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观看的工具,工具的观看》陈浩分享会实录
海报设计：金凯文
大家好，我是陈浩，很感谢这次有机会可以跟大家分享我的作品《点云》这个系列，那就开始吧。
我想先给大家提出一个问题，大家也可以参与着去思考一下，对于之后的分享也有帮助，就是我们到底有什么样的方法可以和机器真正的对话，而不是由科技公司来创造出来的各种交互方式进行沟通，这里的机器可以是指AI，也可以是指你家里的扫地机器人，或者说你的智能汽车，大家可以带着这个问题去听接下来的分享。
大家都看过海报了，海报里面的那个作为底图的照片里面有个方盒子，那个方盒子就是我在2月14号那天新做的一款相机，我现在分享出来的是，我在2022年拍第一组作品《江水无孔不入》的时候，这个“相机”完全是用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这台笔记本电脑是我毕业的时候卖掉我的其他的相机买来的，摄影师的第一桶金）再加上一些传感器和我的手机作为显示屏幕和按键，然后去沿江行走、拍摄，这是第一次。
现在分享出来的这台相机，是2025年的1月份，我去台湾前做出来的，这个整体的体积基本上就是现在跟一台富士的中画幅数码差不多大，从原来的要背个战术背心，插上电脑，然后再外接各种线，变成这样一个小方盒子，其实它们本质上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为什么要从2022年（因为我本身是学摄影毕业）一直倒腾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再把它做的越来越便携，然后试图去拍我各种生活中日常的细节呢？
原因就是因为我自己一直蛮喜欢理科的，只不过考大学的时候发现摄影也可以考大学，我觉得那时候正好也喜欢拍照片，读了大学以后，我发现，摄影跟我想象的好像……我后面发现不是说讨厌照片，讨厌摄影，是我喜欢那个机器产生影像的那个过程，后面我逐渐发现，其实我对机器有很大的兴趣,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在这个地方会做这个东西呢？就是因为我后面开始接触算法以后，我产生了一个思考:我怎么样才可以和机器进行真正的对话？
因为在我了解过一些事情以后，我知道现在所有的数码设备都是科技公司做了一层非常拟人的，适合人类语言表达逻辑或交互逻辑的一套语言系统，但是机器这种系统进行展示的背后，它思考的逻辑跟人类其实是不一样的，接受信息也是不一样的，比如现在AI大语言模型,它本质上其实只是一个猜字的机器而已，就一个字，后面哪个字其实是有概率来猜，那么谁更聪明，其实是谁猜的更准，本质上还是个猜字机器。那更重要的是，被称为人工智能教母的李飞飞，她就说大语言模型其实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物理世界，它即便了解所有的知识，也都是从文本转译过来，那么，我们跟它交互的过程中，它也是把物理世界东西变成文本，再去对话，哪一类AI模型真正在跟这个世界进行交互呢？答案是“世界模型”，这一类模型的训练需要现实空间的数据，其实就是我们的汽车，包括大家家里的扫地机器人所采集数据。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我要跟机器真正对话怎么办？首先要抛开原有的那些科技公司建造的拟人化的交互方式，其次要跟能真正跟这个世界对话接触的那些机器人对话。
后来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还是放弃了，因为我知道这个事情不说技术上的困难程度，它本身就不可能发生，就像我没有办法跟其他的动物对话一样，甚至我们跟人类也没有办法对话，因为他说今天晚饭很好吃，可能他连晚饭都没吃，所以后来我就想，那有没有可能我们可以先看一下，机器它身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就像人类可以研究动物的眼睛，来模拟出小猫、小狗看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就去看这套东西，那么我就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接下来的内容。
