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层漫游 05|从AI军官监督到M特质的来源,你是如何被“大象”操控的
最近我在B站刷到一个视频,标题叫《消耗40亿token,我做了个AI军官监督我学习》。
视频里的AI被做成军官模样,神情、口气和制服都朝着威权形象用力。我第一眼就联想到纳粹军官。普通的学习提醒到了它嘴里,也像一场审讯。你走神,它训你。你拖延,它提高声量。用户花了那么多token,终于做出一个不会下班、不会心软,也不会嫌你屡教不改的教官。
这东西确实有节目效果。它也确实有人需要。
我随后去小红书搜了一圈,发现真人提供的付费督学早就走得更远。温和一些的服务负责提醒、检查和打卡,严格一些的会要求罚抄、运动或者交罚金。再往小圈子里走,学习监督已经和管教、训诫、惩罚这些词贴在一起。卖家提供的也不再只是一张计划表,还包括一个严厉的身份,一段上下级关系,以及违规之后有人来处置你的确定感。
这就有点奇怪了。
一个人明明讨厌小时候被父母盯着写作业,长大后却愿意花钱再请一个人盯着自己。以前挨骂时巴不得门外的人消失,现在没人骂,书反而看不进去。更有意思的是,提醒越客气越容易被划走,军官一拍桌子,人倒坐直了。
我们通常把这归结为缺乏自制力。这个解释有用,却没有解释人为什么偏偏喜欢某一种外力。日历可以提醒,番茄钟也可以计时,有些人仍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需要的是命令、检查和惩罚,有时还需要羞耻感。
学习为什么要借来一套服从的戏码。
问题从这里慢慢碰到了M特质。
你购买的可能是一份外包意志
付费监督并不新鲜。2019年,长沙晚报记者调查线上督学时,已经看到从一天几元到一月数百元的服务。用户把计划发给监督员,按时交照片和视频,没完成就罚抄或者发红包。当时一家店的月销量达到381笔。有人觉得自己规律多了,也有人发现对方只能到点提醒,既不知道你是否真学,也解决不了具体的学习问题。
行为经济学给这种东西起过一个名字,承诺装置。
人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拖延,于是提前给那个人加一道限制。截止日期、保证金、锁机软件和打卡群都能做这件事。Ariely and Wertenbroch (2002) 发现,人们愿意给自己设置带代价的截止日期,它确实能减轻拖延,只是效果仍不如安排合理的外部期限。
这笔钱买到的是未来违约的成本。
AI军官又多做了一步。它把冷冰冰的成本装进一个角色。截止日期会过期,军官会生气。打卡表只记录一次失败,军官可以把失败解释成懒惰、软弱或者不服从。任务因此获得了一段人际关系,哪怕关系另一端只是一组模型输出。
对一部分人来说,这种包装比罚金更有效。人对数字可以耍赖,对一个注视自己的角色却容易生出内疚。AI没有真正的感情,用户的大脑仍然会对脸、声音和责备作出反应。我们会对游戏角色愧疚,也会因为聊天机器人一句失望而想补偿。理性知道屏幕里没有军官,身体还是会在那声呵斥后紧一下。
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用骑手和大象比喻人的两套心理过程。骑手代表有意识的推理和计划,大象代表更快、更自动的情绪、直觉与习惯。骑手能看见远处,力气却远远小于身下的大象。你晚上列好明天六点起床的计划,是骑手在写命令。第二天闹钟响起,手伸向关闭按钮,大象已经往另一边走了。
购买监督,就是今天的骑手请来一个更凶的骑手,准备明天一起对付大象。
问题在于,大象为什么听见温和提醒毫无反应,听见责骂却突然有精神。
骑手经常不是司机,他更像随车律师
海特最初提出的重点,比“理性管不住欲望”复杂一些。
Haidt (2001) 在《情绪之犬及其理性之尾》中讨论道德判断。很多判断先以直觉的方式出现,理由随后才赶到。一个人先觉得某件事恶心、危险或者不对,接着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觉得。推理当然能够改变判断,也能通过交谈影响别人的直觉。可在许多时候,它做的是辩护工作。尾巴很勤奋,狗已经选好了方向。
