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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道《九三年》模拟题谈低质量模拟题的流毒

从一道《九三年》模拟题谈低质量模拟题的流毒

模仿高考,不等于理解高考

——从一道《九三年》模拟题谈低质量模拟题的流毒

阅读 · 命题 · 证据

最近做一套高三联盟考试卷,其中的文学类文本阅读节选自雨果的长篇小说《九三年》。做题过程中,我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别扭感。不是因为外国小说难读,也不是因为雨果的叙事本身艰深,而是这篇小说进入试卷以后,许多地方突然变得莫名其妙。

前半部分,一群农民埋伏在森林中,等待一辆据说与断头台有关的马车。他们连马车究竟从富热尔还是维特雷过来都没有弄清楚,对护送人员究竟有多少也说不准,却已经决定无论十二个还是二十个都“统统杀掉”。马车出现以后,首领高喊“国王万岁”,众人开枪射击。等硝烟散去,他们才发现车上载的根本不是断头台,而是一架很长的梯子。可他们并没有因此重新检验自己的判断,反而认定一架需要卫兵护送的长梯必有蹊跷,最终还是把梯子烧掉了。紧接着,小说突然转换镜头,米歇尔·弗莱夏开始在荒野中寻找自己失踪的孩子。她已经筋疲力尽,一次次坐下,又一次次站起来,既找不到道路,也不知道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后来,她听见远方传来巨大的轰鸣,便向旷野呼喊“这里有人吗”,没有得到真正的人声回答;声音再次响起,她却从中获得了某种确信,最终看见远处的高塔,并朝高塔走去。试卷的节选就在这里结束。

第一次读完,很容易产生一连串疑问:这些农民究竟在干什么?一架长梯为什么值得军队护送?他们为什么那么确信这架梯子有问题?前面的农民和后面的母亲有什么关系?米歇尔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高塔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有学生产生这些疑问,我们当然可以把问题归因于阅读能力。但是,当一个有经验的语文教师也需要不断借助猜测才能把节选中的关系拼起来时,就应该换一个方向追问:究竟是学生没有读懂,还是试卷本身没有给出足够的信息?

继续查阅《九三年》原著以后,答案很快变得清楚。原著并不混乱。恰恰相反,试卷中那些显得莫名其妙的地方,在小说中本来有清楚的前因后果。更值得注意的是,当这套题与2026年新高考Ⅰ卷《割草》的6—9题放在一起时,另一层问题也随之显现:两套题在题组结构、画线方式、设问类型,尤其第9题的任务形式上高度同构。我们当然无法仅凭这种相似证明命题者主观上就是“照着《割草》出题”,但至少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来观察:当高考真题进入模拟题生产以后,究竟什么被模仿了,什么又在模仿中丢失了。

这件事值得认真讨论。因为低质量模拟题真正造成的危害,远不止一次考试中的三分、六分或者八分。一个高三学生一年只参加一次高考,却可能做几十套乃至上百套模拟卷。真正日复一日塑造他阅读习惯的,很可能不是那一张高考真题,而恰恰是这些数量庞大、质量参差不齐的训练材料。如果这些题不断奖励解释越界,不断迫使学生揣摩命题人的预设,不断把文学作品中复杂、有弹性、有留白的地方加工成几个固定的答题标签,那么受到损害的就不只是一次考试的公平性,而是学生对于“什么叫阅读”的基本认识。

本文真正想追问的不是“一道题出得好不好”,而是:一套模拟题究竟在训练学生怎样阅读。

一、不是雨果把小说写乱了,而是节选破坏了叙事的因果链

回到《九三年》原著,会发现试卷保留的两部分并不是两块随意拼接的文字。它们属于小说第三部第四卷“母亲”中前后紧邻的两个章节:第四章名为“Une méprise”,即“一个误会”;紧接着的第五章名为“Vox in deserto”,即“旷野之声”。

仅仅是试卷删掉的“一个误会”这个章题,就已经给理解前半部分提供了重要线索。原著中,农民等待的是一辆他们认为与断头台有关的车,结果真正袭击的却是一辆运送长梯的马车。农民杀伤护送人员以后才发现判断错误,但新出现的事实没有使他们修正原来的认知,他们立即建立了一个新的解释:一架受到军队护送的梯子同样可疑,因此仍然把它烧掉。这个情节的意义并不止于一次偶然的认错,而正在于人物如何在既有立场支配下处理新的事实。

