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下周三还有五天。
老刘说"你跟小赵一起，我过一遍再发"——翻译过来是：人你牵头，锅你先背，雷我最后排。
小赵比燕博还虚。设计组的，画图画得好，但一听说要跟策划brief就手抖。周五晚上在工位上跟燕博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想辞职。
周六睡到中午，燕博点了个外卖——黄焖鸡米饭，不要土豆多放鸡，备注"老板多给点汤拌饭"。
汤给了，鸡给了两块半。
他一边吃一边打开恒嘉那个项目文件夹。
"烟火里"。案名定完了，甲方要的是配套视觉方向brief——简单说就是：这个案名用什么样的画面、色调、场景去支撑，让客户看到"烟火里"四个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菜市场而是"我愿意住进去"。
燕博把站酷上搜出来的"地产推广视觉趋势2024"翻了二十页，越看越慌。
全是"低饱和暖灰""胶片颗粒感""生活蒙太奇"——词他都会说，但真要写进brief里，他知道老刘一眼就能看出是抄的。
他PS水平：能抠图，不能精修。
他排版水平：PPT对齐还行，InDesign没打开过。
他审美水平：看站酷觉得"都好看"，关掉浏览器"刚才看了啥"。
下午两点，他给小赵发微信："你那边有参考方向吗？"
小赵回："刘哥说参考'万科桂语'那套。"
燕博去搜了万科桂语——高级，灰绿调，全是树影和阳台的局部特写。
他盯着看了三分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恒嘉那个盘在开发区，旁边是五金店、兰州拉面、修电动车的。
你跟客户说"低饱和灰绿阳台"——人家刚从拉面馆出来，手上还沾着蒜味，你告诉他这是"生活蒙太奇"？
他打开文档，标题打上：《烟火里·视觉方向brief（草稿·别骂）》。
第一版写了四百字，自己看了一眼，全删了。
第二版他换了种写法，不写"情绪调性"了，直接写场景：
"样板间拍得再好看，客户记住的永远是售楼处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建议视觉素材不要只拍房子，去拍：
写到这儿他停了。
他想起自己出租屋楼下那家炸串店。老板娘认识他，每次多给两根年糕。他住的那间朝北，下午四点就没太阳，但厨房窗户对着隔壁楼晾衣绳，冬天能看见对面大姐在阳台晒被子，被子拍两下，棉絮飘过来，他隔着玻璃都能闻到太阳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策略"。
但这是真的。
他往下敲：
"slogan备选方向：① 烟火不是别人的，是你阳台上的那根晾衣绳② 你下班回来的路，已经熟了③ 样板间是给别人看的，烟火里是给你住的"
凌晨一点，文档停在四千一百字。
他泡了第三桶老坛酸菜。
筷子刚插进去，系统面板自己弹了——不是任务，不是奖励，是像聊天框那样浮在屏幕右下角：
【系统观察日志·第19天】宿主当前状态：焦虑值68%，自我怀疑回升至绑定前水平。历史数据比对：您上次在"真实素材"上停留的时长，是"抄竞品"的4.3倍。建议：装值系统只是壳。您今晚敲的字，比之前所有"装"出来的东西都更接近答案。
燕博筷子停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志了？"
【V0.1版本更新后新增功能：不打扰模式。宿主深夜独处时开启。】
"不打扰模式？你前天在地铁上还在我耳朵里播'前方到站石家庄站'。"
【那是您自己手机报站。本系统不背锅。】
燕博把泡面桶推开，重新看文档。
光标在"晾衣绳"三个字后面闪。
他突然问："你之前说我上次案名只拿了40分，那今晚这个呢？"
系统没立刻回。
等了大概五秒——像有人犹豫了一下。
【无法打分。】【但周姐看到'下班回来那条路已经熟了'的时候，搜索欲预测值：87%。】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大概率会截图发给她弟。】
燕博愣了。
周姐她弟——上次例会周姐说过，"我带我弟去看房，他说这名字一看就是卖给我爸妈的"。
那是他"下班了"案名的全部底气来源。
他低头看文档，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租屋暖气片偶尔"咕"一声。楼下炸串店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很远又很近。
他没笑，也没觉得爽。
就是突然觉得……
有点对。
他点开微信，找到老刘（没发），找到小赵（也没发），最后点开文件传输助手，把文档转了一份过去，备注："先存，周一改。"
然后他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周总早，烟火里视觉方向我写了个初稿，不成熟。您有空扫一眼就行，不合适我下午当面改。"
发完他立刻锁屏，扔手机，像扔烫手山芋。
凌晨三点零八分。
周姐回了："刚看到，方向三可以用。你周三下午两点来公司碰。"
燕博盯着屏幕，没蹦起来，没喊卧槽。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平，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
系统音很轻，不像之前那种烟花炸裂，像有人凑在你耳边小声说：
【特殊装值+20】【判定：真诚输出·非装逼路径（系统首次开放"真活儿"奖励通道）】【备注：装是敲门砖，活儿才是门。宿主，你今天终于摸到门把手了。】【当前装值：79/200（距Lv.3）】
燕博对着天花板说："那Lv.3给什么？"
【不剧透。但您上次说地铁高峰期没座——Lv.3可能跟"站着不累"有关。】
"就这？"
【打工人Lv.3核心诉求是"久站不酸"，请宿主不要嫌弃。顺便，花呗还款日9号，剩余13天。晚安。】
燕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股洗衣粉味，不是螺蛳粉味。
他忽然觉得——
这破系统，好像真没打算坑他。
就是嘴太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