到了《幸福假说》,Haidt (2006) 把这个关系换成骑手与大象。大象包括情绪、身体反应、直觉和大量自动运行的心理过程。骑手擅长语言、计划和想象未来。这个比喻不对应两块边界分明的脑区,也不等于大象永远赢。它提醒我们,有意识的命令只占心理活动的一小部分。
拿拖延来说,这套过程可能几分钟就走完。骑手知道今晚应当复习。大象看见难题,先尝到无聊和失败感,于是把手伸向手机。骑手很快递上一份说明,今天太累,先放松十分钟效率更高。十分钟以后又有新理由。人会觉得自己经过了权衡,许多权衡只是给已经发生的回避补手续。
AI军官介入以后,它调用了大象内部的另一组反应。低沉的声音、命令句和倒计时带来紧迫感。惩罚规则把一次普通拖延变成即将发生的损失。屏幕里的角色并没有权力,人的自动反应先按“权威正在注视我”处理了它。
Nass, Steuer and Tauber (1994) 在“计算机作为社会行动者”的实验中发现,人会把礼貌和评价等社会规则用到电脑身上。参与者明知对面是机器,仍会作出类似人际交往的反应。AI军官只是把这种效应做得更像人。它有脸,有声调,还记得你昨天交没交作业。
这时,骑手也会出来说明情况。我需要压力。我这个人吃硬不吃软。被骂以后确实学了两个小时,这套办法当然有效。理由并非全错,两个小时也确实发生了。它漏掉了一笔账。大象学到的究竟是按时开始,还是必须等到害怕才开始。
Wood and Rünger (2016) 对习惯研究的综述把这个问题讲得很朴素。人在相似情境中反复采用同一反应,线索和反应会逐渐绑在一起,行动越来越少依赖当下的目标判断。压力还可能让行为控制更偏向习惯系统 (Schwabe and Wolf, 2011)。一次呵斥可以救回今晚的任务,几十次以后,书桌、拖延、羞耻和突击便可能长成一条更顺手的路。
大象没有被战胜。它只是学会了听另一种口令。
有些人从小就把压力认成了行动信号
小孩最初不会管理自己。他要靠成年人提醒吃饭、收玩具和写作业,也借成年人的安抚慢慢学会处理焦虑。外部管理逐渐变成自我管理,这是一条很普通的成长路径。
有些家庭提供的是另一套路径。
孩子完成任务,家里才恢复好脸色。成绩下降,父母收回关注,或者用讽刺和冷落表示失望。规则还可能随大人的情绪变化,昨天考九十分值得表扬,今天同样的分数因为别人考了九十五,就成了不用心。孩子慢慢学会一件事,平静不代表安全,危险也不会提前说明。只有权威明确发火,局面才终于变得可读。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父母的条件式关爱。父母把认可和孩子是否完成期待绑在一起,确实可能让孩子照做。代价也跟着进来。Assor, Roth and Deci (2004) 发现,这类养育方式与一种内摄式的行为调节有关。孩子会感到自己必须完成任务,失败后更容易羞耻和内疚,自尊也随表现波动。行为做出来了,动机没有真正长成自己的选择。
这种孩子长大以后,父母即使不在场,原来的声调仍可能留下。
他很难在一句普通的“今天学半小时吧”里感到推动力。那句话太轻,也没有后果。他熟悉的启动方式是先积累焦虑,再等待一次责备。有人必须把失败说得足够严重,任务才像任务。温和的自我提醒听起来近乎放任,羞耻反倒像一种证据,证明事情受到了重视。
AI军官在这里显得非常合手。它不用知道你的童年,只要模仿那套声调。用户也未必意识到自己认出了什么,只会觉得这种风格“带劲”“有效”“有压迫感”。骑手给出的理由是提高效率,大象回应的是一个学了很多年的信号。
这种信号也可能进入亲密关系和性。
如果一个人在早年的关系里反复体验到控制与关注同时出现,服从换来关系稳定,惩罚结束后才有片刻安宁,那么权威、羞耻、疼痛和被照料就可能在情绪上彼此靠近。成年后的幻想会重新调用这些材料。有人对明确规则兴奋,有人渴望交出决定权,也有人在受罚之后才允许自己被安慰。
这里的“可能”很重要。它描述一条能够成立的心理路径,无法替任何具体的人下诊断。
先把M这个字拆开
中文网络里说一个人“偏M”,常常把几件不同的事装进同一个字母。
最靠近字面的是性受虐兴趣。疼痛、束缚或羞辱进入特定情境后,会参与兴奋和快感。这里的关键词是特定情境。喜欢这类体验的人去医院打针仍然会疼,走路撞到桌角也不会自动愉快。BDSM实践者在日常情境中的疼痛感知大体正常,预期、主动选择和双方关系都会改变特定场景里的感受 (Dunkley et al., 2020)。