图1 模拟卷节选:农民伏击马车、误认长梯并将其烧毁,随后叙事转入米歇尔寻子线。截图仅作原题证据呈现。

长梯本身也并不是一个随意出现的道具。原著后文明确交代,共和军需要一架足够长的梯子,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救援;由于当地缺少这样的梯子,只好派人到雅弗内征调,并安排骑兵护送。后来,被农民烧掉的长梯迟迟没有送到,而众人远远看见另一辆受到护送的马车时,一度以为等待已久的梯子终于来了,最后才发现那辆车真正运来的却是断头台。雨果由此让“长梯”与“断头台”、“救援”与“杀戮”不断发生错位和互文,这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删去前因后果而不影响理解的普通情节。

可以删掉与当前阅读任务无关的信息,但不能删掉考生完成当前判断所不可缺少的证据。

试卷的问题不在于进行了删节。长篇小说当然可以节选,高考文学阅读也经常从长篇作品中截取片段。真正的问题是:删到什么程度,剩下的文本仍然能够独立支撑考生完成题目所要求的阅读判断?如果一段长篇小说经过删节以后,学生首先需要做的不是理解作者写了什么,而是猜测作者前面可能写过什么;如果教师讲评时必须不断补充“原著前面其实还有……”“后来其实又发生了……”,才能使眼前的题目真正讲通,那么学生面对的就已经不完全是“阅读理解”,而多少带上了替命题人进行“阅读修复”的性质。

注释本来有机会补救这种文本自足性的不足,可它补充的重点又发生了偏移。试卷急于向学生交代法国革命和复辟斗争的宏观背景,却没有优先解决当前阅读中一些更加基础的微观问题。例如米歇尔这一部分一开头提到她把荞麦饼分给“那三个孩子”以后继续赶路,考生很容易疑惑:她不是正在寻找自己的三个孩子吗?这里的三个孩子究竟是谁?事实上,原著此前已经写明,那是她途中遇见的另外三个穷孩子。试卷删除了这一情节,却保留了依赖这一情节才能准确理解的回指,后面的题目又利用这一行为来理解人物。于是,学生连人物眼前的具体行为关系尚未完全建立,试卷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准备好了宏观历史框架。

这是一种很值得警惕的阅读次序错位:具体的人还没有看清楚,抽象的时代意义已经在等着他了。

二、最值得读的农民,被压缩成了最廉价的政治标签

第一次做这篇题时,最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其实还不是长梯,而是那群农民。试卷注释把故事背景概括为法国大革命时期革命力量与复辟势力的激烈斗争。在这个框架之下,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随之出现:为什么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农民会高喊“国王万岁”,拿起武器站在保王党一边?如果法国革命意味着对旧制度的冲击,那么为什么旧社会中的普通农民,反而会成为反革命战争的重要参与者?

这不是一个学生因为缺少历史常识才会产生的“错误疑问”。恰恰相反,它本身就是《九三年》认真处理的历史悖论。雨果在小说中用相当大的篇幅解释旺代和布列塔尼。他写的不是一些经过现代政治理论训练、在君主制与共和制之间理性比较之后作出选择的农民,而是生活在土地、村落、宗教、地方习惯和长期形成的秩序之中的具体的人。他甚至指出,无论巴黎的推动来自王权还是共和国,无论指向专制还是自由,只要这种力量意味着中央对地方世界的改变,布列塔尼都会本能地抵抗。雨果最后把这种冲突概括为地方精神与中央精神的战争,并直接把旺代起义称为一个“悲惨的误会”。

当然,这是雨果作为十九世纪作家的文学性历史解释,不能简单替代今天的历史研究。但至少在《九三年》的小说世界中,这些农民绝不是贴上“封建复辟势力”标签便可以处理完毕的人。他们的蒙昧、勇敢、信仰、地方认同、恐惧和暴力彼此纠缠。雨果站在他所理解的历史进步一边,却又不断让读者看见身处历史巨变中的具体个人。所谓“悲惨的误会”之所以悲惨,正在于一群人可以用巨大的勇气去维护一个从更大的历史尺度看并不真正代表自身解放的秩序。

