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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线上,我用晕倒换来的“升职”:从插件工到包装工的坠落

流水线上,我用晕倒换来的“升职”:从插件工到包装工的坠落

第十流水线上,用晕倒换来的“升职”:从插件工到包装工的坠落

灯饰厂的招聘流程简单粗暴在工业区门口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填了一张油印模糊、纸张粗劣的登记表,上面甚至连“专业”和“特长”的栏目都没有。

所谓的面试,只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叼着烟卷的工头模样的人,用浑浊的眼睛将从上到下扫视了几个来回,目光像检查牲口一样着重在的手掌和肩膀停留了片刻。

“能干力气活不?”工头吐出一口烟圈,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能。”低下头,声音干涩但肯定。需要这份工作,无论它是什么。

“嗯。”工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从一沓盖好章的纸上扯下一张,塞到手里,“明天早上七点,厂门口集合,过时不候。试用期一个月,四百五,包吃包住。”

那张所谓的“报到通知”轻飘飘的,红章的颜色艳得刺眼。“装配车间操作工”,这几个字定下了未来生活的基调。四百五十元,这个数字心里沉了一下,比在老家听说过的学徒工工资高出不少,但在这里,在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深圳,它只意味着最基本的生存。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还没能吹散工业区上空积聚的废气。和几十个同样眼神迷茫、衣着土气的男男女女,被塞进一辆破旧敞篷货车的后斗。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汗味,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栏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剧烈的颠簸和摇晃,以及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杂乱无章的农民房、挂着巨大广告牌的厂房、冒着各色浓烟的烟囱……一切都在提醒,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只为效率和产出存在的世界。

不再去思考未来,不再去匹配那遥不可及的专业,生存,成了此刻唯一清晰且尖锐的目的。 脑子放空,反而带来一种麻木的平静。

工厂位于关外,一片被围墙和铁丝网圈起来的巨大区域。几栋方方正正、毫无个性的水泥厂房矗立着,窗户狭小。

带领们这批新人的是王队长,一个黑瘦精干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脸上刻着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沟壑,一口湖南方言又快又急,像打机关枪。

“都听好了!这里是工厂,不是你们家炕头!要守规矩!按时上工,不准迟到早退,不准偷奸耍滑!”王队长一边吼着,一边把们带进厂区,办好简陋的入职手续,最后带到宿舍楼。

所谓的宿舍,是厂房旁边加盖的一排低矮平房。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脚臭、汗酸、霉味和廉价烟叶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房间狭小,塞了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漆剥落墙壁斑驳。地上散乱着拖鞋、脸盆、行李包。此刻是白班时间,宿舍里空无一人,但那种拥挤和压抑感,已经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王队长随手一指靠门的一个下铺,“你就睡这儿!行李放好,下午两点车间门口集合,分配岗位!”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人站在那儿。

被分到装配车间,一条看不到头的流水线。的工作简单到极致,也枯燥到极致——给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流过来的绿色电路板插上指定的电子元件。

坐在矮凳上,腰必须一直弯着,眼睛死死盯住移动的板子,右手像机械臂一样,从身边的料盒里抓起元件,看准位置,插入,再抓起下一个……动作必须快、准、稳,不能有丝毫停顿。传送带的速度是设定好的,冷酷无情,稍慢半拍,板子就从眼前流走,造成空焊,就是次品。而次品,意味着扣钱,更意味着拉长——那条流水线的直接管理者尖厉的呵斥。

最初几天,是身体和意志的双重炼狱。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和傍晚各半小时吃饭、上厕所的短暂时间,几乎不能离开岗位。

晚上回到宿舍,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指尖被元件细小的金属引脚扎满了肉眼难见的小孔,又麻又痛。腰像是要断掉,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连翻身都困难。

最难受的是轮到夜班,凌晨两三点,正是人体最困倦的时候,眼皮像灌了铅,不住地打架。流水线的嗡嗡声像催眠曲,身边的工友都像麻木的机器人。

只能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指甲掐掌心,或者偷偷跑到洗手间,用冰凉的自来水猛泼脸颊,强迫自己清醒。镜子里那张迅速消瘦、蜡黄、眼窝深陷的脸,陌生得让心惊。

拉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大家都叫她“凤姐”。烫着一头不合时宜的小卷发,嘴唇终年涂着鲜红的口红,脾气极其暴躁。

她穿着高跟鞋在车间里嗒嗒地走来走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工位,稍有不满,尖利刺耳的骂声就会瞬间爆发,夹杂着粤语和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扑街仔!发什么呆!手快滴啦!想唔想开工啊!”

“废物!眼睛长哪里去了?这个脚插反了!扣钱!”

起初有些听不懂她在骂什么,但从她那扭曲的表情、挥舞的手臂和唾沫横飞的样子,知道那是极尽侮辱的言语。

有一次,因为连续夜班,实在疲惫不堪,动作慢了几拍,几块板子没来得及插元件就流走了。凤姐冲过来,二话不说,将面前那一筐元件猛地掀翻在地,小小的电容、电阻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

“捡起来!一颗都不准少!”凤姐叉着腰,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鼻子上,“今晚不把这些板子全部返工完,不许下班!这个月的奖金全扣!”