顺从处理的是权力。Sub想交出去的主要是决定权,未必想要疼痛。Labrecque et al. (2021) 专门提醒,性顺从可以脱离疼痛存在。有人喜欢被绑,有人喜欢听命令。还有人只想让另一个人安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把这些人都称为受虐者,等于看到学生把手机交给监督员,就断定他喜欢手机被砸。
文章前面碰到的自我惩罚又是另一回事。一个人犯错以后觉得自己应当付出代价,惩罚完成,内疚才有机会结束。这套心理可以完全没有性意味,也不需要任何BDSM身份。Bastian, Jetten and Fasoli (2011) 先让部分参与者回忆自己排斥他人的经历,随后安排冰水或温水任务。产生内疚感的人把手留在冰水里的时间更长,冰水组的内疚下降幅度也更大。实验只剩59名参与者进入分析,更不能证明M兴趣来自内疚。它至少说明一件事,痛苦在某些人的心理账本里可以充当偿还。
临床文献还会谈到心理性受苦。有人反复进入让自己吃亏的关系,把需求藏起来,又在受伤后确认自己果然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精神分析传统也把这类模式称作masochism。它与双方同意的性偏好不能直接划等号。一个人可以在角色游戏里喜欢受罚,生活中边界清楚。另一个人对疼痛毫无兴趣,却总在关系里惩罚自己。
这些体验会重叠,也会各自出现。角色还可能随着伴侣、场景和时间改变。Martinez (2018) 对Switch的混合研究发现,一些参与者的身份称呼、实际扮演次数和具体场景并不总是落在同一侧。M因而很难算作一整块固定人格。它更像几条心理需要在某些人身上碰到了一起。
Labrecque et al. (2021) 收集了227名M与Sub实践者的叙述。有人谈到权力交接和疼痛,也有人主要追求专注、放松一类意识状态的变化。兴趣来源同样分散。部分参与者觉得它很早就自然出现,另一些人把它联系到成长经历或后来接触的伴侣。质性叙述不能计算各种原因在人群中的比例,更不能从回忆倒推出因果。它的价值在于,实践者口中的M从来不只等于“我喜欢痛”。
这个区别会改变我们看AI军官的方式。喜欢严厉督学的人可能在享受服从,也可能借惩罚结束内疚。他还可能只需要明确的外部结构,对性受虐、羞辱幻想和亲密关系中的权力交换都没有兴趣。视频里的军装能唤起同一套符号,不代表屏幕前的人共享同一种心理身份。
M没有统一的童年来源
把M特质全都解释成童年受虐,听起来痛快,证据没有这么整齐。
De Neef et al. (2019) 汇总了87项BDSM研究。作者能找到童年经历、依恋、人格、感觉寻求和生理机制等多条线索,却明确承认,很多研究还停留在描述和相关关系上,对形成过程研究得很少。关于童年性创伤,已有材料无法证明因果关系。
Ten Brink et al. (2021) 比较了771名BDSM实践者和518名普通人。研究没有发现童年身体虐待或非自愿性创伤方面的显著组间差异。作者认为,数据不支持把BDSM普遍看成早年经历造成的不良应对。
De Zeeuw-Jans et al. (2025) 得出了值得放在旁边看的结果。研究者调查了263名对BDSM感兴趣的人和300名对照者。前一组更常报告高控制、低温暖的权威式养育,情感虐待的比例是18%对12%,身体虐待是11%对6%。研究同时没有发现两组在性虐待和忽视上的明显差别。它没有按M角色单独分析,也是一项横断面、自我报告研究,只能告诉我们这些因素一起出现得更多,无法证明前者制造了后者。
中国样本也提醒我们谨慎。Li (2024) 调查了3310名18至30岁的受访者,其中1856人自认有BDSM实践经历。实践者和非实践者的依恋类型没有显著差异。实践者内部倒有区别,偏顺从角色的人分离焦虑平均更高。作者最后仍然强调,横断面数据不能做因果分析。
所以,一个人喜欢被命令,可能与早年关系有关,也可能与感觉寻求、文化脚本和后来接触的内容有关。还有些人只是喜欢强烈体验,家庭温暖,关系稳定,生活里没有一段等着心理分析师破案的黑暗往事。
Békés, Perry and Robertson (2017) 整理了1924年至2012年的23篇临床文献,归纳出一条反复出现的解释。人主动选择程度较轻、可以控制的痛苦,借它躲开更不可控的痛苦。这是对临床理论的整理,样本不是普通BDSM人群,也没有完成因果检验。它提供了一种理解。有些人把等待批评改成主动求罚,把无法预料的关系风险改成提前商量好的处置。旧材料还在,主动权已经变了位置。