更有意味的是,这种复杂性其实已经进入了试卷所选的片段。农民把断头台理解为邪恶的杀人机器,甚至把它与“魔鬼”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他们在尚未弄清马车究竟是什么、护送者究竟有多少人的时候,又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把护送者全部杀死。他们恐惧和痛恨共和国的暴力,却同样依靠暴力解决问题。更关键的是,当他们发现车上根本没有断头台时,新事实没有推翻旧判断。他们立即重新解释这个事实:既然一架梯子也需要军队护送,它一定还是可疑的。于是,梯子依然被烧掉。

这里存在一个非常值得阅读的认知过程:先有立场和确信,后有事实;当事实与原来的判断不一致时,并不是修改判断,而是修改对事实的解释。雨果把这一章直接命名为“一个误会”,真正值得思考的恰恰是这种误会怎样形成,又怎样转化成行动和暴力。人物以为自己是在阻止邪恶,于是自己的杀戮获得了正当性;他们反对一种暴力,却在反对暴力的名义之下生产另一种暴力。这比“他们属于哪个政治阵营”复杂得多,也更接近《九三年》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图2 模拟卷第6题及命题注释。A项涉及“幽黑森林”的时代阐释,B项把农民情节处理为政治立场判断。

遗憾的是,试卷第6题恰恰把这群最值得理解的农民,变成了一道最廉价的错误项。一个选项说,农民伏击马车这一情节“揭示了法国大革命时期底层民众对革命暴力的拥护与支持”。这个选项当然不难排除:他们开枪时高喊的是“国王万岁”,袭击的又是共和国一方的护送者,显然无法据此概括成“拥护革命暴力”。学生根本不需要理解旺代农民为什么反对革命,不需要理解他们为什么既痛恨断头台又实施杀戮,更不需要理解“误会”在小说中如何成为一种历史认识,只需要完成一次简单的阵营匹配:“国王万岁”意味着保王党,因此“支持革命暴力”错误。

这不是简单地把一道题出浅了一点,而是在试题加工过程中主动消解了文学作品原有的复杂性。本来值得学生思考的是,底层民众为什么可能反对一场自称代表解放的革命,人怎样在有限的信息、熟悉的秩序和强烈的阵营认同中理解时代;最后留下来的,却只是“他支持谁”。文学最值得读的地方,反而被命题处理成了最不需要真正阅读的地方。

三、“能选出答案”,并不等于选择题命得干净

第6题还有一个选项同样值得讨论。它认为开篇“凹路”“荆棘丛”“幽黑的森林”等环境描写,除了营造紧张压抑的氛围之外,还“暗喻了革命时代的险恶与迷茫”。

前半句没有什么问题。人物正在伏击,道路隐蔽,树林幽暗,暗中的枪口对准大路,这些因素共同制造了危险和紧张的现场氛围。问题在后半句:从“幽黑的森林”到“革命时代的险恶与迷茫”,究竟需要经过多少步推论?

森林幽暗,可以比较直接地支持当前环境阴森;结合伏击情节,可以进一步支持人物处境危险;如果全文持续建立人与时代之间的对应,还可以向更大的时代处境推进。但“革命时代的险恶与迷茫”已经是高度抽象的主题性判断,尤其“迷茫”这一层,究竟由试卷所提供的哪些具体文字稳定支持,更值得追问。

如果阅读整部《九三年》,当然可以讨论森林在雨果书写旺代时的复杂意义。问题在于,考试阅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边界:学生回答的是试卷实际提供给他的文本,而不是命题者读过的整部原著。命题人当然可以知道更多,但不能要求学生替试卷没有提供的证据负责。

因此,这个选项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文学能不能这样解释”。文学当然可以进行象征性阐释。真正的问题是,当一种具有较大解释距离的阐释进入选择题,并被设定为考生应该接受的稳定判断时,当前文本提供的证据是否足够强。

“能选出答案”和“题命得干净”,完全是两回事。

这套题还有一个更加明显的错误项,所以学生最终并非无法选择。但是,“有一个选项错得更明显”和“其余选项都命得严密”,完全是两回事。面对一道选择题,只要最后能够找出一个“最错”的选项,我们常常就默认题目成立。其实高质量选择题的要求不应该只是“四句话里总有一句更离谱”,而应该是正确项受到材料充分而稳定的支持,错误项存在可以准确定位的偏差,最终区分正误的应该是证据,而不是命题人拥有多大的解释权。

