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境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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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秀才赶考途中救下一只受伤喜鹊,考试时试卷被风吹走,喜鹊竟叼着试卷飞回他手中!
大明天顺三年八月,浙西青溪县秀才柳砚秋背着书箱赶杭州秋闱。
出县城走到苍石岭脚,天突然刮起没头没脑的斜风,满山路的桐叶卷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装着笔墨试卷的考篮往怀里紧了紧,抬步要往路边的善亭躲,脚边齐膝深的芭茅草窠里,传出细弱的扑棱声,像是什么小禽鸟挣得脱不开身。
他拨开草叶看,是只花背喜鹊,左边翅膀沾着血,羽毛被铁弹丸打穿了个洞,见了人也不飞,只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瞅他,翅膀扑得草叶沙沙响。
柳砚秋自小心善,忙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喜鹊捧在掌心里,从考篮边撕了块包徽墨的素棉,就着随身带的清水给它擦干净伤口,细细缠好,又摸出路上当干粮的糖炒栗子,捏碎了喂到它嘴边。

正忙活呢,岭上走下来一行人,打头的是本地有名的赵怀仁赵老爷。
这赵老爷是青溪县数得着的善人,冬施棉衣夏施茶,路有坑洼他出钱垫,桥板朽了他找人换,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棺材,只要上门说一声,他从不推诿。
前年村里发洪水,他站在堤上熬了三天三夜给堵口子的民夫送馒头,脚都泡肿了,谁见了都竖大拇指。
这日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攥着串紫檀佛珠,见柳砚秋捧着喜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喜鹊翅膀上的伤口,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旋即捻着胡须笑,说柳相公心肠软,今科定能高中。
说话间他从袖袋里摸出十两纹银,递到柳砚秋面前,说是给学子们凑的盘缠,又邀他去前面十里铺自家开的茶棚喝碗热姜茶挡挡风寒。
柳砚秋起身接银子的时候,目光扫过几处细节,当时只当平常,也没往心里去:一是赵老爷手腕皮肤光滑,没有常年盘佛珠磨出的浅茧,腰间还别着把酸枝木弹弓,铁丸囊鼓鼓囊囊坠在腰侧——本地猎户打鸟都用泥丸,只有富家子弟玩耍才用铁丸;二是跟着赵老爷的仆人胳膊上挎着个食盒,盒盖没盖严,露了半张大红名帖,角上盖着提学道衙门的朱砂关防;三是赵老爷递银子时随口问他,听说你写得一手硬挺柳体,这几年练字,笔风没改吧?柳砚秋当时忙躬身答,学生愚钝,笔性愚笨,还是老样子。
赵老爷听得点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柳砚秋把喜鹊放进书箱侧面的透气夹层,撒了两把小米,想着等它伤好就放生,就这么一路带着往杭州去。
路上走了五日,喜鹊的伤口慢慢结痂,有时候停在他书箱上歇脚,见了野果就叼两颗回来,搁在他的考篮盖上。
到杭州进了考场,柳砚秋按号坐了,摊开试卷提笔就写,三篇四书文写得笔力遒劲,一首试帖诗合辙押韵,最后一道策论写到民为邦本的句子,刚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号舍里突然卷起一阵旋风,正正打他考案边刮过,呼的一声就把摊在案上的试卷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出了号窗。
守号的军卒喊了一声,探身去抓,那风转得急,试卷眨眼就没了影。
号卒搓着手过来,脸露难色,说考场规矩,试卷失落不得补,收拾东西出去吧,下一科再来。
柳砚秋坐在条凳上,指尖按着案上的松烟墨,指节泛白,就听窗外传来两声清亮的鹊鸣。
他抬眼望,那只花背喜鹊扑棱着翅膀,嘴里牢牢叼着他的试卷,翅膀上缠的素棉布条还随风飘着,稳稳落在考案上,把卷子轻轻搁在他臂边,歪头叫了两声,振翅飞到了号房的梁上。

