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一个下午的对话就可能让一款软件在零行手写代码的情况下诞生。
你端着咖啡,看着屏幕上的 AI 工具如行云流水般自动生成前端、配置数据库、接入支付网关,短短六个小时,一个可点击的 SaaS(软件即服务)原型直接上线。在那一刻,强烈的多巴胺瞬间冲顶,你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扎克伯格。
然而,三天之后,现实给了所有狂热者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根据移动数据分析平台 Appfigures 的统计,仅在 2026 年第一季度,全球 iOS 和 Android 商店就涌入了惊人的 41.4 万款 全新应用。但在这场由大模型掀起的软件海啸中,全美能够拿到超过 5 万次下载的“高牵引力”应用,仅仅只有 118 个。
命中率:0.02%约 99.98% 的首季新应用没有跨过这一高牵引门槛。
全球科技创投媒体 TechCrunch 在为年度盛会 Disrupt 2026 预热时,给出了一个让整个行业无法回避的判断:
“如今人人都能迅速把软件做出来并上线,这已经不再是难关;棘手之处在于,当‘这玩意儿是我用 AI 做出来的’那层新鲜感消退之后,你做出的东西是否依然有意义?”

▲ TechCrunch 官方推文直击痛点:代码生产不再是门槛,新鲜感退潮后的商业存活才是终极考验
从极客狂欢到集体冷静,AI 编程工具只用了一年半,就把整个软件行业推到了重新审视价值的路口。
狂欢与毒瘾:“氛围编程”让人人成为造物主,也让人人停止思考
这场狂欢的起点,要追溯到 AI 大神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在 2025 年 2 月发出的那条著名推文。
在那篇推文中,卡帕西创造了一个迅速席卷全球的词汇,Vibe Coding(氛围编程 / 凭感觉编程)。

▲ 卡帕西提出“Vibe Coding”,宣告软件开发进入“完全给模型意图、不再逐行读代码”的新时代
卡帕西是这样描述这种魔幻体验的:“你完全顺应着感觉走,忘记代码的存在。我用语音工具对着大模型说话,连键盘都懒得碰;有了报错我就原样粘贴回去;我永远一路点击‘全部接受(Accept All)’,甚至根本不看代码差异(diff)。”
随后,Cursor、Lovable、Bolt、v0、Replit Agent 等一众神器爆发。以往需要一个五人工程师团队干上三个月的工程,现在一个文科生在周末花几个小时就能跑通。柯林斯词典甚至将 Vibe Coding 评为了年度代表词。
但极致的顺畅,带来的是灾难性的“思考偷懒”。
知名创业者格雷格·艾森伯格(Greg Isenberg)敏锐地戳穿了这种虚假的繁荣。他在社交媒体上直言,自己的创始人朋友圈最近患上了一种病态的“交付速度痴迷症”:

▲ 格雷格·艾森伯格发长文质问:你是在为了学习而交付,还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高效”而交付?
“大家在电话里满脸自豪,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跟我炫耀:‘兄弟,我们这个月狂推了 12 个新功能!’但我紧接着问:‘太酷了,那哪一个功能是用户经常在用的?’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格雷格指出:“当制造软件的摩擦力降到接近于零,深入思考真实需求的摩擦力反而显得无比巨大。面对不确定的调研既耗时又痛苦,人们很容易随手丢几个提示词,用‘做点东西出来’麻痹自己。”
人们误把制造软件的多巴胺,当成了商业成功的入场券。
惊悚现场:用 AI 攒出来的公司,是怎样被现实活活凌迟的?
当代码的门槛被彻底踏平,裸泳者的惨状开始集中爆发。
在开发者社区 Hashnode 记录的真实翻车案例中,独立开发者创立的 Enrichlead 成了最具警示意义的悲剧标本。
创始人利用 Cursor 等工具,零手写代码拼装出了一个线索挖掘 SaaS。他随后在社交平台上发帖庆祝,也有用户开始注册。
数周内,问题接连出现:API 密钥用量耗尽,有人绕过订阅,数据库也产生异常写入。创始人无法独立调试;让 Cursor 修复一处问题时,其他部分又会损坏。Enrichlead 最终永久关停。
这类困境可以称为“所有权真空(Ownership Vacuum)”:所谓的软件,只是一个没人充分理解、随时可能坍塌的黑盒外壳。

▲ 一项预印本研究提示:AI 辅助没有抹平技术壁垒,商业价值仍集中在具备工程把控力的团队
学术预印本平台 arXiv 刊载的量化研究 Vibecoding and Digital Entrepreneurship 为这一现象提供了一组数据:
研究表明,Vibe Coding 提高了首次上线数量并缩短了上线时间。在技术增强而未完全自动化的产品细分中,具有经济可行性的进入增加约 11%,这部分增量由具备 STEM(理工科)教育或工作经历的创始人驱动。
论文的结论是,AI 没有消除技术专长的价值。技术要求正在从编写样板代码,上移到系统架构、异常边界控制与动态问题求解。
护城河大转移:当代码免费,什么变成了稀缺黄金?
如果写代码不再值钱,那么在 AI 时代,一家科技公司能活下去的护城河究竟变成了什么?
独立开发者 Pieter Levels(@levelsio)用一段简短回答给出了答案:

▲ Levelsio 揭示真相:人人都能做 App,但分发渠道和用户信任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挑战在于,现在所有人都能做 App 了。但是:1)几乎没人拥有分发渠道(比如忠实受众);2)或者根本没钱去砸分发(买广告或做内容);3)或者缺乏免费搞定分发的顶级创意天赋(游击营销)。”
企业级 AI 从业者杰森·弗利格尔(Jason Fleagle)则在 TechCrunch 的讨论区补充:快速交付可以换来注意力;能活下去的企业,即使界面被对手复制,仍在为客户解决代价高昂的业务问题。

▲ 业内人士指出:护城河已经全面转向专有工作流沉淀、可信分发渠道以及客户愿意持续续费的结果
综合多方顶尖从业者的洞察,后 AI 编码时代的新稀缺品清单已经浮出水面:
- 真实的分发与受众信任(Distribution & Trust):
软件漫天飞舞的时代,获取一个真实用户的注意力成本变得极其高昂。没有自带流量与可信渠道的产品,上线即死亡。 - 拒绝“设计烂活”的深度探索(Anti-Design Slop):
资深从业者 Jay 指出,很多开发者依靠提示词生成界面,以为设计就是事后随便套个模板,完全跳过了对用户真实习惯的摸索。糟糕的交互逻辑一旦固化,会迅速透支用户的信任税。 - 不可复制的专有业务流(Proprietary Workflow):
就像 Honeycomb 联合创始人夏洛蒂·梅杰斯(Charity Majors)所说的“内裤侏儒商业模式”一样,你能收集一万条内裤(生成海量代码),不代表你知道怎么通过它赚到钱。写一个聊天工具只要一小时,把 Slack 的底层协作体验做到极致却离不开经年累月的业务沉淀。
卖铲人的终极预言:三年后,连“App”都会被彻底折叠?
作为这轮“人人皆可造软件”浪潮的最大推手之一,Replit 创始人兼 CEO 阿姆贾德·马萨德(Amjad Masad)的立场最为微妙。
他的平台估值飙升,正向着数亿美元乃至十亿美元级别的经常性收入狂奔,平台上聚集了数千万构建者。然而,身处风暴眼中心、天天看着成千上万款 AI 软件诞生的他,反而表现出了极度的清醒甚至冷酷。

▲ Platformer 专访 Amjad Masad:软件供给爆炸之后,公司自身正在向“自动驾驶”形态演进
在接受知名科技媒体 Platformer 专访时,马萨德透露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未来趋势:很多传统的 SaaS 正在被企业内部自建的 Agent(智能体)就地消灭。
在 Replit 内部,他们已经开始取消或缩减一系列数据分析软件订阅。非技术团队可以让 Agent 对接企业数据库,做出专属的内部工具。面向大众的 SaaS 未必是唯一选择;解决小众群体的具体痛点、养活一个小团队,也可以是一门健康的生意。
比如,据马萨德介绍,一位美国教师利用 AI 工具为同行打造了备课减负产品 Magic School,第一年收入约两千万美元。它依靠对教育一线具体痛点的理解与同行信任找到了用户。
马萨德还做出了一个大胆推演:三年之内,人们直接使用的 App 会变少,Agent 会变多。
“Agent 会替人使用软件未来的许多软件可能主要供 AI Agent 调用。”
潮水退去,商业大考才刚刚开始
“我用 AI 做了个东西!”
在过去的一年半里,这句话就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只要念出来,就能在社交网络上换来成百上千的转发、点赞和尝鲜流量。
但今天,这剂名为“技术新鲜感”的强心针,药效已经彻底过去了。
当写代码的边际成本不断下降,软件本身可能从资产变成维护成本极高的负债。首季新应用中约 99.98% 未达到“在美国下载超过 5 万次”的高牵引标准,市场再次提醒每一个入局者:AI 改变了生产工具,商业仍要回答需求与付费的问题。
产品解决的问题要足够迫切,客户也要愿意继续付费。即使界面被对手复制,数据壁垒与客户信任仍应留在公司手中。
在即将在旧金山拉开帷幕的 TechCrunch Disrupt 2026 大会上,台上超过两百场议程,实际上都在拷问着台下的每一个创业者同一个终极问题:
告别跑得快的虚假繁荣,在 AI 废墟之上,你究竟要如何打造一家能够持久活下去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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