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核心结论
- CBM588不是“所有益生菌”的代称。
它是含特定酪酸梭菌菌株的活菌制剂，现有结果不能外推到普通复合益生菌，也不能用另一种同名菌产品直接替代。 - 两项随机Ⅰ期试验都没有达到预设的菌群主要终点。
研究没有证明加入CBM588后，双歧杆菌丰度或菌群多样性按预期明显上升。 - 临床次要终点连续出现积极信号。
第一项试验观察到无进展生存期延长信号，第二项试验观察到客观缓解率提高，但两项研究都只有30人，结果容易受偶然性、基线差异和小对照组波动影响。 - 截至2026年8月17日，更大规模的随机双盲Ⅲ期研究已经进入活跃状态。
这说明研究方向值得继续验证，不代表CBM588已经成为肾癌标准治疗。 - 患者当前最合适的位置是“了解并询问临床试验”，不是自行补菌。
是否适合任何活菌制剂，还要结合发热、感染、中性粒细胞、黏膜屏障和导管等风险判断。
如果一项研究的主要终点没有达到，它还算不算“有希望”？
肾癌微生态研究正好给出了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两项随机试验都把一种名为CBM588的活菌制剂，加入转移性肾细胞癌的一线治疗。两项研究的预设菌群终点都没有成功，但肿瘤缓解率和无进展生存期却出现了引人注意的差异。
这组结果最容易被写成：
“益生菌可以增强免疫治疗。”
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一个特定活菌制剂在两个小样本随机试验中出现了临床获益信号，现在需要大型Ⅲ期试验判断，这个信号究竟是真实疗效，还是小样本带来的波动。
一、研究的不是普通“益生菌”，而是一个具体制剂
CBM588所含的是特定的酪酸梭菌菌株。研究者关注它，并不只是因为它能不能缓解腹胀或改善排便，而是希望它通过改变肠道代谢环境、促进双歧杆菌等共生菌、影响免疫细胞状态，进而改变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治疗反应。
这里需要先把三个层次分开：
- 同一个菌种，不等于同一个菌株；
- 同一个菌株，不等于同一个制剂、活菌量和质量控制；
- 同一种制剂在肾癌中的结果，也不能直接外推到肺癌、胃癌或其他癌种。
所以，这篇文章讨论的是“CBM588在特定肾癌治疗方案中的临床试验”，而不是给所有正在接受PD-1治疗的患者推荐一种益生菌。
二、第一项试验：主要终点没达到，PFS信号却很醒目
2022年发表在《Nature Medicine》的一项开放标签、单中心随机Ⅰ期研究，纳入了30名既往未接受系统治疗的转移性肾细胞癌患者。患者按2∶1分组，接受：
纳武利尤单抗＋伊匹木单抗＋CBM588； 或单独接受纳武利尤单抗＋伊匹木单抗。
研究最初设定的主要终点，并不是肿瘤缩小，而是观察治疗12周后双歧杆菌相对丰度是否增加。
结果是：主要终点没有达到。 两组双歧杆菌丰度没有显示出显著差异，菌群多样性也没有按预期明显改变。
但在次要终点中，研究者看到：
中位无进展生存期：12.7个月对2.5个月； 客观缓解率：58%对20%； 缓解率差异的P值为0.06，尚未达到通常使用的统计学显著标准； 两组未观察到显著的毒性差异。
这个结果值得关注，却不能直接当成疗效结论。
因为每组大约只有20人与10人，少数几位患者的进展时间就可能明显改变中位数；研究又是开放标签、单中心设计，临床终点还是次要终点。它更像一个需要被重复验证的强信号，而不是可以改变临床标准的答案。
三、第二项试验：换了治疗组合，临床信号再次出现
2024年，研究团队又发表了一项同样为30人、2∶1随机、开放标签的Ⅰ期研究。
这一次，基础治疗换成了：
卡博替尼＋纳武利尤单抗＋CBM588； 或卡博替尼＋纳武利尤单抗。
研究的主要终点仍然是菌群层面的变化。结果再次显示：
双歧杆菌丰度和菌群多样性的主要终点没有达到。
但临床次要终点中：
加入CBM588组，19人中14人出现客观缓解，缓解率为74%； 对照组，10人中2人出现客观缓解，缓解率为20%； 6个月无进展生存率分别为84%和60%； 两组同样没有观察到显著的毒性差异。
两项研究在不同治疗组合中，都出现了方向相似的临床信号，这也是它值得继续推进的原因。
但仍要看到：第二项试验的对照组只有10人。10人中少一两名缓解者，百分比就会发生很大变化。两项研究又来自相近的研究团队和单中心环境，还不能替代独立、多中心、大样本验证。
四、菌群终点没变，为什么临床结果可能有差异？
这是整篇文章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一种可能是，研究者最初选择的菌群指标，没有捕捉到真正重要的变化。微生态干预可能改变的是：
菌群代谢物，而不是某个菌的绝对多少； 菌群之间的功能网络，而不是简单的多样性； 肠道局部免疫或全身免疫细胞状态； 只有部分患者才具备的基础菌群条件。
另一种可能同样必须保留：
所谓临床获益信号，可能部分来自小样本随机波动，而不是CBM588真正产生了抗肿瘤作用。
因此，不能因为机制指标没有变化，就认定活菌一定无效；也不能因为临床次要终点好看，就跳过主要终点失败和研究规模限制。
证据等级更合适的标注是：初步人体随机证据，值得验证，尚不能下确定疗效结论。
五、为什么Ⅲ期试验值得等？
截至2026年8月17日，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列出的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Ⅲ期试验已经处于活跃状态。研究计划纳入约718名晚期肾细胞癌患者，在标准一线免疫联合治疗基础上比较CBM588与安慰剂，主要观察无进展生存期。
