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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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026届云南名校联盟高三下学期第六次联考语文试题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在旷野里[注]
柳青
朱明山叫白生玉喝茶，白生玉只把茶杯挪动了一下，皱着个眉头，用右手的拇指搓着左手掌，闷着头不说话。
“你说吧！”朱明山用一种痛快的口气鼓励他。
白生玉抬眼望了望朱明山书记，好像要判断他跟书记说了有没有用。朱明山解开了衬衣上端的两三道纽扣，等待着白生玉说话。可是白生玉重新低下头去，两肘支在膝上搓他的并不很脏的肥厚手掌。
“赵书记给你说过了吧?”白生玉对着面前的砖脚地喃喃地说。
“他只说你对梁县长有些意见，要求调动。”
“不，”白生玉继续搓着手掌沉思地说，“我不要求调动了。昨黑夜我一直没睡着，盘算过来又盘算过去，迟早要回家，咱为甚常麻烦组织上哩?能把组织关系给我的话，我回陕北老家种地呀。我当上个村干部，领导好互助组，也是往社会主义走哩嘛，何必在这里受冤枉罪?”
“啊————”朱明山见白生玉沉重的样子，深为惋惜地说，“那么你是对自己失了信心了吗?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白生玉猛地停止了搓手掌，腰一伸坐直起来，瞪眼看着朱明山：“朱书记，你这么说我，就把我冤枉透了。”
白生玉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颤抖着，以至于很明显还有话却说不下去了。朱明山看见那重新倾下去的身子，好像看见一座要倾倒的房子一样不放心。他很懊悔：一个总的印象使他轻率地说了许多不切合实际的话。他因为自己的轻率而感到难堪。他用抱歉的声音挽回对方的不满，笑说：“为什么呢?那你就把昨黑夜想了些什么谈一谈。”
白生玉最后伸起腰来，他的四十几岁的被皱纹包围了的眼窝湿了。书记谦逊和气的态度，说明他并不是那种专横的领导者：不管合适不合适硬给别人扣帽子，既不给别人申辩的可能，又不进行耐心地解释。
白生玉好像要清洗被什么梗塞住的喉咙一样，喝了几口茶，像要说话的样子。
“朱书记，你可不要说我卖老资格……”
“你说吧。”
“我十五岁上揽起长工、直揽到二十七岁上。从一九三六年脱离生产起，为革命跑烂的鞋凑在一块儿的话，我这么大的身量也背不起……”白生玉脸上浮起了难以忍耐的痛苦的表情，又停住了。
“是的，”朱明山安静地同情地说，“我们有很多老同志给革命出过很大力。”
“我不是来朝你夸功，”白生玉一再解释可能的误会，“我有两回可以回家种一九三五年就给我分到的地。头一回是一九四二年精兵简政的时候，我在区上当工会主任；上边指示取消群众团体的编制，减少公家的开支。二回是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以后闹复员的时候，我在绥德地方干部训练班学习。两回都动员我回家，我死也不愿回去。革命还没成功，我就回家……”
“现在也没成功，”朱明山给白生玉新倒起一杯茶，笑说，①“毛主席说这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离共产主义社会早着哩。”
“唉！”白生玉叹口气，摇摇头，“第二步我回陕北走去呀。这达有人来了，文化高；咱是累赘，要看人家的脸色，还哼儿喊哩……”
