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简介
石鉴,道格特智库专家,南开大学教授
栏目 | 智·评

出差订房这件事,四十年来换了三种方式。
第一种,单位行政拿着一年的用房量去跟酒店谈,谈成协议价,员工出差只住这几家酒店,报销时凭协议编号入账。第二种,携程把全国的房间摆上”货架”,酒店、房型、价钱一目了然,自由选择。现在是第三种,用户对着豆包或者飞猪帮帮说一句”下周三去成都,春熙路附近,八百以内,要有停车位”,剩下的交给AI大模型。
2026年8月10日,字节的豆包开始对经由它成交的酒店订单收取约12%的综合渠道服务费;同一天,飞猪发布新一代旅行AI产品”飞猪帮帮”。再往前两周,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集团开出51.79亿元的反垄断罚单。三件事发生在半个月里,行业媒体的标题几乎是同一个指向:AI要砸携程的饭碗了。
但是,此前抖音手里握着十亿量级的月活,做了三年酒旅,在线酒店预订的份额只有百分之三左右。流量似乎并不是这门生意的支点。
那么,真正在变的是什么?协议酒店当年究竟是被谁打败的,是携程吗?携程积累二十年、连一张51.79亿的罚单都没有削掉的那部分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AI这一轮是接管了整条链条,还是替代了其中某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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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酒店消失的只是价格功能
协议酒店在单位手里同时做三件事:用一年的房量换一个折扣,用指定名单把消费框在制度里,用长期合作关系兜住临时出现的麻烦。订不到房、房间有问题、发票开错了,员工找行政科,行政科打电话给酒店销售。选择权和后果在同一个人手上,这是那套制度真正的支点。
携程这类平台起来以后,垮掉的只是第一件事。全国的房价被摆到同一个页面上比,行政科拿量谈来的那点折扣,常常还不如平台上的促销价好看,谈判筹码肉眼可见地贬值。第二件和第三件没有消失,它们被拆开了:合规交给报销制度和费控系统,兜底交给员工自己——半夜到店发现被超售,先自己想办法,回来再说。
协议价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死。携程商旅推出的”招采通”平台覆盖酒店逾190万家,官方口径称企业通过三方协议价平均可节省约19%的差旅成本,某家差旅覆盖21个国家的出海企业接入后,折扣资源覆盖的城市从14个提升到1252个。协议酒店没有变成历史名词,它从行政科的抽屉搬进了系统,从人际关系变成了数据匹配。
眼下它的麻烦反倒来自酒店内部。BCD Travel北亚区董事总经理高思伟2026年6月在《环球旅讯》撰文指出,企业协议价代码已经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半公开兜售,付几十元手续费就能借用别家公司的协议价;更常见的是酒店门店销售出于当月出租率的考核压力,直接联系商旅客人给出比协议价更灵活的报价,把企业的采购体系整个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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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程真正卖的是整套后台
据《晚点LatePost》援引的测算,携程2024年的整体综合佣金率是4.4%,不到Booking(14.3%)、Expedia(12.3%)、Airbnb(13.6%)的三分之一;但携程同年的经营利润率达到26.6%,跟这几家基本持平。2025年携程净营收624亿元,其中住宿预订261亿元,占四成出头。
抽成只有人家三分之一,赚钱效率却差不多,说明它的成本结构和欧美同行不是一回事。原因在供给侧:中国大约有57万家酒店和民宿,绝大多数是单体或小型连锁,它们没有能力自建预订系统、支付通道、退改规则、超售赔付和纠纷处理流程。欧美的情况正好相反,过半客房通过品牌官网和App直销订出,在线旅行平台占比不到三成;中国是近半数预订走在线平台,本土前四大酒店集团的中央预订率也就在五六成之间——华住66.4%,亚朵63.5%,锦江56.9%,首旅如家不到一半。