当下人类对AI的幻想和恐惧其实有很多很多，大家可以在电影里都看出来，但其实我发现都忽略了一个认知的前提，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机器眼中的世界，机器眼中的世界，怎么看到？所以我就发现了点云影像这个事情，点云影像其实就是机器理解和模拟现实世界的一个核心的、底层的一种数据形式，它就被广泛应用在人工智能训练、空间计算还有三维重建这些领域里面，更重要的是它其实作为计算的过程中中间状态，对于用户甚至对于很多的开发者来讲，到后面都不是必要存在或者去观察的，所以它就更加不可能被普通用户直接查看和察觉到。
但是这个机器人它不管是用激光雷达扫描，还是用像特斯拉的汽车一样，它全是用RGB的方案来看世界，包括他自己虚拟生成一个3D场景，它中间一定要经过点云这个数据形式，所以这其实是机器对真实空间世界理解的一个底层数据，那么我就想到我想做一台点云相机，它可以打破点云数据作为工业测量工具的这个壁垒，然后把它转换成大家可以感知的一种感官经验。
我把它作为一种全新的视觉接口，它不是把机器的视觉完全翻译为人类习惯的一种图像语言，而是保留了机器感知固有的那种异质性(Heterogeneity)，所以其实人在使用点云相机的这个过程中，其实就是人的肉眼和硅基生命这种算法，被并置共存在这套交互的过程里面，然后可以形成这种基于这种真实的差异化的一种对话的基础，就是我可以看到机器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它不是我人眼所理解的那种东西，我先第一步是我先能感觉到机器身处世界是怎么样，然后我们可以再去考虑我如何和机器产生沟通，所以这就是我对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的解法。
接下来就是要点一下题了，这个分享的主题叫《观看的工具，工具的观看》，它本质讨论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如何去定义未来人类和AI的关系，如果我们始终把它当做一种工具，那其实装在机器上的所有的摄像头或传感器，都是用来观看的工具，甚至这个机器本身就是一个观看的工具。但是如果我们把AI当做另外一个物种，让它看到世界的那些元器件所获得的信息，就变成了它的观看。这就是“工具的观看”，这边“工具”就要打引号，因为它指代一个新的物种。
我就开始又去想了，我就想把这个点云相机做出来了，那我怎么样可以让它成为观看的主体呢？所以我就（我发现我这两天出来旅游，因为周边川渝地区人可能有点多，我的口音都被带偏了）就是我意识到，如果要让机器从这种被动的工具跃升为这个观看的这个主体，就是先得让它逃离那种纯功能性的数据采集的场域，譬如说一辆汽车在街上开，是在扫描街上的数据，为车辆智能驾驶做训练数据的采集种种，这是功能性的一种观看。必须介入到很私人生活，也就是说拍的数据其实是没有任何用的，所以我就把它带在我的身边。
我会跟大家分享，就是我自己手里这台点云相机，我把它定义成我的一个机器人伙伴，就它没有长腿，但我长了腿，然后它可以一起来观看我个人的生活，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鲁鲁，这个出处，就是郑渊洁小说系列叫《皮皮鲁与鲁西西》那个鲁鲁。
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我个人最爱的文学作品就是《皮皮鲁与鲁西西》这个系列，在我人生非常紧张或者彷徨的时刻，我都会从头再去看它，然后我最爱看的这个系列中的那本书叫做《皮皮鲁与细菌老大》，从细菌的角度来讲经历了一场冒险，但是，在这本书的开头有一个描述，让我印象极其深刻，他讲的是从一个苍蝇的角度去出发，那只苍蝇停在了一辆运钞车上面，他看见运钞车里的钞票上面细菌是如此之多，比苍蝇自己本身脏多了，但是所有人都讨厌自己，但又喜欢钞票，想到这一刻，它觉得非常的绝望，然后就选择了自杀。
我就觉得这个描述太精彩了，也不告诉你说苍蝇的复眼看到了什么样的画面，种种科学解释，他就是直接讲这种感受和这个结果，所以我说不清，反正就引用这一点，他也是从其他物种角度观看，然后来说一些东西，所以我就把我的这台点云相机命名为鲁鲁，然后，我的鲁鲁就陪着我一起去了台湾，从台湾回来以后，2025年，我们去了种种地方，我会跟大家分享我们所看到的一些有意思的画面。