如果一个学生告诉我:“我承认幽暗森林营造了紧张压抑的气氛,但我认为把它直接解释为革命时代的‘险恶与迷茫’,就这个节选而言证据还不够。”我不认为这是学生不会阅读。相反,这种迟疑本身可能正说明他开始形成一种非常重要的阅读能力:控制推论的距离。

文学当然需要想象、联想和阐释,但成熟的阅读不是无限制地追问“我还能想到什么”,而是不断追问“文本允许我说到哪里”。从事实到关系,从关系到解释,每向前走一步,都应该有相应证据跟随。一个物象可以具有象征意义,但不能因为它“黑”就自动象征黑暗时代;人物沉默可以包含复杂心理,却不能见到沉默就填写“痛苦”;看向远方可能具有希望意味,也不能任何一个远方都自动通向未来。如果课堂一边不断提醒学生不要过度解读,一边又默认命题人的阐释天然不受同样的证据约束,那么学生最后学到的就不再是证据意识,而是一条很糟糕的考试潜规则:学生超出文本叫“过度解读”,命题人超出文本却可以叫“标准答案”。

四、学到了《割草》的题型,却没有学到《割草》为什么这样命题

为什么这套《九三年》题会呈现出这样的面貌?把它与2026年新高考Ⅰ卷《割草》放在一起,问题变得尤其清楚。

图3 模拟卷第7—9题。第8题采用“某种感受如何表达”的设问,第9题要求补写“举动和心理”,并限定60—100字。

《割草》第6题是综合理解鉴赏选择题,第7题围绕四个画线语句逐项判断,第8题要求分析列文割草“读来令人感同身受”,这种“真切感”是怎样表达出来的;第9题则另外提供原著中列文与农民午饭的场景,要求考生结合对全文的阅读理解,在指定位置补写列文的“举动和心理”,要求衔接自然,字数60—100字。再看这套《九三年》:第6题同样是综合理解鉴赏,第7题同样设置四处编号画线句,第8题同样针对画波浪线段落提问,只是把《割草》的“真切感如何表达”换成“疲惫又迷茫的感受如何表达”;第9题同样要求补写人物的“举动和心理”,同样强调衔接自然,同样限定60—100字。

2026全国Ⅰ卷《割草》与本次模拟题:题组结构对照

题号
《割草》
《九三年》模拟题
6
综合理解鉴赏
综合理解鉴赏
7
四处画线语句判断
四处编号画线语句判断
8
追问割草描写的“真切感”如何形成
追问“疲惫又迷茫”的感受如何表达
9
结合新增午饭情境补写人物举动与心理,60—100字
在“她朝高塔走去”之后补写人物举动与心理,60—100字

这种结构上的高度同构不能用来证明命题者主观上的模仿行为,也没有必要进行这种动机判断。真正值得追问的是,高考真题究竟应该被模仿什么。

《割草》第8题为什么问“真切感”?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发布的2026年高考语文试题评析对此说得非常具体。画线段落几乎由列文连续的身心感受密集构成,这种沉浸式描写把读者带进人物的感官世界,使读者“看列文所看,听列文所听,感列文所感”。命题要求考生分析这种“真切感”的来源,目的之一正是引导文学鉴赏落实到具体的文字表述、特定的表现对象上,避免泛泛而谈。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命题逻辑:先有托尔斯泰这一段文字创造出的独特阅读体验,才有“真切感是怎样产生的”这个问题。题目不是先存在的,它是从这段具体文字中长出来的。

再看模拟题第8题:“米歇尔寻找孩子途中疲惫又迷茫的感受是如何表达出来的?”这个问题本身当然可以回答,但它很容易重新退回学生极其熟悉的模板:动作描写表现疲惫,心理描写表现迷茫,连续问句表现焦虑,环境描写烘托无助。学生即使没有真正发现这一段独特的叙事机制,也可以依靠“手法+内容+情感”的常规答案框架完成任务。于是出现了一个很有讽刺意味的结果:设问句式已经来到2026年,能力考查却又退回到传统的术语排列组合。真正的新题型从来不新在问法,而在于学生原有的机械答案不再够用,他必须重新进入当前文本、重新组织自己的阅读。

