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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日益朦胧,却从未相互遗忘——读科赫漫画的自然与人性表达

灵魂日益朦胧,却从未相互遗忘——读科赫漫画的自然与人性表达

本期推荐作品:《螺旋和其他故事》

作者:艾迪·科赫(Adon koch)

多年来,艾迪・科赫的漫画不断突破媒介边界,重新定义了漫画的样貌与叙事方式。她长期在加州沙漠地区生活和工作,探索人与自然的关系。《螺旋与其他故事》是科赫持续思考和行动结成的果实。

本书购于木鸟漫画,感谢书店上架。以下文字是我的评论,共7098字,阅读大概需要18–22 分钟。非常感谢好朋友玫瑰小鸟球的友情校对。

树一样分叉的,土堆一般聚合的,虫一般又细又直,蛇一样曲折蜿蜒。蓝色的水流呈现为不同的样貌,水流大多数时候运动,在冬天的时候停止。它们交错,然后分开。

水会看,但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流过的痕迹。

山记得,山静止着,望向生活在大地上的其他生物和人类,记录着世事变迁

漫画《螺旋和其他故事》第三章的开端,山铺展在纸面,作者艾迪·科赫运用水彩颜料泼洒出山的连绵起伏。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有的地方浓郁,有的地方平淡,笔触晕染开来,宛如山峦天然的褶皱。

此时群山正注视着一位名叫杨的黄发男人,他正讲述着足下土地的历史:曾经的房屋周边,什么都种,如今一切却已被烧毁。春天到来,新的房子即将重建。

上一页的镜头聚焦在杨的面部,翻过去,镜头一下子拉远,展示全景,给读者一种跳跃的阅读体验。杨和女人小小的,科赫勾勒他们简约的形态,抹上颜色,山点缀于画面的四周。土地的部分一片空白,几根纤细的直线作为大地的示意,工整地跨越杨的身体,切割开白色的纸面。

女子问杨,丽沙对土地的看法,杨说:“丽沙认为土地就是土地。”她的看法与女子对土地的情感链接具有出入。河在周围流淌,科赫将它牢牢框成长方形,似乎暗喻观点冲突对人际关系的约束。

杨带着女子触摸石块,他的面部被遮盖,镜头露出杨覆盖红衣的肩膀,与下一格灰色的石头相连──肩头就好比石头的一部分,人和石在一起,一半红,一半灰。女子触碰着它,说想要在这里待一千年。山的颜色平整地铺在框里,跨越人和石头的弧线,给读者一种既激越憧憬又踏实浸没的感觉。

画面再度切换至全景,安置好的山像动物一样跳出框外,在二人周围如水一般跃动。杨说,丽沙会嫉妒女子即将进行的冒险。丽沙是她之前同住的伙伴,女子的离开,意味着二人关系的转折,也意味着她自己将开启新生活。

整章内容都围绕土地展开探讨,科赫却始终未将土地描绘。杨和女子对话中时常出现丽沙的影子,就像画面里未曾具象表现的土地,牵引着一切发生,却只是不带有实体的引力场。

石头的名字叫老人,身上雕刻的纹路在画面里也没有形迹,但它的形状在环境中,在想象的间隙里却显得迷人。尤其是女子的手触摸它时灰色和棕色交织的色彩,似乎宣告着沉静的叛逆,关乎一个时代的过往,关乎着女子的当下。

女子的叛逆坚定吗?第五章的内心独白给出了答案。女子的心灵深处,没有完全投入到自然的运行中,依旧停留在人际关系上,好像丽沙在牵扯着她。为刻画她的心理,科赫运用了具有实验性的构图,宁静又激烈。构成因为画面整体的水平趋势而显得沉稳,又因一些大胆省略的挤压而变得奇崛。科赫在创作中仅保留与情绪最贴近的画面元素,剩余的部分全部留白,给予读者想象的空间。

女子在列车上,科赫却没有画任何关于列车的细节,只寥寥勾出车窗和椅子的一角。人物置于画面的下方,科赫只刻画了上半张脸,刻画眼部细微的表情和头部微妙的旋转变化,以此含蓄传递复杂的情绪。