携程卖给酒店的是一整套它们自己建不起的后台,“货架”只是这套后台最显眼的那一层。这解释了为什么价格带越往上,它的优势越大:1000元以上的豪华酒店,携程的客房销量接近美团、飞猪、抖音三家之和的五倍。高价房间对履约确定性的要求最高,客人不接受”到店再说”。同样的道理也解释了抖音的处境——券商和媒体测算,抖音酒店团购的核销率大致在20%到30%,达人直播带出的券核销率甚至只有个位数。券卖出去了,人没住进去,这中间差的就是履约。
所以,谁想取代携程,得先回答一个问题:凌晨三点客人到店发现房间被卖掉了,谁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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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0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豆包这次的政策文件,是抖音生活服务学习中心2026年7月27日发布的《2026年抖音生活服务平台特定渠道软件服务费政策说明》。它把豆包列为”特定成交渠道”,自8月10日零时起,经豆包入口跳转抖音来客成交的酒店订单执行独立费率:11.4%软件服务费加0.6%支付手续费,合计约12%。此前这类订单按抖音自然流量处理,费率约8%,一次提了四个百分点。
行业把它读成”豆包推荐酒店要收费了”,豆包公关负责人刘星当晚在微博否认了这个说法:豆包生活服务目前不收广告费,商家不能通过付费影响推荐和排序,只在订单成交之后支付渠道服务费。这句澄清比费率数字重要。它把AI入口的收费从卖曝光改成了卖成交——商家买不到位置,只能为已经发生的结果付钱。这是一种比竞价排名干净得多的收费方式,也是一种风险全部压在平台自己身上的收费方式:推荐不准,一分钱收不到。
同一天阿里发布飞猪帮帮,CEO庄卓然给出的框架是三个E——AI for Experience、AI for Ecosystem、AI for Enterprise。产品用Multi-Agent架构,把自然语言界面和图形界面拼在一起,一句话可以走完做攻略、订机酒、退改签、值机选座、升房、开票报销这一串动作,官方口径是交付结果的可用率评分比上一代提升七成以上,同类任务平均耗时减少近一成。往前看,千问App在2026年1月首发”一句话点外卖、订机票”,接入飞猪的机票酒店能力;到2月底,千问C端月活超过3亿,近1.4亿用户第一次通过智能体买东西。
阿里内部这两条路线并不一样。千问不碰交易,用户要成交仍然跳转到飞猪等App,它更像一个连接层;飞猪帮帮让用户在自家App里走完全程。字节那边也是跳转——豆包本身不承接交易,点酒店名字跳到抖音或大众点评下单。三家AI入口,两家在跳转。
携程的应对写在2026年一季报里,两句话:一手继续自研,把AI装进行程规划、内容生成、智能客服和搜索;一手通过API、MCP和智能体框架,把旅游数据、库存和交易能力模块化,目标是成为”AI智能助手可信赖的底层基础设施”。这是公开承认要做后端。2026年6月8日微信发布接入AI生态的开发者指引,携程和美团、京东、滴滴一起进了首批内测名单。一季度它的财务表现是净收入162亿元同比增17%,净利润25亿元、比上年同期的43亿元近乎腰斩,二季度收入增速指引大幅放缓到3%到8%,公司归因于宏观因素和”行业标准与合规框架的最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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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三个条件在同一年到齐,少一个都不行。
4.1 罚单先替豆包解锁了供给
市场监管总局7月25日的处罚决定把携程的做法写得很细:把合作酒店分成特牌、金牌、无牌三档,特牌须独家合作、不得在美团飞猪上架房源,金牌须比竞争平台低20元或5%以上,无牌须维持全网最低价;执行手段是”调价助手”“挂牌通”这类自动调价工具,惩罚手段是扣”订单储备金”。罚没合计51.79亿元,其中按2025年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罚款35.21亿元,这个比例超过当年的阿里巴巴(4%)和美团(3%),是平台经济领域的最高纪录。携程随后公布19项整改,全面下线特牌金牌模式,退还订单储备金1.22亿余元,“AI生意助手”(原调价助手)实际在2026年3月就已经下线。
结果是酒店手里的房源第一次可以自由地铺到多个渠道上。野村的调研显示,抖音高星酒店间夜占其酒店总间夜的比例,从2025年的不到9%升到2026年的约14%;《晚点LatePost》说得更直白——抖音卖掉的客房,相当一部分来自携程和同程。没有这张罚单,豆包在8月10日收不到12%,因为它根本没有货。
