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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保十五五规划:AI是工具,不是被购买的服务

医保十五五规划:AI是工具,不是被购买的服务

2026年8月19日,国家医保局发布《全民医疗保障“十五五”规划》。规划解读把“AI辅助诊疗设备”列为预立项制度覆盖对象——听起来像在给AI医疗企业发入场券。

但40批立项指南已经发完了,180多项新技术价格项目里,手术机器人有,脑机接口有,连病理数字化切片都有。AI辅助诊断没有。

口子开了。但里面是空的。

一、规划里写了什么,没写什么

规划跟医疗AI企业直接相关的表述,分三类:

第一类,写进目标的硬约束。 “基于大数据、人工智能的精细化管理广泛应用”——写在规划目标里。但这里AI的主语是医保局,不是医院,更不是企业。说白了,就是用AI来盯着钱怎么花。医保局用AI来管你,而不是花钱买你的AI。

第二类,方向性表述,没写进指标。 “积极支持将医疗新技术、新服务、新药品、新器械应用纳入商保保障”——关键词是“积极”和“商保”。“十四五”同一位置写的是“逐步纳入”,十五五改成“积极支持纳入”,语气确实加强了。但加强的是纳入商保的语气,不是纳入基本医保目录的语气。基本医保那边,规划仍然坚持“保基本”。

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条护城河。商保保费2025年达到9973亿元,看着离万亿一步之遥。但短期健康险综合赔付率中位数只有42%左右——行业合理水平是50%到70%。超过六成险企赔付率不到50%。换算成实际保障力度,商保赔付额占非医保支出比重仅7%左右。保费规模和赔付力度之间的巨大落差,意味着“积极纳入新技术新器械”短期内更像方向性信号,而不是可执行的支付方案。

第三类,基础设施层面的制度接口。 规划提出“探索建立医疗服务价格预立项制度”。截至2026年8月,国家医保局已累计印发40批立项指南,新增约180项新技术价格项目。规划解读把“AI辅助诊疗设备”列为预立项覆盖对象——但具体价格项目里没有独立的“AI辅助诊断”。口子是留着的,里面也是空的。

二、战略购买方:规则全变了

这份规划最根本的信号,不在任何一条具体表述里,而在一个定位转变上:医保从“支付方”变成“战略购买方”。

“支付方”的逻辑是:医院做了什么,我来结账。被动,事后,按项目付费。

“战略购买方”的逻辑完全不同:我要买什么健康产出,用什么支付方式买,按什么标准评估值不值。主动,事前,按价值付费。

DRG/DIP就是这个转变的载体。截至2025年末,按病种付费结算的出院人次已经占符合条件出院人次的91.8%——换句话说,现在几乎所有住院结算都按病种打包付费了。2026年7月,DRG/DIP 3.0版公布,2027年1月起全国统一执行。重症病组权重提升,有利于高值新技术。同时首次遴选158个基层病种实行“同病同付”,引导常见病下沉基层。

对AI辅助诊断企业来说,这制造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困境:医院面对的是相对固定的病种支付标准。如果你的AI增加了单例成本,但没有改变病种支付标准,医院用什么动力来用你的产品?

答案只有一个:你必须证明你的AI能让整个病种的治疗总成本下降。

缩短住院时间、降低并发症、减少不必要的检查——在DRG/DIP时代,“更准”不是购买理由,“更省”才是。

国家医保局并非没有留口子。特例单议、除外机制、病组动态调整——简单说,就是遇到特殊情况可以单独商量、新技术可以暂时放到标准外、病组支付标准可以动态调整。但呼吸空间不等于支付路径。你要用这些机制,就得拿出卫生经济学证据,证明你的AI在DRG/DIP框架下是“省钱”的,而不是“花钱”的。

三、三条路径,三个门槛

把规划信号拼起来,一个三层支付路径正在成形:

第一层:基本医保目录。 3253种药品,保基本。这是最大的支付池,但门槛最高。规划明确坚持“保基本”定位,预防性服务能不能进这一层,十五五没有给出明确信号。对早筛企业来说,这扇门目前还没开。

第二层:创新药械专项目录+商保目录。 规划鼓励商保承接基本医保目录外的创新医疗支付需求。通道开了,但管道还很细——9973亿保费、42%赔付率、7%的非医保支出占比,商保当前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大规模承接AI诊断的支付。

第三层:医疗服务价格预立项制度。 这是基础设施层。40批立项指南、180多项新技术价格项目,构成了新技术进入临床收费的接口。AI辅助诊断在政策框架内被提及,但还没有独立的价格项目落地。接口存在,但你的插头还没插上去。

四、生存逻辑变了什么

战略购买方时代,医疗AI企业的生存逻辑变了三件事,从内到外,从近到远:

第一件:支付研究必须前移到产品定义阶段。 过去的标准路径是拿数据、训模型、过临床验证、拿三类证,拿到证再找收费路径。战略购买方不这么玩——DRG/DIP锁了病种支付标准,商保有赔付率约束,预立项要证明临床转化价值。等你拿证之后才开始研究支付路径,你会发现你证明不了“更省”,因为你设计产品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件事。你的AI诊断针对哪个病种?那个病种的DRG支付标准是多少?你的技术能不能把总成本压到标准以下?如果不能,你的商业模式在战略购买方面前不成立。

第二件:护城河的位置在迁移。 模型精度是技术验证的终点,但战略购买方不买精度,买的是卫生经济学价值。而卫生经济学价值的证明,依赖于你嵌入临床数据流的深度——你能不能拿到真实世界的诊疗数据、成本数据、结局数据,来证明你的AI让整个诊疗链条更高效。拿到三类证只是技术验证终点,找到可持续变现路径才是真正的无人区。十五五规划把这个无人区的边界画得更清楚了。

第三件:商保不是救命稻草,但可能是过渡桥梁。 商保的逻辑跟基本医保不同——基本医保要“保基本”,商保可以“保创新”。规划明确支持发展“以基本医保目录外责任为主、普惠程度高、支持医药创新发展的商业医疗保险产品”。如果商保能设计出专门覆盖早筛或AI诊断的产品,把保费和赔付打通,这条路理论上是通的。关键词是“理论上”。从方向到落地,中间隔着产品设计、精算模型、渠道触达、用户教育——每一步都是硬仗。但对于卡在“基本医保进不去、自费市场太小”这个夹缝里的早筛项目来说,商保可能是过渡桥梁,即便不是终点。

五、口子开了,但方向跟你想的不一样

十五五规划对医疗AI企业是利好吗?是。它开了三个口子:预立项制度的接口、商保纳入的方向、DRG/DIP对新技术的除外机制。每一个都是真实的空间。

但这些口子开的方向,跟大多数人的直觉不同。AI在规划里最显眼的位置,是医保监管工具。AI辅助诊断的独立收费项目,40批立项指南里没有。商保“积极纳入”新技术新器械,但42%的赔付率说明承接力远不够。DRG/DIP 3.0给新技术留了除外机制,但前提是你能证明你的AI让整个病种更省,而不是让你的单次诊断更贵。

战略购买方时代,规则变了。不是“我做了什么你来付钱”,而是“你先证明值不值,我再决定买不买”。

拿到三类证之后的路,比拿证之前的路更长、更难、也更关键。技术验证是科学问题,支付路径是经济学问题。十五五规划把这两条路分得更清楚了。

下次看到任何医疗AI产品宣称“更准”,你可以问一句:它能让整个病种更省吗?

这才是战略购买方会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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