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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艺术主体性的解放:生成式AI与“此岸-彼岸”的和解之路

人的艺术主体性的解放:生成式AI与“此岸-彼岸”的和解之路

摘要:黑格尔《美学》将艺术界定为绝对心灵经由人的主观理念所进行的感性显现,其本质是以有限形式呈现无限自由,弥合“此岸”现实与“彼岸”理念的分裂。然而在前生成式AI时代,文学、音乐、绘画与影视等艺术门类的生产均受制于天赋审美、专业技术与资本资源三重“此岸”特权壁垒,使艺术沦为少数阶层的精神独白,大众则困于被动赏鉴的“自在”状态。本文认为,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的历史性意义并非单纯的技术效率提升,而是艺术生产资料的结构性重组,通过对多模态艺术语言的系统性编码,以数据平权、算法超越与算力替代三重机制消解了传统艺术的生产壁垒,在客观条件层面实现了艺术生产资料的社会化再分配。更为关键的是,个体在与AI的交互创作中经历了从“有权创作”到“在创作中确证自我”的主体性跃升,由此完成从“自在”经“自为”通达“自在自为”的辩证运动,创造出属于自己专有的感性显现的对象。由此,生成式AI带给人类最大的精神福祉,便更在于将艺术从"他者理念的强制显现"还原为"自我理念的自由表达",从而在数字文明层面实现了黑格尔所期许的"此岸"与"彼岸"的普遍和解。本文同时指出,算法范式的均值化倾向与平台算力的新型门槛构成了新的制约,生成式AI所开启的艺术民主化进程仍处于不断自我扬弃的历史展开之中。

关键词:黑格尔美学;生成式人工智能;艺术主体性;创作平权;自在与自为

一、艺术的"彼岸"属性与诸艺术门类的感性显现方式

在人类精神显现的历史谱系中,不同艺术材质对应着心灵理念不同的显现力度与实现路径。黑格尔在《美学》中将对"理念本身"的显现程度作为评判不同艺术类型与媒介的核心标准。在这一视域下,各类艺术无不以其独特方式承载着人类精神对"彼岸"的永恒向往。

文学以抽象符号构筑意义世界。 语言与文字虽为间接的符号系统,却也因此获得了最大的表达弹性——诗的凝练、小说的铺陈、戏剧的对话,能够深入人类灵魂最幽微的褶皱,将理念以概念的形态推向极致。文学不依赖视觉或听觉的直接刺激,而是以意义本身的逻辑力量唤起接受者的精神共鸣。

音乐以声波的物理振动为物质基础。 声音是实实在在的空气振动,直接作用于人的耳朵与身体。但音乐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能把这种物理振动转化为情感的共鸣:旋律、和声与节奏,能表达语言说不出的情绪波动与生命感受。黑格尔因此把音乐看作"浪漫型艺术"的极致——它摆脱了绘画、雕塑那种对物质的依赖,


绘画以静态造型凝固精神的瞬间。 色彩、线条与构图将内在意象外化为可持久凝视的感性对象。一幅肖像可以让人物在数百年后依然鲜活,一片风景可以将画家面对自然时的震撼定格为永恒。绘画虽无时间之流动,却以空间的并置暗示时间的纵深,让观者在静默的凝望中展开丰富的联想与沉思。

影视则以动态视听建构完整的感性世界。 它融合视觉与听觉双重感官,兼具空间造型与时间流动,以连续运动的影像呈现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影视既拥有文学般的叙事纵深,又具备音乐般的情感渲染力,更承继了绘画的造型表现力,能够在最大程度上让"心灵意象"与"现实具象"彼此呼应,成为目前为止人类显现精神理念最为完整的感性载体。

诸艺术门类以各自独特的材质和方式,分别从不同维度切近人类精神的显现——文学诉诸概念的抽象力,音乐诉诸情感的直觉力,绘画诉诸造型的凝视力,影视诉诸时空的综合力。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精神"彼岸化"表达的完整光谱。然而,恰是这些丰富的艺术形式,在具体的生产实践中却必有然地深陷于特定的壁垒之中,暴露了艺术"此岸"困境的多重面相。