4.2 模型第一次能接住模糊而多轮的意图
“八百以内、能停车、离春熙路近、最好有早餐”这类要求,在传统筛选框里得拆成四个勾选项,还常常勾不出结果。多轮对话把它接住了,而且允许中途反悔。这一层能力是真实的,不必怀疑。
4.3 履约接口开始有了通用协议
OpenAI在2025年10月的DevDay发布Apps in ChatGPT与Apps SDK,Booking.com和Expedia是首批七家试点之二,底座是开源的MCP。Google在2025年11月上线AI Mode里的代理式预订,餐厅接OpenTable、Resy、Tock,门票接Ticketmaster、StubHub,酒店和机票的直接预订当时仍列在计划中,合作名单包括Booking、Expedia、万豪、洲际、温德姆。携程说要做”底层基础设施”,说的就是接进这类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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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对AI叙事不太友好的数字
热闹之外,有几组数字不太配合。《2026上半年中国AI旅游应用趋势洞察报告》显示,66.2%的用户拿到AI推荐后仍然会回到在线旅游平台核对,只有15.2%直接下单。据36氪,豆包到2026年上半年,App每日电商交易额大约在一千万元的量级。抖音酒店团购的核销率前面已经说过。份额方面,携程系约七成,美团约两成,飞猪5%到7%,抖音约3%。海外的账更值得看。OpenAI在2025年9月推出Instant Checkout,每笔交易收4%手续费,2026年2月向全美用户开放”Buy it in ChatGPT”,覆盖超百万Shopify商户;但据36氪转述,实际接入AI销售工具的商家只有十几家,2026年3月OpenAI已经从站内直接结账转回让用户跳到Instacart、Target、Booking.com完成交易。
跳转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AI现在收的是意图分发费,意图还没有变成成交,而每一次跳转都是在说:后面那一段我还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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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流行解释都经不起推敲
6.1 “这仍然是流量生意”——被抖音自己证伪了
如果AI只是换了个界面的流量入口,那么抖音10.29亿月活加豆包3.82亿月活,早该把携程碾过去了。三年下来份额百分之三,核销率两三成。它不缺把人聚起来的能力,缺的是从”我想去”到”我住上了”之间那一段——库存实时性、超售兜底、退改赔付、发票、投诉处理。这一段是慢变量,语言大模型吸收不了,只能通过接口去调用别人已经建好的东西。谁调用谁,就决定了谁给谁打工。
6.2 “罚单是携程衰落的开始”——它拆掉的东西比想的更麻烦
51.79亿确实是重锤,但它打掉的是锁定手段,不是七成份额,也不是25%上下的经营利润率。净利腰斩里有相当部分来自主动收缩和合规调整,二季度指引给到3%到8%,携程自己把原因说成”合规框架的最新变化”。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罚单的一个副作用。“全网最低价”条款被认定违法,意味着同一间房在不同渠道上的价格从此可以合法地分化。对消费者这是好事,对AI却是个新麻烦:AI推荐的全部说服力建立在”我替你找到了更划算的那个”,可是当价格锚点被依法取消,“更划算”就失去了可验证的标准。过去比价有一个隐含前提——各家的价差在一个可比较的区间里;现在这个前提没有了。AI要么承认自己只能在单一生态内比价(豆包比的是抖音来客的价,飞猪帮帮比的是飞猪的价),要么就得去做一件监管刚刚判定为违法的事情:把全网价格拉齐。
这个两难,模型能力再强也难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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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未来几条预判
7.1 入口分散而后端更集中