车间里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麻木、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蹲下身,一声不吭,默默地在地板上捡拾那些细小的元件。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和金属碎屑,膝盖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一刻,一种比当年高考落榜更强烈的屈辱感,烫伤了的自尊。 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混着口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想起了老家新修的土房,想起了母亲和妻儿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那叠需要寄回去的钞票。在这里,尊严是奢侈品,消费不起。

生活就这样被简化成了一条单调的直线:流水线、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周而复始,我开始逐渐习惯这种麻木的节奏。

低头看自己这双手,原本是握笔杆子、翻书页的手,如今布满厚厚的茧子、被元件划破的伤口和洗不掉的油污。

失落和恐慌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攫住:难道我的一生,就要像这颗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日复一日地磨损,直到某一天被更年轻、更便宜的零件替换掉,然后无声无息地丢弃? 那个“识文断字”、走出农村的梦想,难道最终就埋葬在这充斥着噪音和油污的车间里?

那天晚上,第一次没有直接回那间令人窒息的宿舍。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厂区后面的一条小河边。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臭水沟,河水浑浊发黑,漂浮着油污、塑料袋和各种生活垃圾,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河对岸,是灯火通明的新开发区,几十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光,巨大的吊塔灯光在夜空中缓缓划动,勾勒出未来的轮廓。那边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曾经以为通过努力就能抵达,如今却感觉遥不可及的世界。

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哪个卡拉OK厅飘出的歌声,是当时正流行的《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孟庭苇清甜忧伤的嗓音,在此刻的听来,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忧伤

流水线上的日子,是用秒针计算的。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消耗,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手指起落的速度终于能跟上传送带冷酷的节奏,甚至偶尔还能眼疾手快地帮旁边手忙脚乱的新工友补救一下失误。

但这种熟练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渗透到骨髓里的麻木。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被流水线吞噬,变成它的一部分,一个会呼吸的、名为“劳动力”的部件。

唯一能让短暂地感觉自己还像个人、还有着牵挂和责任的时刻,是领工资的那天。会计室窄小的窗口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工友们眼神饥渴,翘首以盼。

当窗口里传出“张路石”三个字时,的心总会条件反射般地加速跳动。接过那个薄薄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薪水,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叠钞票,还带着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回到拥挤不堪的宿舍,避开旁人或明或暗的目光,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下铺,小心翼翼地倒出信封里所有的钱——面额不等的纸币,十元、五元、两元、一元,甚至还有几毛钱的角票和硬邦邦的分币。

然后,会一遍遍仔细地清点,用手指反复摩挲每一张纸币的纹路,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触摸到背后那一个个十二小时熬下来的汗水、难以忍受的腰酸背痛、凤姐不堪入耳的呵斥、以及夜班时那噬骨钻心的困顿。

会留下最最基本的生活费——三十块钱,用于购买肥皂、牙膏、信纸和邮票。然后,将其余所有的钱,用从家里带来的那块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蓝布手帕仔细包好,外面再缠上几圈橡皮筋,紧紧扎牢。

第二天休息日,会步行几公里,去到镇上的邮局。汇款单上那窄小的附言栏,空间有限,握着笔斟酌很久,最后,郑重地写下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

然而,身体是最诚实的,它最终背叛了强撑的意志。长期的营养不良、超负荷的体力劳作、以及精神上的极度压抑,让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迅速失去了弹性。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一天夜班,正全神贯注地插件,突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从凳子上滑倒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流水线冰冷的金属边缘上,顿时鲜血直流。

工友发出一阵惊呼,凤姐闻声赶来,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真系冇鬼用!做小小野就晕低!快滴抬去医务室!

被两个工友架着,送到了工厂那间简陋得医务室只有一张病床、一个药柜。厂医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草草用酒精棉擦了擦额头的伤口,贴了块纱布,冷冷地说:“低血糖,加疲劳过度。休息一天,明天照常上工。”

独自躺在医务室那张硬邦邦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形成的霉斑。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想起离家时母亲和妻子强忍的眼泪,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的“混出个人样”。现在这副模样,额头缠着纱布,脸色惨白地躺在这里,算是什么“人样”?

这次晕倒事件后,凤姐觉得身体太弱,不适合在要求精准快速的插件岗位了,便把调剂到了包装车间最末端的流水线上。

工作变得更为简单——将流水线上传来的、已经组装好的台灯,套上薄薄的泡沫袋,然后装入纸箱,封上胶带,最后码放整齐。

动作依然必须飞快,因为流水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身边的工友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疲惫而空洞,就像一个个上了发条的机械手臂,重复着永恒不变的动作。

窗外,工业区的夜空看不到星星。趁着线上暂时断流的空当,偷偷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片被磨得光滑温润的竹片,上面那个父亲亲手刻下的“韧”字,笔划深深,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文/二月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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