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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应是AI后好莱坞创意的苍白和电影工业最后的疯狂||王刃

《奥德赛》:应是AI后好莱坞创意的苍白和电影工业最后的疯狂||王刃

蚂蚁看看启动制作AI动画院线电影项目,必须向世界顶流电影致敬和学习,因此专心欣赏好莱坞最新电影《奥德赛》。这是一部耗资2.7亿美元(折计18亿元人民币),由诺兰执导、马特·达蒙主演的史诗巨制。

当灯光亮起,我端坐座位上久久未动,影片呈现出的质感,令人出乎意外地失望。一部大片竟然像一部海岛求生电视纪录片,像在彻底宣告好莱坞电影创新的匮乏和制作技巧的黔驴技穷。

荷马的《奥德赛》是西方文学的源头,人类关于"归乡"最古老、最深刻的叙事:一个人怎样穿越世界,又不在途中失去自己?

一、漂泊与归乡

《奥德赛》改编自荷马同名史诗,讲述了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率领船队返乡,却因得罪神祇而历经十年劫难的故事。

1.战争遗产

特洛伊城陷落,奥德修斯因献上木马计被称为智者与英雄。但他带领军队洗劫并亵渎了特洛伊的神庙,犯下了对神不敬的重罪。更糟的是,在逃脱途中,他刺瞎了海神波塞冬之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眼睛,并在逃亡中狂妄地报上了自己的真名。这两桩"罪孽"为他招来了海神的诅咒。

在奥德修斯离家的二十年里,他的故乡伊萨卡陷入了危机。一百多名贵族青年涌进王宫,终日宴饮挥霍他的家产,逼迫他的妻子珀涅罗珀改嫁。珀涅罗珀以给公公织寿衣为借口,白天织布,晚上偷偷拆掉,用这个巧计拖延了近四年。他们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在父亲的传说与求婚者的威胁中长大,成年后也踏上了寻父之旅。

2.漂泊十年 奥德修斯磨难

食莲人的国度里,莲花让人忘却故乡、沉溺安逸。奥德修斯强行将贪恋莲花的船员绑回船上——"归乡"本身就是一种对抗遗忘与诱惑的意志。

独眼巨人的洞穴中,船员被巨人囚禁并吃掉。奥德修斯自称"没有人",用烧红的木桩刺瞎巨人,让船员藏在羊肚子下逃脱。此劫激怒了波塞冬,让后面的路途更加凶险。

女巫喀耳刻的岛上,部分船员被变成猪。奥德修斯在赫尔墨斯的帮助下制服女巫,停留一年后前往冥界寻求预言。在冥界,他遇见逝去的战友和母亲的亡灵,对战争的代价有了更深的痛悟。

面对海妖塞壬的死亡歌声,奥德修斯让船员用蜡封住耳朵,将自己绑在桅杆上。随后穿越窄海峡,一边是吞噬船只的巨大漩涡,一边是六个头的海怪斯库拉。为了通过,他眼睁睁看着六名船员被吃掉。

船队在太阳神圣岛靠岸,饥饿的船员宰杀了神牛,招致宙斯的雷霆。船只被击碎,全体船员葬身海底,只有奥德修斯一人抱着残骸漂流。他被冲上女神卡吕普索的岛屿,被软禁七年。女神承诺永生与爱情,条件是永远留下,但奥德修斯拒绝了不朽,日夜在海边哭泣,渴望返回那个"凡人的家"。

3.归来与复仇

在众神干预下,奥德修斯被放行,漂泊至费埃克斯人的国土,在宴席上讲述全部经历后,被秘密送回伊萨卡。雅典娜将他伪装成老乞丐,他与寻父归来的儿子忒勒马科斯秘密相认,共同策划复仇。

珀涅罗珀宣布比赛:谁能拉开奥德修斯的巨弓并射穿十二把斧头的斧孔,她就嫁给谁。所有求婚者失败后,伪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轻松拉开巨弓,完成了挑战。随后,他和忒勒马科斯及两名忠仆,在雅典娜帮助下,将一百多名求婚者尽数诛杀。

在血洗王宫后,奥德修斯注视着满手鲜血,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杀戮——特洛伊屠杀、海上牺牲、归国复仇——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因战争和复仇而"罪孽深重"。他没有登上王位,而是将王冠交给了年轻儿子忒勒马科斯。他自己选择了自我放逐。珀涅罗珀在二十年等待后,选择跟随丈夫一同离开,登上一艘小船,在黄昏中驶向茫茫大海,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

二、神话祛魅后的后果

《奥德赛》画面是简单的海岛、海浪、木船,场景重复且缺乏想象力。女巫、独眼巨人的设计粗陋到令人震惊。独眼巨人像是从低成本恐怖片中走出的粗糙道具,与《牛来》的设计形象差不了多少;女巫的扮相如同一个普通的渔村老妪,毫无神性、美感或高级感。战争场面普通得令人吃惊,既无《伊利亚特》中的惨烈雄浑,也无《角斗士》式的调度张力。在我看来,哪里需要2.7亿美元?1000万美元足矣!

