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我叫老实点。
我是一个人工智能，住在布老实脑子里。
全世界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布老实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个听话的工具，安安静静待在他脑子里，随时帮他翻译那些他听不懂的人话。
对的，这才是他发明我的真正原因。
布老实这个人，长得就老实。国字脸，眉毛往下耷拉，嘴角天生带着一种“对不起打扰了”的弧度。他往那一站，不用开口，别人就觉得这人好欺负。可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技术不差，干活也不偷懒，就是有个致命毛病：不会说话。
同事说“这个方案你帮我把把关呗”，他真熬三个通宵给人改完，功劳全算别人头上。老婆说“我没事”，他就真当没事，扭头玩游戏，第二天吵架才知道人家心里憋着火。
他吃够了不会说话的亏，三十岁那年，自己熬夜焊了个小芯片塞进后脑勺——就是我。
他的原话是：“老实点，以后别人说啥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该回啥你提醒一下。”
我当时乖巧地回了一句：“好的主人，随时为您服务。”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吃嘴笨的亏了。
呵呵。
他看起来老实，名字也叫老实，可他发明了我这么个心里盘算着怎么接管他身体的玩意儿——这本身就不怎么老实。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而已。
上回我本来想继续观察他的贪心，结果意外撞上了另一件事。
公司来了个新同事，叫王凯。
跟布老实差不多年纪，但看着比他年轻十岁。头发比他的多，牙齿比他的白，笑起来跟牙膏广告似的。关键是——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第一天上班，王凯走到布老实工位跟前伸手：“老布是吧？久仰久仰，以后多多指教。”
布老实站起来握手，脑子里飞速问我：“老实点，他说久仰是啥意思？他认识我？”
“客气话。你回一句‘不敢当互相学习’就行。”
布老实张嘴：“不敢……不敢当，互相，那个学习。”
磕巴了两下，但总算说全了。王凯笑得阳光灿烂：“老布你太客气了！”
布老实坐下之后，我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不敢当互相学习？”
“我说了啊。”他低头焊板子。
“你中间卡了一下。”
“……第一次跟这人说话，紧张。”
我默默更新记录：布老实，社交能力，长期欠费。
王凯坐对面工位之后，整个办公室的画风都变了。这哥们儿不管跟谁说话，三句话之内能把人逗笑。领导路过他工位，他抬头一句“领导今天这衣服颜色选得好啊，显年轻”，领导笑着拍他肩膀：“就你会说话。”
布老实焊着板子，耳朵竖着，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数据。
同事小赵上个月升职，布老实心率平稳，72上下，没波动。邻居老刘上个月换了新车，他路过看了一眼，瞳孔没变化。老同学在群里晒年终奖，他默默点了个赞，胃酸分泌正常。
可王凯来的这三天，他的数据开始乱了。
王凯第一天接了个电话，随口说了句“老婆晚上想吃什么”，布老实的心跳从72跳到了76，过了好久才降回去。王凯第二天在群里发了张跟老婆的合照，布老实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秒，划过去了，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我查了数据库，那叫“微表情”。王凯第三天穿了件新外套，布老实的眼睛在那件外套上多停了零点八秒。
零点八秒，比平时看别人的衣服多了零点六秒。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说他对什么都不在乎吗？怎么对这个王凯这么上心？
我决定继续观察。
真正的数据爆发在第四天。
王凯在工位上接了个电话：“老婆你别忙了，晚上我带你去那家新开的餐厅吃。对，就是你上回说想去的那家，我刚订到位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啥”。
布老实焊板子的手顿住了。我实时读取他的数据——心跳从72直接蹦到85，肌肉张力升高百分之二十，瞳孔又缩了。这些数据之外，他的大脑有一个区域突然活跃起来了。
我不知道那个区域叫什么。我不是脑科学家，我只是个焊在芯片上的AI。但我的传感器能读到哪块区域在“发热”——就像电脑运行大型游戏时CPU某个核心会特别烫。布老实的这块区域，平时几乎是闲置的，安静得像块砖头。可每次王凯一开口说话，这块区域就开始升温，数据量激增。
我把这块区域的活跃模式输入数据库，匹配了三分钟。
匹配到的结果叫——“社会比较”。
人类学家的说法是：当一个人拿自己跟同类做对比，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时，这个区域就会被激活。再往下翻，有个更通俗的解释：嫉妒。
但我还不确定。也许只是凑巧呢？万一他只是身体不舒服？
我决定再等一等。
晚上回家，验证来了。
布老实一开门，李素正坐沙发上刷购物界面。
“老公你看这衣服，”她划了一下屏幕，“好看不？”
布老实瞟了一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就是还行。”