科赫单拎出来两页画车窗外的风景,四个规整的方形将窗外凝重缤纷的景色束缚住,似乎暗喻女子思想的挣扎。车窗下是空白的方框,理应有文字诉说心绪,但车窗有话,人则无言。

展示人的思索时,文字亦为画面,也是内心的延伸。文字的排布或呈尖尖的角,或是横竖交错,或是呈Z字形,然后又变化,先是宽一点点,险一点点,然后稀疏。“我想她。”女子对自己说,三个词立在画面的中央偏下,分散于四周,给人一种安宁乃至意识涣散的感觉。文字的位置模拟了女子意识的涌动,像是云的漂浮,像是河流奔腾又渐渐慢下来的过程。

“你知道的,她比我更能让我保持平静。”在第一章,丽沙对杨说。她的身形逶迤,文字贴着她曲折的身体,体现了她心里挽留女子心愿的热烈,近乎抓取,与第四章中女子纠结情感的表达形成了呼应。

故事开端,丽沙听到女子即将离去的消息时,面对她,身体直立,手和胳膊向前伸,阻拦的姿态里却似乎蕴含了推开的傲慢;她将青葡萄塞入口中。科赫给了葡萄几个特写的镜头,在西方的文化里青葡萄暗喻着遗憾。丽沙拾起遗憾的姿态却几近慵懒。她在女子面前的态度与在杨面前表现的态度截然相反,对女子的冷淡态度背后也许是失落的自尊与过于热切的不舍。

第五章的后半段,丽沙对杨说起她父母即将到来要做的准备。提及家长,丽沙只以“他们”来代指。结合第一章丽沙和杨之间的对话,我才理解本章聊天的内容。科赫没有给丽沙镜头,分镜集中在杨身上,连续四页都是表现杨的中景镜头。从露出的半根笔和由单线构成的平面图可以推断出,杨正在为春日房子的重建做设计规划,针对丽沙的话题他面无表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科赫在镜头语言的安排上,也遵循着局部留白的法则,虽然给读者造成了一定的阅读障碍,却让分镜和角色情绪深度关联。联系上一章,杨似乎鼓励女子的远行,而丽沙则表示反对。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有点冷──科赫对杨和丽沙隐约的隔阂用模糊的方式直观地表述了出来。

杨正说着话,接下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去。下两页画面的右下角是垂着头的丽沙,她眼角微微向下撇,眼神中含有微妙的不舍,淡淡的寂寞和克制的愤懑。刚才提及家人的时候,丽沙说“他们从未离开自己的村庄”,不经意间透出了她面对自己生活现状的不满,以及她不愿承认的,自己对不同生活潜意识里的向往。

一页的上半部分是长方形中的河流和不规则的绿色的山,整体结构让我想起了第三章女子触摸石头的画面构成。相似的排布,映照了两个人参差对照的心。丽沙的稳固中藏着对远方的期许,女子触碰远处的决断中亦闪现出对驻留的眷恋。跨越章节,两个不曾向彼此吐露心声的人,在科赫的画笔下隔空对话。

丽沙出现在右页,左页则是空镜,唯有房屋的结构静静呈现:科赫将房屋解构成向下的阶梯状黑色块面,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第一章有同样的处理,向下或向上呈阶梯状的房屋形式穿插在人与人的谈话间,暗示了人物的情绪与选择

阶梯层级的架构对应人情绪的波动,梯子不变的趋势,恰如个体逃不出的行为框架。

人内心的矛盾却不足以改变人的选择。更本质的、更深的渴望,推动了人生发展轨迹的走向。科赫将房屋高度抽象化,极简的形态归纳了人与人之间根本的差异。正因如此,丽沙和女子的分开是必然。

第五章的末尾,四个车窗封闭下的景物又出现,拖长了人物情绪的纠缠,让人感到了怅然,又像是一个余韵悠长的句号,让人望见归属感的落脚点。

水,又在哀鸣。科赫笔下水的变化在第六章似乎没有那么多,没有无数条交叉,没有粗粗的一堆,也没有又细又短的一小道,只是一条水流弯弯地蛇行向前,又分成两条,形状模糊,隐约感觉到它像是张开腿行走又将腿合拢的人。水当真在哀鸣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起了女子和丽沙的告别。