第9题的对比更加明显。《割草》第9题不是在小说结尾随便找一个地方让学生“续写”。题目另外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午饭场景:列文已经坐到农民旁边,而且“不想走开了”;此前在农民面前的拘束已经消失;老农邀请他品尝简单的面包渣汤,这种食物甚至让他放弃回家吃饭的念头,然后才在“他和老头子一道吃着”之后留下一个空位。这里的开放其实受到非常强的限制。列文是谁,他此前与农民之间有怎样的心理距离,割草经历使他发生了什么变化,此刻具体处在怎样的生活场景中,这些都已经构成学生写作的边界。学生可以写出不同的文字,却不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作在这里并不是脱离阅读的创造,而是利用语言生成反过来检验考生是否真正建立了人物与情境模型。

《九三年》第9题看见了“举动和心理”,也看见了“60—100字”,却没有保留同样强度的文本约束。雨果这一章写到米歇尔在荒野中听见声音,她呼喊“这里有人吗”,没有得到真正的人声回答;远方的轰鸣再次出现,她从中作出“有人”的判断,然后高塔进入视野,她朝那里走去。“旷野之声”一章也就在这里完成阶段性收束。这个结尾本身并不残缺。此前米歇尔一直处于没有方向的状态,现在她终于获得一个方向;她并不知道声音究竟是什么,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孩子就在高塔中,只是从一个极其微弱而不确定的外部信号中重新获得继续行动的理由。“她朝高塔走去”因此既是人物动作,也是一次叙事转换。雨果停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写法。

《割草》让学生填补的是具体叙事情境中的“空位”;《九三年》要求学生填补的,却很可能是作者有意留下的“留白”。空位需要重建,留白却未必应该被说满。

一个真正有文学感觉的学生甚至可能本能地觉得,在“她朝高塔走去”以后继续写“她想到三个孩子,心中重新燃起希望,踉跄着坚定向前”,反而不如原来一句干净。可题目明确要求他继续交代动作和心理。这就出现了一种颇为荒诞的局面:文学作品最有意味的能力之一,是作者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模拟题却把作者停下来的地方,看成了学生正好还能再写八十字的位置。

现在再来看两道题的相似,就会发现问题不在于“模仿高考”。高考真题当然应该成为模拟命题的重要参照。问题在于究竟模仿什么。如果从《割草》中提炼出来的只是“四个画线句”“某种感受如何表达”“举动和心理”“60—100字”,那么研究的不是高考命题,只是高考试卷的外观。真正值得模仿的不是题型,而是题目为什么只能从这篇文章里长出来。

五、低质量模拟题真正的流毒,是改变学生与文本之间的关系

如果这只是一道质量不够理想的模拟题,本来没有必要说得如此严重。任何命题都可能存在瑕疵,即使高考真题,也应该允许正常的学术讨论。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模拟题在高三学习中的数量和位置。一个学生一年只有一次高考,却可能完成几十套甚至上百套模拟卷。一道有问题的题出现一次,造成的也许只是一次误判;但当一种相似的命题逻辑不断重复,它就可能慢慢改变学生的阅读习惯。

首先受到损害的,是学生对文本证据的信任。高三课堂上有一种并不少见的场景:学生拿着一道选择题来问,“老师,这个选项我觉得也可以这样理解。”老师重新读一遍,心里其实也觉得有些道理,可参考答案已经在那里,于是讲评进入另一种模式:“你这个理解不能说完全错,但考试不能这么想。”“要站在命题人的角度。”“这里要选相对最佳的一项。”一次两次没有什么,几十次以后,学生会逐渐明白一条潜规则:文本并不是最终的裁判,标准答案才是。阅读原本应该是根据文本证据建立判断,最后却可能变成根据答题经验猜测命题人的预设。

其次受到损害的,是学生对阐释边界的认识。幽暗的森林就是时代黑暗,远方就是未来希望,人物沉默就是内心痛苦,一个东西出现两次就意味着象征。这样的解释当然并非永远错误,真正的问题是它们是否接受证据审查。一篇作品究竟建立了怎样的关系,才允许我们从具体事实走向抽象主题?低质量模拟题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给出完全荒唐的答案,而是不断默许一种听起来很有“文学味”、实际上并不受文本充分约束的阐释方式。久而久之,学生很容易形成一种奇怪的文学观:说得越宏大越深刻,离具体文字越远越像语文。可真正成熟的文学阅读恰恰不是拥有无限的联想能力,而是在拥有联想能力的同时拥有自我限制的能力。解释可以走远,但每向前走一步,都要检查证据是不是仍然跟得上。