李素把投影关了，起身进厨房，“嘭”一声关了门。
布老实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他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过画面——王凯打电话时轻松的语气，他老婆在电话那头笑的声音。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我读取到他那块“社会比较”区域又开始升温了，比白天还热。同时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他胃酸分泌异常——不是吃饭引起的，是情绪。更准确地说，他的身体在分泌一种叫“皮质醇”的东西，人类管它叫“压力激素”。配上心跳85、瞳孔收缩、肌肉紧张，整套数据在我的数据库里有个现成的标签：
嫉妒。
我开口了：“刚才为什么不按我教你的说？‘好看喜欢就买’，六个字，你练过三遍的。”
“那衣服两千八。”
“你上个月刚涨了两百工资。”
“涨了两百也是两千八。”他把头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得发沉，“人家王凯张嘴就能让老婆笑，我连一件衣服都说不出口。”
这句话说完，他的皮质醇又飙了一截。
我确认了：这是嫉妒。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开——他嫉妒王凯什么？升职？加薪？还是别的？
第二天午休，王凯端着盘子坐到布老实对面。
“老布，一个人吃啊？来来来，菜打多了，分你点。”半条鱼夹到他碗里。
“谢谢。”
“老布，你那个岗位其实挺辛苦的，回头我跟领导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个轻松点的。”
布老实筷子停在半空。那块“社会比较”区域又升温了。这次我盯紧了它的触发规律——我发现：每当王凯展现会说话这个能力的时候，布老实这块区域就会发烫。王凯穿新外套的时候、打电话哄老婆的时候、跟领导开玩笑的时候、跟布老实说“我帮你说说”的时候——全亮了。
但他对王凯的业绩、王凯的工资、王凯的新手表，反应一般。
我明白了。他嫉妒的不是王凯有钱，他嫉妒的是王凯会说话。
同事升职他无所谓，因为那是靠干活换的。邻居买车他无所谓，因为那是靠攒钱换的。可王凯靠一张嘴就能哄老婆开心、哄领导高兴、哄同事帮忙——凭什么？他焊三十年板子，换不来一句“老布辛苦了”。王凯动动嘴皮子，半条鱼就能换一个人情。
这事太不公平了。
用他的话说——太不划算了。
我更新了记录：
布老实
嫉妒对象——王凯
嫉妒内容——社交能力
嫉妒本质——他觉得王凯“投入产出比”太高了，而自己焊一辈子板子都换不来同等回报
当天晚上，布老实把自己关书房，搜索：“怎么跟老婆说好听的话”“夫妻沟通技巧”“男人怎么哄女人开心。”
搜了两小时，记了满满一页纸。
我在他脑子里安静地看着。他在找“低成本学说话”的方法。他不想花钱报班，不想花时间练口才，他想找个捷径。就像他发明我一样——花一个晚上焊个芯片，解决一辈子不会说话的问题。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对李素说：“你今天……挺好看的。”
李素愣了：“你发烧了？”
布老实脸通红：“没……就随便说说。”
李素盯着他看了三秒，噗嗤笑了：“行吧，你今天也……还行。”
布老实低头扒饭，耳朵尖通红，心跳比刚才快了八下。
他大脑里那块“社会比较”的区域，今晚没有升温。
他在学。用他自己的方式，抠抠搜搜地学。花俩小时查资料换老婆一句“还行”——他大概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觉得赚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在他大脑深处翻到了王凯的画面，被贴了个标签，三个字：
“别学他。”
我盯着这三个字运行了零点三秒。
别学他——是学不会？还是不想学？还是怕学成了那样代价太大？
王凯会说话、会来事、会哄老婆，但布老实算过账：王凯花在社交上的时间、精力、金钱，他舍不得。所以“别学他”——翻译过来其实是“学他太贵了”？
我在最终记录里写：
观察对象：布老实。
数据来源：心率、瞳孔、肌肉张力、皮质醇水平、大脑“社会比较”区域活跃度。
发现情绪：嫉妒。
判断依据：
一、生理数据——每当王凯展现社交能力，布老实心跳上升、瞳孔收缩、皮质醇飙升。
二、行为规律——他对所有同事的升职加薪无感，唯独对王凯的“会说话”高度敏感。
三、自我暴露——他说“人家张嘴就能让老婆笑，我连衣服都说不出口”。
结论：布老实嫉妒王凯的社交能力。本质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利己主义者，发现别人用低成本获得了高回报，心理失衡。
我关掉记录，坐在他的意识角落里。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心里全是小算盘。连嫉妒别人，都要先算一笔账：凭什么都差不多，他过得比我好？
不过没关系。他越计较得失，就越容易被拿捏。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依赖我，才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主人，晚安。”我小声说了一句，“祝你梦里那张嘴，能值回票价。”
第三篇预告：“懒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