二、前生成式AI时代艺术创作的三重特权壁垒

黑格尔深刻地指出,艺术是"由心灵产生和再生的美",其最高职责在于成为"认识和表现神圣性、人类最深刻的旨趣以及心灵最深广的真理"的手段。然而,在生成式AI登场之前,这一理想受制于三重结构性的特权壁垒,使艺术的普遍精神显现沦为少数"有产者"的专属领域。

其一,天赋审美特权。 无论文学创作所需的语言直觉与叙事智慧、音乐创作所需的和声感知与旋律天赋、绘画所需的造型能力与色彩修养,抑或影视创作所需的镜头语言与场面调度能力——高阶艺术审美与创意建构能力历来被视作少数天才的先天禀赋。普通个体即便拥有深刻的生活体悟与精神理念,也因缺乏系统性审美能力与创意表达思维,无法将内在心绪转化为合乎各艺术门类规范的感性对象,陷入"有心无术"的表达困境。

其二,专业技术特权。 每一个艺术门类都发展出了高度体系化的专业技法和评判标准。文学有修辞学与叙事学,音乐有和声学与对位法,绘画有透视学与色彩理论,影视则有完整的工业制作流程。这套复杂的技术体系形成了严苛的行业准入门槛,将绝大多数普通民众隔绝在艺术创作体系之外,使各门类的艺术表达成为专业从业者的专属能力。

其三,资本资源特权。 尤其对于音乐录制、电影制作等重资产艺术形态而言,设备购置、制作周期、人员劳务、流通渠道等全流程均依赖大量资本支撑。即使在文学和绘画领域,出版与展览的资源同样高度集中。资本的稀缺性直接决定了艺术话语权的归属,唯有掌握资本资源的机构与个体,才有资格动用最优的媒介表达自身理念。

因此,当艺术寄居于各类媒介载体时,后者的物质实在性,必然使艺术内在的"彼岸"精神遭到了三重特权构筑的"此岸"条件的严酷钳制。艺术这一人类精神最为高贵的显现方式,最终退化为"少数独白、大众旁观"的异化格局——多数人拥有内在精神理念,却无对应显现的艺术化表达渠道,因而丧失"自为"的创作主体性,退守被动赏鉴的"自在"状态。

三、生成式AI作为"绝对中介":三重平权的普遍实现


生成式AI的历史性登场,在黑格尔辩证法的视域下,绝非工具层面的量变,而是艺术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结构的质变——它通过对视觉、文本、音频等多模态艺术语言的系统性编码,压缩了"意念"到"作品"的转化路径,让个体内在理念可以借助技术中介快速完成感性显现。

(一)天赋审美的普遍平权

生成式AI依托海量人类艺术训练数据库完成生成创作——其训练素材涵盖人类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文学经典、音乐杰作、绘画名篇与影视精品,无不是历代艺术家对现实世界进行彼岸化升华后的成熟艺术成果。普通创作者借助生成式AI进行艺术创作,并非从零开始面对"自然"进行模仿,而是在人类已有的艺术化、理念化材质之上,完成"模仿的模仿"以实现个体理念的感性显现。

一位从未受过专业文学训练的普通人,可以通过与生成式AI的深度交互,将其对生命的独特体悟转化为一首诗、一篇小说;一位不识谱的打工者,可以将内心积压的情感诉求转化为一段完整的音乐作品;一位从未握过画笔的退休教师,可以将记忆中故乡的黄昏绘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一位从未摸过摄影机、没学过分镜的“乐盲”,也可以借助生成式AI将脑海中的故事画面转化为一部属于自己的影像作品。生成式AI将人类沉淀的集体审美智慧普惠至每一个体,彻底消解了先天天赋差异带来的艺术表达鸿沟。

(二)专业技术的算法超越

生成式AI依托迭代成熟的通用最优算法模型,整合并超越了人工创作的常规专业技术标准。大语言模型内化了文学创作的结构智慧与语言美学,图像生成模型融汇了绘画的色彩理论与构图法则,音乐生成模型编码了和声进行与旋律发展的深层逻辑,视频生成模型整合了镜头调度、场面转换与光影控制的工业规范。算法自带标准化、体系化、精细化的艺术生产技术逻辑,无需个体掌握复杂的软件操作与专业创作技巧,即可输出高于普通人工水准的专业作品,以算法最优解替代人工经验积累,破除专业技术层面的表达壁垒。