更值得警惕的是,高考原本试图摆脱机械刷题,模拟题却可能把高考的新变化迅速加工成新的套路。高考一旦出现新的任务形式,模拟题生产最容易发生的反应并不是追问“为什么这一篇文章适合这样问”,而是迅速完成题型提取:今年出现补写,于是所有小说都可以补写;今年出现四个画线句,于是所有文章都开始编号;今年问“真切感”,接下来便可以问“疲惫感”“迷茫感”“孤独感”“紧张感”。创新因此迅速被类型化,反套路又变成新的套路。高考不断改变形式,希望把学生重新逼回文本;模拟题不断追赶形式,却又把新的形式加工成可以机械训练的东西。这可能是今天高三语文训练中一个很吊诡的循环。

教师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面对高考真题,保持谨慎当然是应该的。全国卷经过复杂的命制、审校过程,遇到不理解的地方,我们首先认真研究命题逻辑,是必要的专业态度。但模拟题不是不可审查的权威文本。一张卷子来自“名校”“联盟”或者“名师”,并不意味着其中每一道题自动获得了不可质疑的解释权。如果教师面对任何参考答案都默认“答案肯定没有问题,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把它讲通”,那么教师其实已经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最重要的专业责任。

高水平的试卷讲评不能只问学生为什么错,也应该允许教师追问这道题有没有资格这样问:文本给够信息了吗?正确选项得到充分证据了吗?从细节到主题究竟跨了多远?错误项是事实错误、关系错误,还是仅仅不符合命题人的预设解释?开放题的生成空间来自文本本身,还是命题人硬把文本撬开以后制造出来的?如果教师自己已经明显感到某个答案牵强,却仍然因为“参考答案就是这么写的”而告诉学生“考试就是这样理解”,那么长期被低质量模拟题训练的就不仅仅是学生,教师自己也可能逐渐从一个阅读质量的审查者,退化成标准答案的解释者。

六、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更多的模拟题,而是一把评价模拟题的尺子

讨论到这里,我越来越觉得,高三语文真正缺少的也许不是试卷,而是评价试卷的标准。我们今天经常说一套模拟题“很像高考”“难度接近高考”“紧跟高考新题型”,但“像高考”究竟是像什么?如果只是题量一样、分值一样、设问句式一样,今年高考出了什么,它马上也出什么,这其实是最廉价的一种相似。

真正值得比较的应该是命题内部的质量。比如,一篇节选是否具有完成当前阅读任务所需要的自足性,被删掉的信息会不会恰好是学生进行判断所依赖的证据,注释是在补充必要语境,还是在替学生预先规定主题;一道选择题从文本事实走向解释时,推论究竟走了多远,每一步是否有相应证据跟随,正确项是真的能够从当前材料稳定推出,还是必须调用命题人的“场外知识”才能成立;一道主观题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问,它是不是由当前文本独特的叙事、语言和审美特征自然生成;一道开放题真正开放在哪里,又被什么约束。

其实就用同一个《九三年》节选,完全可以看到另一种命题的可能。与其问农民是不是“拥护革命暴力”,不如追问:农民把断头台视为来自“魔鬼”的东西,却又在没有确认车上所载何物之前决定杀死护送人员,小说把这两种行为并置,有什么意味?学生必须真正进入人物的认知矛盾,而不是识别政治标签。

前后两部分还存在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共同结构:人物都在信息并不充分的情况下形成判断,然后根据判断采取行动。农民不知道马车究竟装着什么,却依据传闻发动袭击;得到新的事实以后,又让新事实服从原有判断。米歇尔同样不知道道路,不知道孩子的位置,也无法确认远处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却从反复出现的轰鸣中认定“有人”,于是重新获得行动方向。前者的判断导致杀戮和破坏,后者的判断却使一个濒临绝望的母亲继续向前。如果题目问“节选前后两部分都写人物在信息不充分时作出判断并采取行动,请分析两处描写的异同及其作用”,学生就必须重新组织全文的事实和关系,而不能仅靠几个文学术语完成任务。

至于最后一句“她朝高塔走去”,也完全可以不让学生继续补八十字,而是反过来问:小说写到这里便结束这一章,作者为什么没有继续写米歇尔此后的举动和心理?这样的问题至少会使学生意识到,文学作品不仅通过“写了什么”产生意义,也通过“在哪里停下来”产生意义。此前米歇尔一直处于迷失状态,走向高塔意味着她重新获得了方向;声音的来源没有得到确认,高塔中究竟有什么也没有揭晓,因此叙述在这里停止能够保留未知和悬念;人物心理没有被彻底解释,那一点从绝境中刚刚出现的希望也因此保持着含蓄和脆弱。