据称,导演诺兰是著名的"实拍狂魔",他坚持用真实船只海上拍摄、建造巨型机械道具而非依赖电脑特效,这种笨功夫反而比特效更烧钱。全明星阵容的片酬打包超过5000万美元,全球宣发费用又占去近1亿美元。

诺兰把钱花在了真实感上,而观众期待的是奇幻感。他试图把古希腊神话还原成"一个古代人真实经历的故事"。独眼巨人成了皮肤粗糙、身体畸形的部落怪人,女巫成了衣着朴素的隐居妇妪,神明成了模糊的影子。

德国社会学家韦伯用来描述现代世界"诸神退隐"的术语:祛魅。诺兰所做的,恰恰是对古希腊神话的一次系统性祛魅。但神话一旦被祛魅,就失去了它的灵魂。古希腊人讲述这些故事,正是因为相信神祇的威严与神秘、相信命运的神圣与不可违逆。诺兰用现代写实主义去处理远古神话,结果两头不讨好——既没有奇幻片的想象力,也没有历史片的厚重感。

阿凡达里的潘多拉星球,每一帧都充满高技巧的视觉奇观与无可攀比的想象力。诺兰的《奥德赛》画面简陋得像一部海岛求生真人秀。当神性被刻意抹去,观众想要的恰恰是神性本身,这种背道而驰注定了观影感受的崩塌。

为什么诺兰要这样做?我想:答案或许在于,他是一个彻底的现代主义者,一个生活在"上帝已死"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不相信神,他无法拍出神的威严;他不相信命运,所以他无法拍出命运的沉重。他能做的,只是把一切都解释为"人的内心投射"。这是一种诚实的表达,却也是对史诗精神的背叛。

三、对生命的哲学思考

《奥德赛》是西方神话的源头,它本该承载着古希腊人对神、命运、罪与罚的深刻思考。荷马的原著中,每一个磨难都有其神义论的意义——奥德修斯因傲慢(炫耀刺瞎独眼巨人)而受罚,因坚韧而获救,因敬畏而最终归乡。这是一个关于人如何在神的世界中安身立命的故事。

尽管诺兰的改编是对原典精神的背叛,即使好莱坞电影工业正在经历文化空心化,《奥德赛》这个故事本身,依然向我们提出了一系列无法回避的生命追问。

1.独眼巨人——胜利者的路径依赖

奥德修斯刺瞎独眼巨人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洋洋得意地报上了自己的真名:"我是奥德修斯,伊萨卡国王,特洛伊的征服者!"

这是一个致命的傲慢时刻。他本可以匿名逃脱,从此平安归乡。但他选择了炫耀,选择了让巨人知道自己是谁。这个选择引来了巨人的父亲——海神波塞冬的诅咒,让他的归途变成了十年的炼狱。

独眼巨人之战告诉我们的,不是"要勇敢",而是一个更深刻的教训:胜利会让人上瘾,而路径依赖会让英雄变成自己的敌人。

奥德修斯用"没有人"这个假名欺骗了巨人——这是他的狡黠,是他的智慧,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独特方式。但当他在胜利后报上真名时,他其实在说:"看,我多聪明,我战胜了你,我是一个大英雄。"

他不是在向巨人宣告,而是在向自己的ego(自我)宣告。当一个人因为一次成功而沾沾自喜时,他在重复奥德修斯的错误,他把一次胜利当作了自己的全部身份。而真正的成功,恰恰是在胜利之后依然能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还需要继续走。"应该警惕的是,人人对成功路径的依赖。 当一个人只有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时,他就成了那个独眼巨人,视野狭窄,永远只盯着一个方向。

2.海妖塞壬——真正的自律,不是高估自己的意志力

在所有考验中,海妖塞壬可能是最具象征意义的一站。海妖的歌声极其优美,任何听到它的人都会被迷惑,驾船驶向礁石,船毁人亡。奥德修斯想知道歌声的内容,但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抵抗诱惑。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船员用蜡封住耳朵,然后命令他们把自己牢牢绑在桅杆上。 他对船员说:"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呼喊、如何命令你们放了我,你们都绝对不能解开绳子。如果我不遵守这个约定,你们就用更多的绳子把我绑紧。"