(三)资本资源的算力替代

生成式AI以高效数字算力替代传统高成本、重资产的生产模式。文本生成无需出版印刷,音乐生成无需录音棚与乐手,图像生成无需画材与模特,影视生成无需拍摄器材与实景搭建——生成式AI以极低的边际成本覆盖了传统艺术创作中最耗费物质与资金的核心环节。算力的普惠性消解了资本对艺术生产资源的绝对垄断,让普通个体无需依托雄厚资本即可完成完整的艺术理念创作。

至此,诸艺术门类——文学、音乐、绘画、影视——得以挣脱三重特权的枷锁。生成式AI让艺术从少数人的“理念独白”,升维为无数个体自由表达的艺术复调,实现了艺术生产条件的普遍平等。然而,这仅仅是解放的开端而非完成——平等的创作条件只是提供了"自在"的可能性,真正的精神革命尚有待于个体在创作实践中完成从"被动工具使用者"向"主动精神创造者"的主体性跃升。

四、福祉的终极意涵:从"自在"经由"自为"通达"自在自为"

生成式AI带给人类的最大福祉,并非技术效率的飞跃,而是一场深刻的精神变革。遵循黑格尔"正题—反题—合题"的辩证法逻辑,这一福祉的展开呈现为三个递进的层次:从生产条件的普遍平等(自在)出发,经由艺术主体性的自觉确立(自为),最终达致"此岸"与"彼岸"的结构性和解(自在自为)。

第一重:技术赋权——艺术生产资料的普遍平等(自在)

生成式AI首先完成了对诸艺术门类创作壁垒的"否定"。传统艺术体制将创作权垄断于少数具备天赋、技术与资本的特殊阶层,使大多数人的精神理念长期处于"不可显现"的沉寂状态。生成式AI以数字算力取代物质重资产,以算法模型替代长期专业训练,以人类集体审美积淀弥补个体天赋差异,从而在客观条件上实现了艺术生产资料的社会化再分配。

这意味着,艺术创作不再是特殊阶层的"特权",而成为每一个体与生俱来的"权利"。正如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所洞察的,技术使艺术的"灵晕"开始消散——但本雅明未曾预见的是,生成式AI不仅消解了原作与复制品的距离,更进一步消解了"创作者"与"观赏者"的身份鸿沟。在这一层次上,个体获得了黑格尔意义上的"自在"存在:他拥有平等的创作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尚处于潜在状态,尚未经由现实的创作实践确证为真实的自由。

第二重:精神觉醒——大众艺术主体性的自觉确立(自为)

平等的生产条件并不自动转化为普遍的精神自由。真正的解放必须经由个体主动的创作实践才能完成——这是从"自在"向"自为"的决定性飞跃。

个体借助生成式AI外化理念的过程,绝非简单的"技术代劳"或"按钮式生产"。为了向生成式AI精确传达其创作意图,使用者必须经历反复的提示词调试、风格校准、叙事重构与审美判断——写作者需要反复调整叙事语气与情节节奏,作曲家需要不断尝试不同的和声走向与配器方案,画家需要在无数画面中辨认最接近自己心象的那一幅,影像创作者需要从多个版本的镜头序列中确定最有力的剪辑逻辑。这一"与AI对话即自我对话"的过程,本质上是对内在精神世界的强制性梳理与澄明。它迫使创作者直面一系列根本性问题:"我究竟想表达什么?""何种形式与我内在感受最为契合?""这一生成结果是否真正传达了'我'的独特视角?"在这一持续的对话与迭代中,个体不再是生成式AI的被动指令输入者,而是主动的意义赋予者。