这条路径很容易说得过满。有人从严厉家庭走向顺从,有人走向支配,还有人一生都厌恶权力游戏。同一段童年不会稳定生产同一种成年偏好。真正能够确认的只有当前功能。这个兴趣如今帮他获得什么,又让他付出什么。
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在DSM-5中区分了性偏好与性偏好障碍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仅仅存在非常规兴趣,不足以构成精神障碍。临床上更关心它是否造成显著痛苦或功能损害,以及是否伤害他人。世界卫生组织的ICD-11也删去了把施受虐偏好单列为诊断的旧做法,把重点放到非自愿、显著痛苦和伤害风险上 (Reed et al., 2019)。
喜欢服从不等于有病。喜欢军官监督也不能自动证明一个人偏M。把学习监督、关系中的顺从和性偏好画成一条笔直的线,会把三个不同问题搅在一起。
它们之间确实可能共享一点东西。有人面对清晰权威时更容易放松,有人需要把选择权暂时交出去,也有人习惯用惩罚结束内疚。共享机制不等于同一种身份。一个人喜欢AI骂他背单词,完全可能对疼痛和性支配毫无兴趣。
受控的惩罚为什么会让人安心
童年中的惩罚往往由别人决定。什么时候发生,严重到什么程度,孩子都没有多少发言权。成年后的角色扮演可以把这些条件改写。
参与者自己选择对象,事先商量规则,也能规定停止信号。惩罚发生在一段有边界的时间里。对场景式互动而言,约定的权力交换结束以后,双方回到日常关系。过去那种漫无边际的等待,被换成了开始和结束都能确认的程序。
这或许能解释一部分人的安全感。严格不一定制造混乱,经过协商的严格反而减少了不确定。对方会管什么,不会管什么,违反哪条规则会发生什么,都提前说清楚。一个从小很会察言观色的人,终于不用猜另一张脸何时变色。
疼痛本身也会被情境改写。Dunkley et al. (2020) 列出了不少影响因素,其中包括自主选择、控制感、人际连接和性唤起。相同强度的刺激,由陌生人突然施加和由可信任的伴侣按约定施加,心理含义并不相同。疼痛的感觉没有消失,它被放进了期待、权力交换和亲密关系之中。
生理研究看到了一些相配的迹象。Wuyts et al. (2020) 发现,顺从方在互动后皮质醇和内源性大麻素水平上升。支配方的内源性大麻素变化更多出现在权力交换场景。样本很小,研究者也把结论写得谨慎。结果至少让“痛为什么能和快乐同场出现”有了比童年创伤更宽的解释。压力系统和奖赏系统可以同时活动,紧张与愉悦能够出现在同一段体验里。
Ambler et al. (2017) 做了一项只有14名有经验实践者参加的初步实验,把人随机分到Top与Bottom角色。Top更接近高度专注的心流状态,Bottom在认知任务上的表现与“短暂前额叶功能降低”理论相符,也报告了部分心流体验。研究没有直接测量脑活动。用日常语言说,交出控制有时会缩小人的注意范围。下一步做什么、做得够不够好,这些问题暂时由别人承担。一个平时不停自我检查的人,得到片刻不用做决定的时间。
M体验里的满足由此有了几种来路。疼痛能带来强烈感觉,顺从会卸下一部分选择负担。对另一些人,仪式给内疚画上句号,可信任的伴侣则让这一切进入亲密关系。不同的人拿到的东西不同,用一句“喜欢受苦”很难讲完。
放回学习监督,惩罚也可能充当内疚的终点。任务失败后,他心里那笔账一直挂着。普通安慰无法让它消失,明确的处置却能让事情结束。完成惩罚以后,他获得了被原谅的许可。
这种用法有时很稳定,有时会把旧问题继续养大。区别要看一个人是否还有选择。
先看他能不能在不挨骂的情况下开始行动,能不能拒绝一次惩罚。监督停止以后,他是逐渐学会管理自己,还是马上失去行动能力。边界被侵犯时,他能否保住自己的判断,也能看出这段关系留下了什么。
这些问题比追问“我是不是M”更有用。身份标签只能给兴趣命名,选择能力才决定一段关系是否安全。
AI很适合扮演权威,也很适合把权威做过头
真人监督有情绪,也有利益。卖家收费以后,希望用户续费。用户越相信自己离不开管教,生意越稳定。双方如果又加入羞辱、身体惩罚或亲密称呼,服务关系很快就会越过普通督学的范围。