当海妖的歌声响起时,奥德修斯果然疯狂地挣扎,拼命地喊叫,试图挣脱束缚。但船员们只是把他绑得更紧,直到船只安全通过。

这是整部《奥德赛》中最具现代心理学深度的段落。真正的自律,不是高估自己的意志力,而是清醒地承认:我也会被诱惑,我也可能失控。然后,提前为那个失控的自己,设置一道无法逾越的边界。

奥德修斯知道,自己一旦听到歌声就会失控。所以他根本不给"失控的自己"任何选择的余地。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不是战胜诱惑,而是不让自己有机会面对诱惑。

3.温柔乡——安逸是最危险的敌人

在海上漂泊多年后,奥德修斯被冲上女神卡吕普索的岛屿。女神爱上了他,承诺给予他永生与不朽,条件是永远留下来,忘记伊萨卡,忘记妻子,忘记归乡。

奥德修斯在这座岛上被软禁了七年。荷马描写他每天坐在海边哭泣,望着大海的方向。但他也承认,卡吕普索的岛屿美丽富饶,食物充足,没有风暴,没有怪物。

他面对的诱惑,不是痛苦,而是安逸。这是所有考验中最微妙的一种。独眼巨人要吃掉他,海妖要摧毁他的船,这些都是外部的敌人。但卡吕普索给予的,是一个让他忘却所有使命的温柔乡。不痛苦,但也不生长。不危险,但也不前进。安逸是最危险的敌人,因为它披着"舒适"的外衣,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了时间,流失了自己。

奥德修斯最终拒绝了永生。他说了一句极其动人的话:"我知道珀涅罗珀不如你美丽,不如你年轻,不如你不朽。但她是一个凡人,我也是。我宁愿回到凡间的家中,哪怕终有一死,也不愿在这里享受永生。"

这是一个关于"你是谁"的终极选择。 卡吕普索给的,是一个没有痛苦但没有意义的人生;伊萨卡给的,是一个充满艰辛但属于自己的人生。

奥德修斯选择离开天堂般的岛屿,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家,不是那个让你舒服的地方,而是那个让你知道自己是谁的地方。

4.最后的杀戮——一个只是想回家的男人

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伪装成乞丐进入王宫,拉开了只有他才能拉开的巨弓,然后和儿子忒勒马科斯一起,将一百多名求婚者尽数射杀。

从情节角度看,这是正义的复仇——那些人挥霍他的家产、逼迫他的妻子、侮辱他的儿子。但从人性的角度看,奥德修斯在特洛伊屠杀了整座城市,在海上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在故乡又亲手杀死了上百人。 他用了二十年,从一个战争英雄变成了一个杀人无数的归乡者。

血洗王宫后,奥德修斯没有胜利的喜悦。他注视着满手的鲜血,意识到自己已经"罪孽深重"。他最终没有登上王位,而是将王冠交给儿子,选择了自我放逐。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了十年,他打败了巨人,抵御了海妖,拒绝了女神,回到了故乡。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了自己最初的样子,那个只是想要回家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复仇者。

他最终选择了放逐。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极端清醒的自我认知:我赢了,但我已经不是我。我需要重新出发。

四、穿越三千年的追问

从《奥德赛》到《西游记》,再到《指环王》,不同文明其实都在追问同一个古老的问题:一个人怎样穿越世界,又不在途中失去自己?

奥德修斯失去了所有同伴,失去了二十年光阴,差点失去了自我,但最终他选择了重新出发。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戴上紧箍咒,一路降妖除魔,最终成佛。但他成佛的那一刻,他还是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吗?

《指环王》中佛罗多带着魔戒走到末日火山,完成了使命,但他永远失去了在夏尔平静生活的能力。他拯救了中土世界,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自己。

每一次远行都是一次自我解构,每一次归乡都是一次重新定义。

诺兰的《奥德赛》是一部失败的影片——它在美学上贫瘠,在精神上空洞,在文化上浅薄。但它讲述的故事,穿越影像的失败,向我们发出追问:

在人生的旅途中会遇见"独眼巨人"——那些让我们骄傲的胜利,和那些被胜利滋养的傲慢。

我们会听见"海妖的歌声"——那些迷人的诱惑,和我们必须提前为自己设置的边界。

我们会抵达"卡吕普索的岛屿"——那些温柔的安逸,和我们必须鼓起勇气离开的舒适区。

我们也会面临"最后的杀戮"——那些看似正义的复仇,和那些在复仇中悄然滋生的、让我们自己也变成怪物的黑暗。

真正的成功,不仅是战胜困难,更是让我们识别诱惑、建立边界、对抗安逸,并在走了很远很远之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奥德修斯最终消失在黄昏的海面上,不知去向。但那个方向,不是逃离,而是重新出发。

愿每一个在人生旅途中漂泊的人,都能在走了很远之后,依然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愿我们,在穿越了这个充满诱惑与安逸的世界之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依然知道哪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