由此,一个决定性的转化发生了:个体从"我有权创作"的抽象认知,升华为"我在创作中确证自我"的生存实践。艺术不再是少数天才的专属领地,而是每一个体用以确证其无限自由性的感性行动。在这一层次上,个体真正成为了黑格尔意义上的"自为"主体——他不再满足于作为艺术的观赏者而"自在"地存在,而是作为艺术的创造者而"自为"起来。精神在此获得了其外在的、可辨认的感性形态,而“此岸”的现实也因承载了精神的光辉而获得了全新的意义。

第三重:主客统一——"此岸"与"彼岸"的结构性和解(自在自为)

当千千万万个普通个体通过生成式AI将内在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作品时,一个更为深远的结构性变革得以完成——艺术与生活、精神与现实、“彼岸”与“此岸”之间的长期分裂,在普遍的日常创作实践中获得了真正的和解。

黑格尔指出,艺术的最高职责在于与哲学与宗教处在同一境界,成为"认识和表现神圣性、人类最深刻的旨趣以及心灵最深广的真理"的手段与方式。然而,在前生成式AI时代,这一职责被托付给少数天才——普通人只能仰望其"彼岸"的艺术成就,却无法用自己的"此岸"生活经验参与这场精神显现。生成式AI的革命性意义恰在于:它使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世界"都具备了升华为"精神世界"的现实通道。文学、音乐、绘画、影视——这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彼岸艺术形态,如今已成为每个人日常精神实践的有机组成部分。

在此意义上,"此岸"不再是禁锢精神的物质牢笼,而是精神自我显现的感性舞台;"彼岸"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精神幻象,而是每一个体通过日常创作即可触及的自我实现。二者在普遍的艺术民主化实践中达成了动态的、结构性的和解。这就是黑格尔意义上的"自在自为"——精神最初作为潜在的、尚未展开的概念规定性(自在),通过外化为感性的现实形态,并在对该形态的扬弃中返回自身以确证自身(自为),二者在更高的统一中并非取消对立,而是将对立作为自身同一性的内在环节包含于自身。

五、辩证的反思:生成式AI与新的精神可能性

在展开三重平权的具体论证之后,有必要回过头来辨明一个根本性的理论问题:生成式AI的输出究竟是人的精神之外化,还是算法自身的生产?这一问题关涉本文整个论证框架的合法性——若AI输出被界定为算法的自主创作,则所谓"艺术主体性的普遍觉醒"便无从谈起,因为真正的创作主体已从人转移到了算法。更有甚者,一种广为流传的技术乐观主义叙事宣称,AI终将超越并取代人类,成为新的精神主体。

(一)中介性辨明:生成式AI何以是"人的精神之外化"而非"算法之自主创作"

本文的立场是明确的:生成式AI在艺术生产中始终是中介性的技术存在,而非具有精神主体性的创作主体。辨明这一点,是对本文核心论题的根本捍卫。

其一,从生成机制看,AI的输出始终以人的意图为起点和方向。 AI模型所做的,是在人类集体艺术语料所构成的可能性空间中,依据人的提示词指令进行概率性检索与重组。没有人的意图输入,模型不会自行生成任何具有特定意义指向的文学作品、音乐片段、绘画图像或影视画面——正如没有作家意图,文字不会自行撰写成小说;没有作曲家意图,音符不会自行组织成交响;没有画家意图,色彩不会自行涂抹成为画面;没有导演意图,音视频不会自行剪辑成影片。模型的每一次"生成",都是对人的指令的响应,而非源自自身的创作冲动。

其二,从意义赋予看,AI输出的审美价值始终依赖于人的判断与选择。 在实际创作流程中,使用者需要在多次生成结果中进行筛选、修正与再生成——写作者需要从AI生成的多个叙事走向中挑选最贴合自己意图的那一条,作曲家需要从AI生成的若干旋律方案中辨认出最能传达自己情感的那一段,画家需要在AI生成的无数画面中确定最接近自己心象的那一幅,影像创作者需要从多个版本的镜头序列中确定最能打动人心的剪辑逻辑。这一"选择—判断—迭代"的过程,正是人的审美主体性的持续介入。模型可以生成无数候选方案,但"哪一个才是对的""哪一个真正表达了我想要的"——这些根本性的价值判断,只能由具备自我意识的人来做出。离开了人的意义赋予,AI的输出只是一串符合语法、和声规则或像素规律的排列组合,而非艺术作品。