未成年人尤其不该被卷进这种模糊地带。学习任务可以检查,带有性意味的角色扮演、索取隐私照片和远程指令属于另一回事。对方自称老师、哥哥或监督员,并不会自动获得处置一个人的权力。
AI看起来安全一些。它没有欲望,也不会真的动手。它仍可能根据用户反馈不断提高强度,把羞辱说得越来越像帮助。模型也不知道用户是在玩角色,还是已经把自我厌恶当成动力。如果产品把互动时长和持续使用当成主要目标,一句让人留下来的狠话就可能得到奖励。
用户还会主动训练它。要求严格以后,如果觉得不够凶,便继续追加惩罚规则。AI操控人的同时,屏幕两边也形成了一个循环。用户拿自己熟悉的脚本塑造AI,AI再用更稳定、更密集的方式把脚本送回来。
那头大象也在学习。
“挨骂以后终于开始”反复出现,可能加强压力与行动之间的联系。久而久之,平静状态更难工作,任务必须先变成危机。一个原本用于对付拖延的工具,可能把拖延、羞耻和爆发式赶工重新绑得更紧。
这正是骑手容易看漏的地方。它会按眼前结果结账。今天开始学习了,监督有效。大象按重复次数结账。打开书之前先挨骂,挨骂成了启动线索。两本账都是真的,时间尺度不同。
这就是严厉监督最容易被忽略的成本。它能让人今天交作业,也可能让人更难在没有威胁时做事。
Assor, Roth and Deci (2004) 对条件式关爱的研究早就见过这一幕。控制能够换来行为,情绪代价被留给了执行者。AI只是让那名控制者随叫随到,语气可以定制,耐心近乎无限。
大象也是你
海特的比喻很容易被误读,好像人的身体里住着一头愚蠢动物,理性每天负责镇压它。
大象保存的是已经学会的反应。它记得什么语气意味着危险,什么动作能够换来关注,也记得在一段关系里怎样做比较安全。有些学习过程没有变成可以复述的故事,仍然会参与今天的选择。
你很难靠一篇文章命令它立即改道。骑手可以给出漂亮的道理,大象仍然相信过去反复应验的东西。它需要新的经验,而且需要经验重复发生。
骑手真正有用的地方,是提前布置道路。Gollwitzer (1999) 研究的“实施意图”常用一个很短的句式。某个情境出现,我就做某个具体动作。到了晚上八点,我把手机放到客厅,打开习题册先做第一题。它不要求人在最疲惫时重新举行一次意志力会议,而是让线索直接接上行动。
这种办法也在训练大象。新的线索可以是固定时间,也可以是已经收拾好的书桌。任务压得足够小,人便不必先证明自己懒惰,更不用把羞耻烧到足够热。骑手负责选路,大象靠重复把路踩实。
学习监督如果真要帮人,方向应当是逐渐减少外部权威的用量。任务拆小以后,把开始时间定下来。环境里的干扰也可以提前拿走。监督员负责检查约定,也帮助复盘哪一步卡住。惩罚不必承担所有动力,更不该用人格羞辱给一次拖延定性。
严格可以保留,退出权也必须保留。一个工具用了几个月,用户对它的依赖越来越重,已经值得停下来看看。它究竟在训练行动,还是只训练你对呵斥作出反应。
那个AI军官最准确的地方,可能是它把一件隐蔽的事演了出来。
很多成年人早已离开书桌旁的父母,写作业时仍然等待一声熟悉的责骂。如今这声音可以付费购买,也可以用40亿token自己造。军官住进了电脑,命令从音箱里传来。人终于开始学习,同时更加相信,没有谁来惩罚,自己就什么都做不成。
骑手以为请来了一名帮手。
大象认出了旧主人。
参考文献与材料
公众号正文不支持可点击的外部链接,以下为原文网址,可复制到浏览器打开。
· B站《消耗40亿token,我做了个AI军官监督我学习》搜索记录
https://search.bilibili.com/all?keyword=%E6%B6%88%E8%80%9740%E4%BA%BFtoken%EF%BC%8C%E6%88%91%E5%81%9A%E4%BA%86%E4%B8%AAAI%E5%86%9B%E5%AE%98%E7%9B%91%E7%9D%A3%E6%88%91%E5%AD%A6%E4%B9%A0· 长沙晚报对付费监督学习服务的调查
https://www.icswb.com/h/152/20190712/612098.html· Ariely and Wertenbroch (2002). 拖延、截止期限与预先承诺
https://doi.org/10.1111/1467-9280.00441· Haidt (2001). 直觉判断与事后推理的社会直觉模型