与前两项30人的探索性研究相比，这项试验有几个关键变化：
- 样本量大幅增加；
- 使用安慰剂并进行双盲；
- 主要终点直接放在无进展生存期；
- 覆盖多个研究中心和不同标准一线治疗组合。
这才是决定CBM588能不能从“有信号”走向“可进入临床路径”的关键一步。
在结果公布前，最稳妥的定位是：
CBM588是正在接受Ⅲ期验证的研究性微生态干预，不是已经确立的肾癌标准联合治疗。
六、肾癌患者现在可以怎么理解和行动？
如果正在接受纳武利尤单抗、伊匹木单抗、卡博替尼或其他肾癌一线方案，可以把问题按以下顺序带给治疗团队：
- 自己的癌种、病理类型和治疗组合，是否与试验人群相同？
- 所在中心是否有肿瘤微生态或CBM588相关的规范临床试验？
- 如果正在使用市售益生菌，具体菌株、产品和目的是什么？
- 目前是否存在发热、活动性感染、中性粒细胞减少、严重黏膜损伤或中心静脉导管等风险？
- 开始任何活菌制剂后，出现发热、寒战、血压下降或明显腹泻时，应在什么情况下立即停用并就医？
两项小试验没有观察到显著的组间毒性差异，但这不等于已经排除了少见感染风险。尤其是免疫功能明显受损、肠屏障破坏或留置中心静脉导管的患者，不应照着论文自行购买和叠加活菌产品。
还要特别避免三种误读：
不能把“酪酸梭菌”四个字相同，理解为任何产品都能复制CBM588结果； 不能因为一项试验出现较高缓解率，就自行改变或推迟规范治疗； 不能把菌群报告中的双歧杆菌低，直接当成使用CBM588的适应证。
七、微生态展望：真正重要的是开始验证“硬结局”
CBM588研究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只是某一株菌可能有用，而是肿瘤微生态研究正在发生一个变化：
研究终点开始从“菌群有没有变”，走向“肿瘤是否缓解、进展是否延后、患者是否真正获益”。
未来即使Ⅲ期试验得到阳性结果，仍需要回答哪些患者获益、哪些基础菌群特征能够预测反应、是否必须使用活菌、能否用代谢物或后生元获得更稳定的效果等问题。
如果Ⅲ期结果阴性，它同样有价值：它会提醒我们，小型研究中漂亮的缓解率和PFS差异，可能不足以穿越更严格的验证。
这正是循证医学对微生态方向最有帮助的地方——不是把希望压下去，而是把真正有效的部分筛出来。
写在最后
两项30人的随机试验，让CBM588从一个微生态假说走到了临床信号；正在进行的Ⅲ期研究，则要判断这个信号能不能成为可靠答案。
现阶段最值得记住的是：
这条路线值得期待，但研究的是特定制剂、特定癌种和特定联合方案。它还不能被改写成“肾癌患者吃益生菌，就能增强免疫治疗”。
微生态支持的价值，不在于把所有益生菌都说成一样有效，而在于把菌株、对象、时机和临床结局一项项验证清楚。
本文仅作医学科普，不构成个体诊疗建议。肾癌患者不应因阅读微生态研究而自行更改免疫、靶向或其他抗肿瘤治疗，也不建议未经治疗团队评估自行叠加活菌制剂。
关注公众号
长期记录肿瘤微生态、肠道菌群、益生菌、FMT、免疫治疗与营养支持相关证据。
证据清楚 · 边界清楚 · 支持价值也要讲清楚
如果你身边有人正在接受肾癌免疫治疗，又在考虑益生菌或微生态制剂，可以把这篇文章转给他：先看清研究的具体菌株、治疗组合和证据阶段，再决定要不要向治疗团队咨询。
参考文献
1. Dizman N, et al. Nivolumab plus ipilimumab with or without live bacterial supplementation in metastatic renal cell carcinoma: a randomized phase 1 trial. Nature Medicine. 2022;28:704-712. PMID:35228755. DOI:10.1038/s41591-022-01694-6.
2. Ebrahimi H, et al. Cabozantinib and nivolumab with or without live bacterial supplementation in metastatic renal cell carcinoma: a randomized phase 1 trial. Nature Medicine. 2024;30:1775-1782. PMID:38942995. DOI:10.1038/s41591-024-03086-4.
3. ClinicalTrials.gov. Testing the Addition of Biotherapy or Placebo to Standard Treatment for Advanced Kidney Cancer, BioFront. NCT07383441. First posted February 3, 2026.
4.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A Phase III Randomized, Double-Blind Study of First-Line Immunotherapy-Based Combination Therapy with or without CBM588 in Advanced Renal Cell Carcinoma. NCI-2026-00080.
5. Hayakawa K, et al. Bacteremia caused by Clostridium butyricum after probiotic use, Japan, 2011-2022.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2024;30(4). DOI:10.3201/eid3004.231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