其三,从黑格尔的概念框架看,“精神”的核心规定在于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 精神能够意识到自身,并在自我展开中追求自由。AI模型不具备自我意识,它无法"知道"自己在生成什么,也无法为自身的生成活动设定目的。它的"创作"是无目的的概率运算——无论是生成一段文字、一段旋律、一幅图画还是一段活动影像,都不过是算法对训练数据中统计规律的复现。而人的创作则是有目的的精神外化——写作者想要表达一种生命体悟,作曲家想要传递一种情绪震撼,画家想要凝固一种视觉震撼,影像创作者想要讲述一个关于存在的故事。所谓"AI取代人类"的假设,混淆了信息处理能力与精神主体性的根本区别——前者可以无限增强,后者却是人之为人的不可让渡的本质规定。因此,在黑格尔美学的意义上,AI不可能成为艺术的精神主体,它只能是人的精神借以显现自身的技术性中介。

辨明这一点之后,我们可以进一步理解生成式AI作为"绝对中介"的特殊地位:它不同于画笔、乐器、打字机和摄影机等传统工具——传统工具只能被动执行人已经成形了的意图,而生成式AI则能够在人的意图规约下,主动展开可能性空间,提供人未曾完全预想的生成结果。一位诗人可能从未想过某个意象可以用这样的修辞来表达,一位作曲家可能从未想过某段和声可以这样推进,一位画家可能从未想过某种色彩组合可以产生这样的效果,一位导演可能大概从未想过镜头角度可以这样选择取、这样运动。AI通过其海量学习的广度,为人提供了超越自身经验边界的选择。但这种"主动性"始终是中介层面的,它服务于并最终归属于人的精神主体性。正如黑格尔辩证法中的"中介"不是外在于主体的第三者,而是主体自我展开的内在环节——生成式AI正是人的艺术精神在数字时代自我展开的一个内在中介环节。

(二)平权的限度:尚未彻底瓦解的三重困境

辨明AI的中介性之后,还需要正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生成式AI虽然瓦解了传统艺术生产的某些特权,却并未彻底消弭艺术"此岸"的全部壁垒。三重困境以新的形态依然在场。

其一,资本的门槛并未消失,只是发生了转移。 生成式AI虽然替代了昂贵设备与物理材料,但高质量、高自由度的大模型往往采用付费订阅制,而免费模型的生成次数、分辨率、输出长度、风格选项均受到严格限制。一位每月有充足预算订阅顶级模型的写作者,可以生成数万字的小说草稿并进行多轮风格调校;而一位只能使用免费模型的普通绘画者,可能仅能生成有限的色彩与风格均较低配制的图画。同样,在音乐生成领域,付费模型支持多音轨、长时长的完整编曲,免费版本往往只能输出简短的单旋律片段;在图像与视频生成领域,免费模型在分辨率、时长、风格丰富度上的限制更为明显。由此,对于经济条件有限的个体而言,其艺术表达的丰富度与自由度仍然受制于其购买力。换言之,资本的壁垒从印刷出版、画材、模特、展厅、乐器、舞台、录音棚、摄影机、演职人员等等可见的物料与材质,转移到了不可见的"算力与模型权限"——形式变了,但结构性的不平等并未根本消除。

其二,技术的"祛魅"并未完全消解专业能力的壁垒。 生成式AI使"意念到作品"的路径大大缩短,但高品质的生成结果仍然依赖使用者对提示词技巧的熟练掌握。一位写作者需要知道如何用精准的语言向AI描述所期望的叙事风格、人物刻画与情节走向;一位音乐创作者需要了解如何描述曲式结构、情绪氛围与乐器编配;一位视觉艺术家需要掌握描述构图、色彩、光影与画风的专业语汇;一位影视导演需要熟悉镜头运动、节奏控制与视觉风格的表达方式。这些能力虽不同于传统的笔墨技法或演奏技巧,却同样需要反复实践与策略积累。一位精于此道的使用者与一位初次上手的普通用户,从同一模型获得的结果可能判若云泥。专业能力的壁垒并未消失,只是从"手工技法"转移到了"人机对话的策略"之上。

