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工作室内部讨论。
时间是一月底。物流集团那个项目还在推进中——但第一阶段已经收了。工作室这边的人都在,老孙也来了。方静准备了简单的茶点——算是提前过年。
"在正式放假之前——我想聊一个事。"方静开了个头。
黄维国和老孙坐在沙发上,小陈靠在窗边。
"物流集团那个项目让我们验证了一个模式——多维度联合诊断。效果超预期。客户那边已经在问我们:'你们能不能覆盖更多方向?比如安全、比如数据、比如产品策略?'"
黄维国点了点头——他也收到过类似的问题。
"但现在的问题是——"方静看着他们,"我们的产能到极限了。就你们两个人——黄老师做架构和技术方向,孙老师做运维和基础设施。再多一个方向就覆盖不过来了。"
"所以——能不能扩大?"
这个问题——黄维国其实已经想了一段时间了。
"能。"他说,"但有一个核心矛盾。"
"什么?"
"经验判断力不可规模化。"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AI",右边写"人"。
"AI的产能——加服务器就行。"他在AI下面画了个向上的箭头,"你想从服务一百个客户变成服务一万个客户——加机器就好了。成本是线性的,甚至是递减的。"
然后他在"人"下面画了个水平线。"但我们做的这件事——每一个判断都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亲自到场。人是有限的。一个人一个月最多做几个项目——这个上限不可能突破。"
老孙在旁边补了一句:"对。我一个月最多做五六个项目——再多就顾不过来了。而且这种判断不能'外包'——你不能派一个不懂的人去,然后打电话问我。必须本人到场。"
方静听着,没有打断。
黄维国继续说:"所以我们的规模——取决于'有多少个有判断力的人'。不是有多少客户、有多少钱——而是有多少人。"
"那这样的人——多吗?"方静问。
黄维国想了想。"多。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东西。"
他坐回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被裁的中年技术人——全行业至少有几十万。他们中间——有真正经验判断力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但我保守估计至少有10%。也就是几万人。"
"几万人?"小陈眼睛亮了。
"对。但问题是——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在送外卖、在开滴滴、在家里焦虑、在投简历投到怀疑人生。他们不知道自己有'AI做不了的判断力'——因为没人告诉过他们这件事有价值。"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甚至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淘汰的人'。这种自我否定是最可怕的。"
老孙在旁边点了点头。他虽然还没被裁——但他在公司里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你可以被AI替代"的压力。每次AI运维系统升级一个新功能——就有人开玩笑说"老孙你快下岗了"。虽然是玩笑话——但听多了也不舒服。
方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我们能不能做一件事——帮他们发现自己有?"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很轻,但很重。
黄维国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答"能"——这件事的意义就不只是赚钱了。它会变成一种责任——一种对"同类人"的责任。
他想起了自己被裁那天的感觉。想起了开滴滴时候的迷茫。想起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这种判断力值钱"时的震惊。
如果没有林昊那个bug——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东西。
那些跟他一样的人——没有林昊——没有那个意外的契机——他们怎么办?
"能。"他最终说了一个字。
方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确认。
老孙在旁边说了一句:"那我们得先想清楚——怎么找到这些人。"
"不难。"黄维国说,"我以前的同事、同行——那些我知道有判断力的人——我能列出来十几个。"
方静拿起笔:"那就从他们开始。先联系——看看谁有兴趣、谁有空、谁的判断力能通过验证。不着急——一个一个来。"
黄维国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在想了——第一个要联系的人是谁。
他想起了以前创新实验室的老张——做了二十年运维,耳朵比仪器还灵,听机器声音就知道哪里不对。还有赵姐——前DBA,看一眼日志就能定位问题。还有刘工——前架构师,十年前画的架构图到现在还有人在用。
这些人——现在都散了。有的转行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苦苦找工作。但他们身上的东西——还在。就像一颗颗种子——被风吹散了,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但只要给点水和阳光——还能长出来。
过完年就开始联系。他在心里排了个顺序——先从最有把握的人开始。
屋外飘起了小雪。一月底的北京——空气里有一种新年将至的味道。他看了看这个不大的工作室——墙上的便利贴、白板上的项目图、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才是他这辈子最想待的地方。
不是大公司的格子间。不是家里的书桌前。而是这里——一群"不被需要的人"聚在一起,发现自己其实被需要。
这个年——他会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踏实。因为他知道年后要做什么了。方向明确了——剩下的就是行动。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