,但市场已经进入家庭。商人提供原料或者订单,把生产分散给不同家庭;家庭加工完成以后,再把产品交回商人。
从空间上看,人还在自己家里干活。但从经济关系上看,他已经开始受到订单、价格、质量和交货时间的约束。
也就是说,劳动可以先在经济关系上从家庭生活中独立出来,而不必立刻离开家庭。
二、为什么生产开始集中到工厂和企业?
工业革命以前,就已经存在矿山、造船、大型作坊和集中劳动;工业化以后,也不是所有生产都立刻进入工厂。
农业、服装、家庭服务,以及很多专业工作,都长期保留着更分散的生产方式。
所以真正发生的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明了工厂”。
而是随着技术、资本和市场变化,集中生产相对于分散生产的经济优势,在越来越多行业里开始上升。
这里还需要先区分两个很容易混在一起的东西:
工厂和企业。
工厂首先是一个生产场所,它把机器、原料和劳动者集中到一起。
企业则是一个治理组织,它决定谁负责什么、资本怎么使用、不同任务怎样协调、产品由谁销售、出了问题由谁承担责任。
两者经常结合在一起,但并不是一回事。现代“上班”的形成,既与生产向工厂集中有关,也与企业这种组织形式的发展有关。
首先,市场扩大和固定资本上升,让集中生产开始变得更有优势。
市场教小时,分散生产完全可能是一种合理选择。
一个家庭或者小作坊面对有限的本地需求,用简单工具生产少量商品,不需要投入昂贵设备,也不需要组织很多人。
但随着交通改善、贸易扩大和市场范围不断延伸,一个生产者能够面对的需求开始变大。
当同一种商品可以卖给越来越多的人以后,扩大生产规模的经济收益也开始上升。
与此同时,在越来越多行业里,生产也开始依赖昂贵的机器、动力系统和成套设备。
机器越贵,闲置的成本越高。于是生产者会越来越关心:
怎样让设备持续运转,并尽可能摊薄固定成本。
这就要求原料及时到位、维修及时完成,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按照设备和流程的节奏持续投入劳动。

于是人的劳动开始发生一个重要变化: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绕设备和生产系统安排自己的时间。
其次,是分工越深入,协调成本越高。
生产规模扩大以后,分工也开始变得更有价值。
如果只生产少量产品,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未必低效;但当同一种产品需要被大量、重复生产时,把生产拆成不同环节,让不同的人长期专注于其中一部分,就更容易形成专业化优势。
但工序拆得越细,彼此之间的依赖也越强。前一道工序延误,下一道就可能停下来;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也可能让其他人和机器一起等待。
于是,分工在提高专业化效率的同时,也创造了新的协调成本。
谁做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做到什么标准,不同工序怎样衔接,出了问题谁处理,都需要被持续组织。
工厂把生产集中到一起,而企业则进一步解决分工之后的协调和治理问题。
当协作规模越来越大,就需要一个能够持续分配任务、安排流程、处理例外和承担责任的组织。

除此之外,集中生产还可能降低一部分信息和监督成本。
家内制已经暴露过这个问题。生产分散在几十个家庭里以后,商人很难判断:原料去了哪里,为什么质量不一致,为什么交货延期,问题究竟出在材料、技术还是劳动投入。
而把生产集中以后,至少更容易观察设备是否运转、工序哪里出错、产量和质量是否达到要求。
经济学研究也把信息不对称、质量控制和监督,看作工厂制相对分散生产可能具有的优势之一。
把前面的因素放在一起,能看到的是:
市场扩大让规模生产变得更有价值,固定资本提高了集中生产的效率;而规模和分工扩大以后,协调、监督和质量控制又越来越需要统一组织。几种机制相互强化,使工厂和企业在越来越多行业里逐渐获得了相对于分散生产的经济优势。
于是,越来越多劳动开始从家庭和小作坊进入工厂和企业,由组织统一协调。
三、为什么劳动开始按时间被购买?
当越来越多人开始围绕同一套设备和流程共同工作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不同人的劳动怎样保持同步?
今天我们已经太习惯用时间理解工作了。
几点上班,几点下班,每天工作多久,迟到几分钟,加班几个小时。
但劳动并不天然必须用这种方式计量。
前工业社会也并不是没有严格的时间纪律。修道院按照固定祷告时刻安排一天;军队、航海、学校和城市商业,也早已存在按照时间组织活动的制度。
所以,工业化真正改变的是:
统一、可计量的时间,越来越深入地进入生产组织和劳动交换本身。
历史学家E. P. Thompson在研究工业资本主义时,曾区分过两种不同的劳动节奏。
一种更偏任务导向:收完这块地、织完这批布、修好这艘船。劳动什么时候结束,主要取决于任务什么时候完成。
另一种则越来越接近我们今天熟悉的方式:早上几点开始,下午几点结束。
这时,被衡量的不再只是:
你完成了什么。
还包括:
你提供了多少时间。
这种变化首先来自生产组织。
当机器、工序和劳动者需要按照共同节奏协作时,一个人的时间就不再只是自己的安排。前一道工序几点完成,下一道什么时候开始,设备什么时候运转,都要求不同人的劳动时间彼此衔接。
但更深的一步,是时间进入了劳动交易本身。
在越来越多工资雇佣关系中,企业购买的不是一个最终产品,而是劳动者在某段时间内接受组织安排、完成相应任务的劳动能力。