我先跟大家分享在台湾拍摄的这部作品，整理出来叫它《宜兰河》。然后先发一张，然后给大家解释一下图像生成的原理。不然，我怕大家看云里雾里，因为这个东西太抽象了，就是鲁鲁它的观看方式，其实就像我刚才讲了很多遍，它跟智能汽车、机器人那些视觉系统是很相似的，然后它在观看的时候会以每秒30次的频率，每次向周围发射并且接收最多100万个激光点，并且最终通过计算每个激光点往返所需的时间，来确定空间中各个表面和它之间的距离，它就以最低耗能的一种方式，让人类去理解距离数据。
那是什么方式呢？这个方式就是由点云数据转换来的点云影像，这就是点云影像的由来，为什么是这样子的？因为这个是数据转换成人类可观看的最低的成本，因为它需要实时，不然人类对着一张表格，也看不懂，然后它就转换成屏幕上的影像，那这就构成了鲁鲁所看到当下的这个视野，那么在拍摄结束以后，鲁鲁记录下来的也不是一个平面的照片，它记录下来的是一个完整的点云的空间数据，另外我在我的电脑里面有一个程序，可以把鲁鲁记录下来的数据重新读取，而且可以更加精细处理，就是可以导出大封面的图用来展览，就这样子。
大家看到这个就是在《宜兰河》源头的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宜兰河，但是因为它那个字刻的太浅了，没有办法被拍摄出来。
我本来想把所有照片发上来，但我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太多，我就跟大家直接分享一下，现在我发的是在宜兰河上游拍的照片，我在台湾为什么要行走宜兰河拍摄，是因为我在那里查到当初的殖民者到宜兰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测量宜兰河沿岸的土地，为之后的殖民做准备工作，然后我意识到，鲁鲁其实也是通过测量来观看的，我感觉可能这有某种好玩的联系在里面，但我也学识浅薄说不清，所以，我就沿着当初他们的殖民者的足迹，重新去进行了一遍测量。
大家可以看到这些石头一样的东西，都是宜兰河上游的那些河堤，然后，最近的这一张有个像田螺那样的，这个就是宜兰人有一个习惯，就是会在河堤上面野餐，喜欢喝啤酒、吃田螺，就是那种酱田螺，吃完以后就会被丢在河堤草地上面，那天我发现了它，蹲下来拍了一张。
这两张照片，第一张就是宜兰河河堤上面的苔藓，这就是鲁鲁看到的苔藓的样子，然后，第二张有很多小洞的，是我回去坐公交车等车的时候，在那个车站它的广告牌，它中间放了一块广告牌，剩下的就是没有放，是空的，就是那个有洞的板子。
这两张照片，上面那张就是我在路边发现的一个卖鸟的一个大叔，他鸟笼里面有很多的小鸟，这些本来应该自由飞翔的小鸟都被关在笼子里面。然后紧接着就在街对岸，我发现了房地产中介，上面其实挂的都是广告，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我看到这个，我会走近看他们房价怎么样，其实也会有这种深受其扰，后来通过鲁鲁的眼睛，我发现在他看来没有任何的意义，就是全部这些卖房子的广告都是空白的，一张一张一张一张都没有任何意义，就让我想到那些住在笼子里面的小鸟。
后面我就有点关注路上会看到的各种各样的鸟类，然后这个白鹤其实是假的，它就在那个路中间，因为它确实很怕人，我一走进它就飞掉了，所以我只能拍个假的，然后，下面两只小鸟是麻雀，它们是真的，是在不算市中心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有一丛芦苇荡，然后上面住满了麻雀，在那里求偶，在那里吃饭，但是我走近以后，他们好像觉得我不会干扰或发现它们，它们就躲在那个芦苇荡里面，然后我就去拍他们，我就很惊喜，拍到了这些画面，因为我自己看麻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但是通过鲁鲁的眼睛看过来，我就觉得，就很不一样。
这是一只小猫，很有意思的是，其实我在拍摄的时候没有办法很清楚的看到这只小猫，因为那时候天几乎是全黑的，路灯也很少，但是因为鲁鲁观看的方式是自己发射激光，然后再接收自己发射的激光，它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光线，所以我通过显示器反倒能更加清楚的看见，这只小猫在草丛后面鬼鬼祟祟的样子，给它拍了下来，也因为这一次，我后面就做了一些太阳光和鲁鲁自己观看的光线之间的一些实验，但就停留在好玩，也不成完整的作品，我也就先不拿出来。
这两张照片有3个水泥管子，宜兰本地人会在需要祭拜先祖的时候，在这个水泥管下面烧金纸给自己的祖先，然后这个石碑其实就是泰山石敢当，因为当地的宜兰河在被殖民者治理之前，其实是常年犯洪涝灾害的，所以，它这个石敢当这个石头上面会多一点，然后泰山石敢当那个泰字下面的水会少一点，寓意就是希望水少一点，然后堤坝牢固一点。