②“老白，我插几句话好不好？”朱明山征求得同意，然后亲切地说，“我觉得你应该把对领导的意见，就是说把一般的干部关系问题和个人的革命前途问题分开来对待。纠缠在一块儿，你自己越想越苦恼，终究还是不好解决。要是单拿个人的革命前途来说，不管到哪里，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下决心学习。难道陕北永远是文化落后的吗？你没听陕北来的人说过吗？到处立学校，学生多地方小，教员争不来……”
“我知道，”白生玉情绪低落地说，用他巨大的手背揩了额上渗出的汗水，“因此上我说回去当个村干部，领导互助组算了。”
“不对，这不是你的真心实话。昨黑夜你在这院里还光说要求调动……”
“回去看见家里来的一封信，”
“你的家属还没来吗？”
“没。”
“为什么？听说大部分同志的家属去年都来了呀？”朱明山早就知道有些陕北干部不让家属来新区：有的是想和家庭包办的不识字女人离婚，有的就是准备着什么时候会回家去种地。朱明山研究地看着白生玉胡子巴茬的老脸。
“朱书记，”白生玉作难地说，“你不知道区上工作的老区干部的家属来了的那个困难。我四个娃娃，来了顾工作还是顾家？我听旁人说的情形，算了吧，好赖家里有几亩地，我婆姨晓得我不会和她离婚。”
白生玉说着，忽然又停住了。他重新倾倒上身，把脸背过朱明山。
朱明山看见白生玉用一只手去揩眼泪，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你昨儿接到的家信说什么呢？”
白生玉依然背着朱明山，只用手从口袋摸出信来。朱明山接住，掏出信纸。
一张麻纸上用歪歪斜斜的很大的字写着：“生玉哥夫：自历五月来的信和寄的十万元都收到了。咱处一春未降甘霖，夏田收成每垧二三斗，秋田落籽太迟，粮价又涨了。我们母子五口人，吃用多少，收入多少，你也不是不知内情。人家出外的干部也有，你走后二年至今，一回也没回来料理，又不叫我们去，是甚居心？你有良心，来信言明……”
“老白，”朱明山左手把信纸放在茶桌上，右手坚决地一挥，同情地说：“你写信叫他们来吧。我给你保证，所有的问题慢慢都要解决。不能解决干部的问题，我们能建设什么国家？你既然原来在渭北工作，那很好，我们马上要集中一批干部，到产棉区去扑灭棉蚜虫，你也参加这个斗争。其他问题等咱们回来再说，好不好……”
（有删改）
注：本篇小说的时代背景是1951年，国内战争已结束两年，此时国家建设工作面临着各种新问题。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朱明山等待白生玉说话时解开“两三道纽扣”，暗示他心中压抑着对白生玉的不满。
B. 白生玉对梁县长有些意见，因为梁县长自以为文化高而看不起他，经常在工作上刁难他。
C. 白生玉因“革命还没成功”，两次拒绝回家，甘愿奔波辛苦，可见其忘我奉公的一面。
D. 朱明山知道白生玉家属没来新区，但生玉不问其原因，是洞察了白生玉想离婚的想法。
7. 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 开头描写朱明山请白生玉喝茶，但氛围较为紧张，设置了悬念，吸引读者阅读兴趣。
B. 文中把白生玉倾下去的身子比作“一座要倾倒的房子”，喻体生动贴切，紧扣人物身份。
C. 白生玉“搓手掌……朱明山“惋惜”……，文中从正侧多角度表现白生玉的复杂心理。
D. 白生玉妻子的来信，字迹歪歪斜斜并倾诉生活艰辛不易，无处不透露妻子的愤恨之意。
8. 细节是文学的细胞，优秀作品都有精彩的细节。请结合下面句子赏析本文的言语细节。
①“毛主席说这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离共产主义社会早着哩。”
②“老白，我插几句话好不好?”