于是企业需要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工作了多久,正常时间是多少,超过以后怎样计算。
劳动时间由此逐渐变成一种可以被:
计量、定价和管理的生产投入。
班次、考勤、小时工资和加班记录,都是这种变化的具体形式。
而当时间成为劳动交易的尺度以后,它也开始成为劳资争议和制度规定的重要尺度。
正常工作时间应该是多少?超过多少应该算加班?一天之中,究竟有多少时间可以由雇主支配?
1919年,国际劳工组织第一号公约将工业企业的正常工时原则上限定为每天8小时、每周48小时。
这当然不意味着八小时工作制从此立即在全球普及。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
当劳动时间越来越被标准化计量以后,劳动权利也开始能够被写成明确的时间边界。
于是,时间同时具有了两种含义:
对企业,它是一种生产投入;对劳动者,它也是雇主可以支配自己多久的权利边界。
四、工资为什么不再只是一笔收入?
当越来越多人不再主要依靠自己的土地和工具获得生活资料,而是主要通过工资取得现金收入,劳动和生活资料之间多了一层非常关键的中介:
工资。
如果把两种方式极度简化,过去很多家庭更接近:
劳动 → 产品 → 自己使用或交换
现代工资劳动越来越接近:
劳动 → 工资 → 从市场购买产品和服务
当然,前一种方式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农业、自雇、家庭生产、资本收入和公共转移一直都存在。真正发生的变化是:
在许多工业国家,工资和薪金就业逐渐从众多劳动形式之一,变成多数就业者取得现金收入的主要方式。
美国的数据能比较直观地看到这个过程。
到1900年前后,美国劳动力中大约三分之二已经属于工资和薪金劳动者。到了1950年,美国人口普查的就业者分类中,私人部门工资薪金雇员占70.7%;政府雇员占10.0%;两者合计已经达到80.7%。与此同时,自雇者仍占17.1%,无酬家庭劳动者占2.2%。到了这个阶段,工资和薪金就业已经非常明确地成为美国就业结构的中心。
但更重要的变化,还不只是“越来越多人拿工资”。
正式工资就业相对容易留下持续、标准化、可核验的记录。
谁在为谁工作、工资是多少、雇佣关系持续多久,都可以被记录下来。

而当工资就业越来越普遍以后,这些记录开始具有工资本身之外的价值,因为很多现代制度都面临同一个问题:
怎样低成本地识别一个人的经济状态?
雇主可以成为税收申报和征管的重要节点;工作与缴费记录可以进一步对应社会保险资格;稳定的就业和收入记录,也可以成为银行判断现金流的重要依据。
当然,自雇者也可以申报收入,企业主可以用其他方式证明现金流,没有正式工资的人也可能通过其他制度获得社会保障。
真正特殊的不是只有工资才能进入这些制度,而是:
稳定工资提供了一种低成本、标准化、可验证的制度接口。
到了这里,“有一份工作”就开始获得一种新的含义。
它不再只是:
我今天提供劳动,然后获得一笔钱。
它还意味着:
我拥有一段持续、可记录、能够被其他制度识别的雇佣关系。
五、为什么工作后来有了岗位、职业和职业生涯?
今天一个人说自己“有工作”,我们通常还会继续问:
你是做什么的?
这背后其实已经默认了,工作不只是“在劳动”。
当企业越来越大,它必须明确谁负责什么,需要什么技能,向谁汇报,以及怎样招聘、培训、考核和支付。
于是,原本连续的劳动被拆成一组组相对明确的任务,并被赋予名称、责任和组织位置,这就是岗位(job)。
岗位的意义,是把劳动变成企业可以招聘、管理和支付的标准化任务包。
但岗位只说明一个人在某家公司具体做什么。
不同组织里承担相似任务、需要相似技能和训练的岗位,又可以被归入同一种职业(occupation)。医生可以换医院,工程师可以换公司,但仍然属于同一种职业。
于是,工作开始拥有一种可以跨越具体组织的社会分类。
而当岗位、技能和职业具有足够稳定性以后,一份份工作又可以沿时间连接起来。
一个人从初级岗位进入高级岗位,从一家企业进入另一家企业,逐渐形成一条相对连续的职业生涯(career)。

20世纪一些大型企业逐渐形成的内部劳动力市场,为这种长期轨迹提供了重要组织基础。
所以Career能够成立,不只是因为人开始“做职业规划”,更重要的是:
过去积累的经验,能够在未来的工作中继续产生价值。
而当“有一份工作”越来越被标准化以后,它的反面也开始需要被定义:
失业(unemployment)。
一个农民没有雇主,仍然可以劳动;一个家庭手工业者没有岗位,也仍然可以生产。
所以“没有工作”和“没有劳动”原本并不是一回事。
但随着工资就业在许多工业社会中逐渐成为中心劳动形式以后,“有劳动能力、愿意工作,却没有找到雇主”也逐渐成为一种需要单独识别的社会状态。
美国今天熟悉的、以“没有工作但主动寻找工作”为核心的现代失业定义,主要到20世纪30年代末才逐渐形成。
到这里,工作已经不再只是一种劳动行为。
岗位把劳动变成可管理的任务包;职业让工作可以跨组织分类;职业生涯把一份份工作沿时间连接起来;就业与失业,又进一步把人的劳动力市场状态标准化。
现代社会由此不仅能够组织劳动,也开始用一整套标准语言定义一个人的工作状态。
六、真正“被创造”出来的是什么?
写到这里,现代工作是怎么形成的,其实已经比较清楚了。
生产逐渐进入工厂和企业,劳动被统一组织、计时和支付,工资就业留下持续的雇佣记录,劳动又进一步被组织成岗位、职业和职业生涯。

这些原本分散存在的要素,逐渐被组合、普及和标准化,形成了我们今天如此熟悉的“一份工作”——它并不是劳动天然存在的形式,而是一套历史形成的制度。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