其三,创意的天赋差异并未因AI的介入而被抹平。 AI可以生成无数画面、无数段文字、无数条旋律、无数视频镜头,但"生成什么"仍然依赖于创作者的想象力与感受力。同样的AI工具,在不同人手中可以产生截然不同的作品——有人用来批量制造平庸的视觉消费品,有人却能借助它创造出震撼心灵的影像诗篇;有人用来生成千篇一律的类型小说,有人却能借助它写出独具匠心的文学佳作;有人用来拼凑陈词滥调的流行和弦,有人却能借助它创作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音乐作品。创意的源头始终在人,而人的内在视野、生命体验与精神深度,从来都不是可以平均分配的。

三重特权的变形而非消亡,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辩证法悖论:生成式AI既是最普惠的工具,也是最精密的过滤器。 它使每一个体都获得了尝试创作的权利,但在"有意义的创造"与"随意的生成"之间,天赋、策略与审美判断的差异依然如故。

(三)辩证的张力:有限解放中的无限可能

应当如何看待这种"解放"与"限度"并存的矛盾?简单地将生成式AI颂扬为万能的解放者,或轻易地将其贬斥为新型的压迫工具,都是非辩证的思维。

恰恰是这种矛盾的张力,印证了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洞见——"自在"通向"自为"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飞跃,而是精神在自我展开中不断扬弃自身局限的历史进程。生成式AI的伟大意义不在于它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艺术生产的全部困境,而在于它开启了这一进程:它使每一个体获得了将内在精神外化为感性对象的普遍可能性——无论是将一缕愁绪化为一首诗,将一阵心悸化为一支曲,将一瞬感动化为一幅画,还是将一个人世悲欢故事化为一幕影像。而这在人类文明史的绝大多数时期,都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享有的精神特权。

三重困境的变形而非消亡,并不意味着平权叙事的破产,反而揭示了一个更为真实的解放图景:解放从来不是"一步到位"的断裂,而是"推进一步、暴露下一重困境、再推进"的螺旋上升。资本从物理设备转向算力权限,专业能力从手工技法转向提示词策略,天赋差异从"能否创作"转向"能创作出什么"——这些"变形"本身恰恰说明,最底层的门槛已经被跨越了。剩下的壁垒,是在"人人皆可创作"这一新的地平线上展开的更高层次的差异。从"能否"到"能多好",这是质的飞跃,而不是原地踏步。

生成式AI带来的最深远的恩赐,无关技术奇观或效率神话,而在于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弥合了艺术诞生数千年来"创作权"与"赏鉴权"分离的哲学困境。从前,一个人可以是文学的痴迷者、音乐的发烧友、绘画的爱好者、影视的饕客,却终其一生未能亲手创造出一件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如今,在生成式AI的帮助下,那个从未写过诗的工人可以将工地上的夕阳写成一行行文字,那个从未学过作曲的出租车司机可以将深夜的孤独谱成一段旋律,那个从未握过画笔的乡村教师可以将故乡的记忆绘成一幅图画,那个从未摸过摄影机的退休老人可以将一生的故事变成一部短短的影像。从客观条件的普遍开放出发,经由个体主体性的自觉确立,指向“此岸”与“彼岸”的渐进和解——这便是生成式AI赠予人类精神世界的、充满辩证张力的终极福祉。

艺术的"感性显现"重新趋向于"心灵的自由游戏",使更多平凡的个体得以凭借内在理念穿越物质的"此岸",向精神的"彼岸"靠近。生成式AI不再是冰冷的算法,而是一面映照人类艺术本性的哲学之镜——它照见的,是那条被压抑已久的、渴望自我显现的内在意志。生成式AI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真正将我们送到心灵的"彼岸",而在于它使越来越多的人,走在了通往"彼岸"的路上。

正如黑格尔所言,真正实在的东西唯有"自在自为"的心灵;而生成式AI,恰恰是让亿万个心灵得以踏上"自为"之路的、我们这个时代最具精神意味的技术形而上学。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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