意图入口会长出很多个——豆包、千问、微信里的智能体、手机系统助手、企业内部的差旅Agent。但履约后端只会更集中,因为接口标准化以后,规模效应比过去更强:谁的库存最全、赔付能力最强、接口最稳定,谁就被所有Agent同时调用。携程去做后端不必然是失败,问题在于后端的议价能力取决于可替代性,而它现在正被要求把库存模块化开放出去。模块化的另一面是可替换。
7.2 协议酒店的内核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公开挂牌价之所以成为主流,是因为一对一议价的成本太高——一个行政科没有精力跟一千家酒店逐个谈。当议价由代理程序完成,这个成本趋近于零,市场就有理由从公开标价退回专属报价。届时谈判的一方不再是行政科,而是用户自己的Agent;酒店那边也是Agent,它掌握今晚还剩几间房、这位客人过去的取消率、以及他能承受的价格上限。
这是协议酒店的复辟,但复辟的只有”预先谈定的专属价格”这个内核,批量承诺换折扣的那部分多半不会回来。它带来的问题也很清楚:价格歧视会做得比今天精细得多,而且不可见——两个人同时问同一间房,得到不同报价,谁也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2026年初携程被质疑的那种”大数据杀熟”,在Agent对Agent的谈判里将成为常态。监管到时候真正要盯的是价格差异能不能被解释清楚。
7.3 从流量费到成交费再到结果费
豆包已经走完第一步:不卖排序,只按成交收。下一步的诱惑是按结果收——住得满意才付全额。技术上做得到,难点在谁来判定”满意”,以及判定权归谁。这一步要是走通了,AI就从渠道变成了担保方;走不通,它就停在12%这个位置上,做一个抽成比携程高、履约比携程轻的分销商。
7.4 真正的卡点是责任归属
现在所有AI旅游产品的责任链条都指向跳转之后的那个App。AI推荐错了、酒店超售了、行程被改了,用户找的是抖音来客或者飞猪,不是豆包或者千问。这个安排在早期很聪明,让AI能够低成本试水;代价是它同时锁死了AI的上限。只要后果由被跳转的一方承担,AI就只能收分发费,拿不到定价权。要拿定价权,就得把赔付、超售保障、纠纷仲裁这些又重又不体面的活接过来——那意味着自建履约,也就意味着变成一家新的携程。
从协议酒店到携程,选择权每转移一次,责任都跟着转移了一次。这一次是头一回,选择权走了,责任留在原地。这种拆分很难长期稳定。
7.5 商旅会先于休闲被改写
商旅是天然的Agent任务:预算是硬约束,合规有明文规则,报销有固定流程,成功标准可以量化。携程商旅那套七个Agent的数据可以印证——智能客服自助解决率约七成,预订从人工三十分钟压到三分钟,审批从一到三天变成实时,合规监控覆盖率从抽查的5%到10%提到100%。国外的Navan在2026年6月发布”Navan Anywhere”,让用户通过AI代理跨平台订行程,第一个集成对象是Gemini Enterprise;TravelPerk改名Perk之后拿到3亿美元信贷额度扩张它的AI原生平台。
休闲旅游正好相反。带孩子出门要住什么样的酒店,这件事里有相当一部分说不清楚,也不愿意说清楚。AI最先吃下的会是有规则、可核算的那一半,而不是最热闹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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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本协议酒店册子
单位行政当年那本册子里,价格是最不重要的一项。它真正提供的东西,是出了事有人管。携程把册子换成了”货架”,AI正在把”货架”换成一句话,每一次替换都让选择变得更便宜、更贴身。四十年绕下来,选择的成本压到接近于零,承担后果的成本一分没少,还留在原地。
技术能替我们说出想住什么样的房间,替不了凌晨两点站在前台听说房间已经卖掉的那个人。这一段能不能被接管,决定的不只是携程们的命运。往宽处想,责任无法外包这件事也未必是坏消息——它给组织和人留下了一块机器暂时进不来的位置,而这块位置的形状,多半和四十年前那本册子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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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特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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