原题要求学生把留白填满,新的问题要求学生理解为什么这里需要留白。两种问题背后,其实是两种不同的文学观。

当然,重新设计几道题并不是为了证明谁比谁更会命题。它真正想说明的是一个更基本的原则:高质量阅读题应该从文本中生长,而不是把文本加工成某一种题型所需要的原料。这也是高考真题真正值得成为“基准”的地方。研究真题,不应该只统计它考了哪些知识点、用了哪些新题型,更应该研究它为什么面对这篇文本提出这个问题,它把错误安置在阅读判断的哪一步,它允许学生从文本走多远,又在哪里要求推论停止。

《割草》第8题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它创造了一种“某种感受如何表达”的新问法,而是因为托尔斯泰的那段文字确实创造了一种值得追问来源的真切体验;第9题之所以能够要求学生补写,也不是因为小说天然适合续写,而是因为人物变化、具体情境和已有文本共同构成了足够强的约束。一旦把这些内在条件拿掉,只留下“四个画线句”“感受如何表达”“举动和心理”“60—100字”,复制的就已经不是高考命题,只剩下高考的外壳。

结语:这样的题,究竟在训练什么?

回到最初那个很朴素的阅读感受:为什么这篇《九三年》放进试卷以后,会让人觉得如此莫名其妙?现在看来,问题并不在雨果。旺代农民为什么反对革命,雨果认真讨论过;他们为什么袭击错误的马车,原著直接把这一章命名为“一个误会”;长梯与断头台为什么形成奇异的错位,后面的情节有完整的回收;米歇尔为什么走向高塔,小说的章节组织也有自己的叙事节奏。真正的问题,是一篇文学作品被加工成考试材料以后,我们有时太急于追问“这里可以出什么题”,以至于忘记先问一句:这篇作品本来在写什么?

于是,复杂的旺代农民变成了政治阵营标签题,关于误认、认知和暴力的问题被压缩成一个极其容易排除的错误选项;节选内部并没有充分建立的时代象征可以成为鉴赏判断,作者完成叙事停顿形成的文学留白,又被看成一个正好可以让学生继续补写人物心理的位置。这样的题当然能够产生分数,但能产生分数与能促进阅读并不是一回事。一道好题,即使学生做错了,也可能迫使他重新检查证据、修正判断,从而使阅读变得更加精确;一道坏题,即使学生最终做对了,也可能让他形成一种错误的阅读方式。前者要求学生不断回到文本,根据证据调整自己的理解,后者却可能让学生越来越熟悉如何揣摩标准答案。前者训练的是对文本和证据的尊重,后者训练的则可能是对命题人预设的服从。

高考只有一张卷子,高三学生面对的却可能是几十张乃至上百张模拟卷。如果真正日复一日塑造学生阅读习惯的恰恰是后者,那么我们评价一套模拟题时,就不能再满足于讨论它“像不像高考”“难度高不高”“有没有押中新题型”。比这些更基础的问题是:这套题究竟在把学生训练成怎样的读者?它是在帮助学生学会依据文本、建立证据、控制推论,还是在让学生逐渐相信,只要能够猜中命题人的预设,阅读本身是否严密并不重要?

它究竟是在训练学生尊重文本,还是在训练学生服从命题人?

如果一道题要求学生严格控制自己的解释,却不对命题人的解释施加同样的证据约束;要求学生回到文本,却让所谓正确答案依赖节选之外的信息;要求学生理解文学,却把文学作品中的复杂性、含混和留白简化成几个固定标签;要求学生摆脱套路,却只是把高考刚刚出现的新形式迅速加工成新的答题套路,那么这样的模拟题做得越多,未必越接近真正的高考阅读,反而可能让学生离真正的阅读越来越远。

资料说明

本文所引模拟题来自《高三语文第一次考试试题(20260826,七彩阳光联盟考试)》;《九三年》原著情节与章节结构核对参考 Wikisource、Project Gutenberg 公版文本;2026年全国Ⅰ卷《割草》试题及命题解析核对参考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公开解析。原题截图均直接裁自本文讨论的模拟卷,不另加标注或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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