9. 小说结尾部分交代“家信”这一微小的突发事件，却是文本的关键组成部分。请简要分析。
【答案】6. C 7. D
8. ①朱明山引用毛主席的名言，以“万里长征”比喻革命与建设的长期性，既是对白生玉急于“成功”后回家种地的委婉纠正，也暗示当前国家建设仍需奋斗。言语平实却富有政策高度，体现朱明山善于用理论引导下属的工作方法。
②朱明山在倾听中先征得对方同意再插话，这一细节打破当时某些干部“专横扣帽子”
作风，展现他尊重下属、平等沟通的领导风格。温和的询问也为白生玉后续倾诉家信内容铺平情感道路，推动对话深入。
9. ①家信的出现揭示了白生玉情绪低落的直接原因（家庭困难、妻子抱怨），使前文他“要求调动—想回家种地”的矛盾具体化，也促使朱明山当场承诺解决问题，并安排他参与治蝗工作，使故事由“诉苦”转向“解决”。
②信中“四个娃娃”“一春未降甘霖”等细节，既展现白生玉作为基层干部顾大家舍小家的奉献，也暴露他因文化低、家属未随迁而陷入的生存困境，使其形象更真实立体；朱明山阅信后“坚决地一挥”并承诺解决，凸显其务实与担当。
③家信折射出建国初期干部普遍面临的家庭与工作矛盾，以及工农干部与文化干部之间的磨合问题。这一“小切口”呼应了文本注释中“国家建设工作面临各种新问题”的大背景，强化了小说的现实主义深度。
【解析】
【导语】这篇小说以小见大，截取基层干部谈心的日常片段，细腻刻画出建国初期老革命干部的现实困境与赤诚初心，也凸显了党的基层干部谦和务实的作风，真实可感，富有时代温度。
【6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与理解文本内容的能力。
A.“暗示他心中压抑着对白生玉的不满”错。朱明山解开纽扣主要是因天气热或等待对方开口的放松动作，体现的是耐心而非不满。
B.“因为梁县长自以文化高而看不起他，经常在工作上刁难他”错。文中白生玉并未直接指责梁县长刁难，只是感觉因文化低受冷遇，主要问题在于工作氛围让他觉得压抑。
D.“是洞察了白生玉想离婚的想法”错。朱明山虽想到一些干部不让家属来的原因包括离婚，但白生玉明确表示“我婆姨晓得我不会和她离婚”，可见并非为此。
故选C。
【7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鉴赏文本艺术特色的能力。
D.“无处不透露妻子的愤恨之意”错误。信中虽有抱怨和质问，如“是甚居心”，但整体语气更多是诉说生活艰辛、表达期盼与无奈，并非满纸愤恨。
故选D。
【8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赏析文本语言的能力。
①朱明山引用毛主席的“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这一经典论述，既是对白生玉“革命尚未成功”说法的顺势引导，也是对其情绪低落的委婉安抚。这句话巧妙地将个人困惑置于国家建设的长远视野中，暗示当前困难只是阶段性考验，激励白生玉继续前行。言语简洁却承载着深刻的政治智慧，展现了朱明山善于用理论化解思想疙瘩的工作艺术。
②朱明山插话前先征得同意，这一细节在当时的上下级关系中尤为难得。此时白生玉正沉浸在痛苦回忆中，情绪激动，朱明山以商量的口吻介入，既避免了打断倾诉的突兀感，又为后续深入交流创造了平等氛围。这种尊重对方的话语方式，恰与白生玉此前遭遇的“哼儿喊哩”形成鲜明对比，为矛盾化解奠定了情感基础。
【9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赏析情节的能力。
①家信的出现打破了谈话的胶着状态。此前白生玉一直回避核心问题，而妻子来信中“是甚居心”的质问，直接触动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使其不得不直面家庭与工作的双重压力。这封信成为情感宣泄的突破口，也让朱明山从抽象的“要求调动”中看到了具体的民生疾苦，推动谈话进入实质性解决阶段。
②信中“四个娃娃”“粮价又涨”等细节，不仅印证了白生玉“顾工作还是顾家”的两难处境，更揭示了基层干部在转型时期的普遍生存状态。朱明山阅信后“坚决地一挥”的动作，与其此前沉稳耐心的形象形成反差，显示出他在面对具体困难时的果敢与担当，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立体。
③家信作为个人私密文本，却承载着厚重的时代信息。从陕北老区到渭北新区，从战争年代到建设时期，信中折射的不仅是白生玉一家的困境，更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工农干部转型阵痛的缩影。这种以家庭琐事映照时代变迁的手法，赋予小说深刻的历史纵深感和现实主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