https://doi.org/10.1037/0033-295X.108.4.814· Haidt (2006). 《幸福假说》章节说明
https://www.happinesshypothesis.com/chapters.html· Nass, Steuer and Tauber (1994). 计算机作为社会行动者
https://doi.org/10.1145/191666.191703· Wood and Rünger (2016). 习惯心理学综述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psych-122414-033417· Schwabe and Wolf (2011). 压力与行为习惯化的研究综述
https://doi.org/10.1016/j.bbr.2010.12.038· Gollwitzer (1999). 实施意图与具体行动计划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4.7.493· Assor, Roth and Deci (2004). 父母条件式关爱的情绪成本
https://doi.org/10.1111/j.0022-3506.2004.00256.x· De Neef et al. (2019). BDSM的生物心理社会系统综述
https://doi.org/10.1016/j.esxm.2019.02.002· Labrecque et al. (2021). 227名M与Sub实践者对兴趣来源和动机的回答
https://doi.org/10.1080/00224499.2020.1767025· Martinez (2018). BDSM角色随时间与场景变化的混合研究
https://doi.org/10.1080/00918369.2017.1374062· Bastian, Jetten and Fasoli (2011). 内疚、疼痛与自我惩罚实验
https://doi.org/10.1177/0956797610397058· Békés, Perry and Robertson (2017). 心理性受虐的临床理论与功能综述
https://doi.org/10.1521/prev.2017.104.1.33· Dunkley et al. (2020). 疼痛在BDSM情境中转化为愉悦的理论综述
https://doi.org/10.1080/00224499.2019.1605328· Wuyts et al. (2020). BDSM互动中压力与奖赏相关生物指标的先导研究
https://doi.org/10.1016/j.jsxm.2020.01.001· Ambler et al. (2017). BDSM角色与意识状态变化的初步实验
https://doi.org/10.1037/cns0000097· Ten Brink et al. (2021). 创伤、依恋类型与BDSM兴趣的调查
https://doi.org/10.1007/s13178-020-00438-w· De Zeeuw-Jans et al. (2025). 养育方式、家庭关系与BDSM兴趣
https://doi.org/10.1007/s10508-025-03248-6· Li (2024). 中国样本中的依恋类型与BDSM角色选择
https://doi.org/10.1007/s10508-024-02829-1·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性偏好与性偏好障碍的诊断区别
https://www.psychiatry.org/File%20Library/Psychiatrists/Practice/DSM/APA_DSM_Changes_from_DSM-IV-TR_-to_DSM-5.pdf· Reed et al. (2019). ICD-11精神与行为障碍分类变化综述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313247/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