柳砚秋伸手把卷子铺平,指尖刚碰到纸面,眉峰就拧了起来。
他记得进考场时被门槛绊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晃出来,在试卷左上角洇了个指甲盖大的墨点,可眼前这张卷子的墨点,清清楚楚在右下角。
弥封处的毛边纸被什么东西刮过,纸毛翘着,上面还留着半个没写完的“赵”字,墨色浮在纸面上,和他自己写的字墨色沉进纸里的质感完全不同。
他抬眼往号舍拐角处望,只见半片青布衫角一闪而过,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长着常年握水火棍磨出来的厚茧,那茧子的位置,是当差的人才有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把卷子折好,等时辰到了正常交卷,出了考场就住进了考场边的小客店。
同店住的都是各地来赶考的秀才,闲坐聊天时,有人说这赵怀仁赵善人真是热心,连着五年秋闱都来杭州给青溪的考生送吃食,偏他儿子赵清考了五科都没中,可每次放榜,总有几个和赵清相熟的富家子高中,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和平时酒楼里题诗的字判若两人。
柳砚秋听着,第二天一早就去考场门口找卖茶水的王婆打听。
王婆在考场边卖了三十年茶,大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听他问开考那日的事,压低声音说,开考第三场,她亲眼看见赵怀仁塞给值守的周号头一锭雪花银,那周号头接了银子就揣进怀里,进考场时手里攥着把大蒲扇,躲在号舍拐角扇了好半天,扇风的姿势硬邦邦的,和平时扇凉的松散劲儿完全不同。
正说话间,那只花背喜鹊从树上飞下来,把个亮闪闪的铜纽扣丢在他脚边。
纽扣上刻着赵府的团寿标记,正是赵府仆役衣服上缝的式样。
柳砚秋捏着纽扣,想起路上那几处细节:那把装满铁丸的弹弓,半露的提学道名帖,还有赵老爷特意问起的柳体笔迹,所有零散的碎片慢慢拼到了一处。
他回房写了状子,带着那张有刮痕和半字的试卷,拿上铜纽扣,又约了三个前几科考试时莫名丢了试卷的青溪老秀才,一起去提学道衙门口递了状。
提学道大人正因为这几科总有人举报科场不公,接了状子立刻派人查,没出三日就审得明明白白。
赵怀仁做了十几年善人,攒下好名声当掩护,年年花银子买通号房差役,瞅准才学好的穷秀才,趁人不备扇风偷卷,刮掉名字改成他儿子或是给了重金的富家子的名字,那些丢了卷子的秀才无钱无势,只能认倒霉。
在他的盘算里,自己散了那么多年银钱积德,儿子本就该有举人的命,那些穷小子出身寒苦,本就扛不住福分,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该给有钱有势的人让路。
开考那日他见柳砚秋文章写得好,又确认过是柳体笔迹,便让周号头依计行事,刚拿到卷子刮了半个名字,就被飞过来的喜鹊啄了手背,卷子被叼走,慌乱中袖口的纽扣也被扯掉——他之前在茶棚后和周号头商量计策时,嫌檐下喜鹊叫得吵,怕被路人听去谈话,掏弹弓打了一弹弓,本以为把喜鹊打落在草窠里必死无疑,没成想这鸟带伤飞出去,正好被柳砚秋救了。

差役抄赵怀仁住处时,搜出三匣子关节条子,还有记着黑账的油纸本,那些施粥舍棺的银钱,抵不上他一笔受贿的零头。
案子结了,赵怀仁革去监生身份枷号三月,罚金充公,赵清终身不得应试,周号头发配三千里,前几科被换了卷子的秀才按成绩补了举人。
消息传开,青溪县的百姓提起这事,都传着柳砚秋后来给县里善堂题的两句话:“举弹弓打雀者雀衔其恶,伸援手救鹊者鹊报其恩。”
这一科柳砚秋高居榜首中了解元,后来又中了进士,被派到浙东一个小县当知县。
他在任上十二年,从不许衙役驱赶衙前树上做窝的鸟雀,开春时总让差役在院角撒几把小米,遇到家境贫寒的学子,就自己掏银子给凑盘缠,断案最恨外示宽厚内藏奸诈的人,县里百姓都称他柳青天。
后来他年纪大了,告老还乡回青溪县,老家院儿里的老槐树上,年年都有喜鹊来做窝,那只花背喜鹊在他家待了十来年,死了之后,他把它埋在槐树底下,立了块小小的石头牌子。
每逢腊月冬闲,村里的孩子总爱挤到他家檐下晒太阳,听他讲古。
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暖手的铜炉,小孙儿蹲在台阶上,把糕饼掰碎了喂落在脚边的小喜鹊,风卷着槐树上的干花絮落在他旧书箱上,箱板上还留着当年喜鹊爪子划出来的几道浅印。
有年轻人问他科场遇喜鹊的事,他也不细说,只摸着胡子笑,说人活一世,存什么心思,做什么事情,飞在天上的鸟雀看得见,吹过耳边的风也记得,不欺心,不害人,比烧多少香拜多少佛都管用。
檐下的喜鹊听了,扑棱着翅膀叫两声,像是应和他的话。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