我就再走到宜兰河下游，就要到入海口了，到入海口之前，我发现了一个破房子，上面有破掉的玻璃，然后在玻璃上面有小虫子爬过的痕迹，其实，肉眼看不太明显，然后我就好奇用鲁鲁来观看，我就通过那个显示屏看，又完全不一样，就是小虫子爬过的这个痕迹，它可能跟玻璃的光线的反射率不一样，有折射，我也不太懂，然后就能把小虫子爬过的痕迹很清晰的展现了出来，我觉得太厉害了，我就是很喜欢。
到入海口，沙滩上这个像帐篷一样的东西，当地人会在沙滩上支一个大帐篷，涨潮的时候在上面钓鱼，潮退的时候，那个帐篷就立在沙滩上，很有趣；第二张这个像受精卵一样的东西，其实就是当地的少数民族阿美族，他们每年有一大段时间，会在宜兰河的入海口捕鳗鱼苗，但是鳗鱼苗是全身透明的，在拍的时候，肉眼看，你都要很仔细才能看清楚，但我拿鲁鲁去观看的时候，所有小鱼苗都原形毕露，很有意思，然后我就拍了好几张，回去以后，发现有一张很好玩，很像受精卵，我就给它放进来了，最后这个是海浪，我拿鲁鲁去拍摄海浪，然后发现跟人眼看到的也不一样。
最后一张，就是这两张里面有一张是最后一张，就是比较光滑的那条鱼，是我在沙滩上发现的一只死鱼，那个细节比较多的鱼，是我在宜兰城的文化墙上面，发现当地的雕刻艺术家所雕刻出来的鱼，这两条鱼，我肉眼看明显就是那条死掉的鱼细节更多，但我拿鲁鲁去观看的时候，很明显它看不出很多细节，它对于一条活生生的死去的鱼，它拍到的就是光溜溜的一个造型，但它对于一个被刻出来的本身就没有生命的鱼，它却能看到更多的细节，蛮好玩的。对于《宜兰河》这个作品，我就不做完整的分享了，因为发现以这种方式不太合适，接下来，我给大家分享一下2025年拍的其他照片，之前没有拿出来过。
这4张照片是我在舟山岱山县寺庙里面拍的照片，有烛台，还有小的菩萨、大的菩萨，我就不多做展示，因为我也是在探索整个过程，我觉得这些画面很精彩。
但因为我最开始拍摄的时候，有人提醒我说，拍菩萨会不会不尊敬，但是我就在想，如果机器人鲁鲁在观看的话，它是一种什么感受，宗教对他来说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种种想象就开始，我就让它拍了很多，后面我也去杭州的飞来寺拍了一些画面，我发现跟人眼看到的确实会有很大不同。
这4张照片就是在飞来寺拍的洞穴，包括佛的一些造像，就不多说了。
当然，我也拍了一些真人，比如说我的好朋友，我的女朋友，还有泥美术馆的馆长傅老师和他的孩子。
除此以外，也拍了一些动物，比如说蛇、小猫、蜘蛛、大鹅，还有老虎，很酷，这个老虎跟我另外拍的一个先生特别的像。
再到后面，到下半年开始，我意识到一件事情，我要拍我非常无聊的针对主题的那种影像，就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画面，机器人看到会怎样，因为现实世界中机器人还没发展到这一步，它只能在大街上、在扫地机器人那个视角里去观看世界，但是，像以我活生生人的视角，看到很多吃、喝、拉、撒这种东西的视角观看还很少，我就开始转向一些极其日常、普通的状态下去邀请鲁鲁来观看。
照片我就不再多放了，后面我拍的都是这种日常琐碎的东西，比如我在街上看到好奇的，鲁鲁看这个是什么样子，我就会拿摄像机拍一张，也没有什么针对性，或者说今天发生了一个很有意义的时刻，比如说家人生日或怎么样，我也会把鲁鲁拿出来一起拍个照片，就是这样，但是之前拍摄的时候，我只拿鲁鲁去拍摄，然后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后续用这种纯点云画面来展示它依然不够生动，如果有一种对话产生，它需要一种普通RGB的画面去拍，所以，后面我又改了策略，鲁鲁拍完一张，我会拿手机，就是日常的再拍一张，但不会是一模一样的角度，就是告诉你说，这个是什么，这个是一只老虎、这个是个蛋糕，而是以记录事件、记录日常的方式拿手机再拍一张，我就不再多展开。
在这边也不做更多的图片的分享，那一部分图片之后会编成一本书，以更加完整的方式来给大家展现，也是希望自己这个项目可以到头了，我在过去的一年多里面，都是在探索鲁鲁所看到的世界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没有考虑过我最终要做出一个什么样的作品，现在有这样的想法以后，就开始编辑，这也是一次创作完成前的阶段性的汇报，希望大家批评指正，感谢大家花时间听我在这里啰里吧嗦，谢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