第六章,又是另一番景象,带给人爽朗,又严肃又活泼的感受。开阔的地面绿中泛金,泛出淡淡的红,立起一排排深绿的树,苍白的天空中云浮动着,云像是带翅膀的马,像是在咆哮的狮子。

“草地,山,树。” 另一个女人说。她浅色的卷发像是龙卷风,封锁在她的轮廓里。她突然出现在了这个故事里,和女子在一起,在一辆车上,这个女人在开车。卷发女人管理农场,她邀请女子在农场里做点艺术。我们才得知贯穿故事始终的女子其实是一名艺术家,当她说自己好久没有创作时,我好像理解了她为何要离开丽沙。卷发女人离婚了,两个女性一起从原先的生活走出,准备共建新的生活。卷发女人说,她的祖父也是艺术家,足下的土地在往昔见证着他的精神之旅,与当下女子的旅行重叠。我想起了在第三章里杨在重修他祖父的房屋。原来人们在日常尝试做新的事情,突破某些成规,是为了让旧的生命重新唤发生机,让它彻彻底底重新活过来。

梯形的车窗框住了另一处奇观:一排墨绿的小树上旁边一棵大大的黑树拔地而起,微微倾斜,地面上竟然有个鲜红的点,像是一颗巨大的血红的心脏从高空中坠落。红心旁边,那黄土上呀,突现了蓝色的湖。

“是的,我会帮忙的。” 这片奇异的风景说话了,女子的脸凸显了出来。原来刚才那一格画面并非景物,而是女子本人,只是科赫把她的脸部外形色彩和五官都省略了,让她浸泡在自然中。而此刻,女子回过神来。画面的排布似乎再次模仿了人的思维方式,好似人一瞬间坠入了自然的梦境,又在下一瞬立刻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我们在生活中的走神也总是这样,意识打着哆嗦,一个激灵,一下缓过神来。

两个湿润的蓝色人相遇,手牵手,一起跑起来,几乎跳起来,然后他们跪下,趴着,又起立,汇成一道蓝色的河流。第十章的隐喻是极其明显的,水的流动呈现出了人的形象,人就是水,水即为人。卷发女人对女子说,她安顿的地方,窗外可以看到小溪的景色。

一章到九章,水的运动和人事的发展变化交替出现,独立地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终于在第十章交汇。女子扶窗,好像在推动着窗里的溪水,她的衣服像是水一样蓝,纯粹的湛蓝。

水在快活地奔流,水充斥着我们的生命。是它自己,又是各样的形体,形体因对于水的容纳而有确立了自身的存在。在杯子里,在洗手池,在浴室,在小河里,在大海里,故事里的水最终都流向了大海,无数的水流上下起伏,形成了波纹,折射出如钻石一般的光芒。浪花兴奋地向天空中飞去。

无数浪花上下起伏,由一道又一道曲线汇集而成。在海洋中的水是曲线,从洗手池流出的水则是直线,水被人造物所约束。在大自然里,本无直线,是人创造出了绝对的直线,直线是人类为了诠释和掌控世界而发明的一种语言或者符号。我们将其广泛运用于机械生产,运用于日常的方方面面,运用到艺术创作中。我们的思维也常为直线搭建的,每一个决策,就像一条拉长的直线。在科赫的漫画里,将那些作用于生产以及日常实际生活的直线尽数删去,只留下了象征着人的决心、决策的直线,杨对于土地的示意、房屋走势对人物命运走向的暗示,皆为例证。

直线似乎将人物选择的意志力呈现给了读者。直线可以被拉成曲线,那些确定下的摇摆,那些肉身所感知到的情感的痕迹,皆是曲线。科赫笔下的曲线,并非平滑的圆弧,不像是许多漫画家运用曲线的方式—他们将人物的外型概括成确定的圆形或者其他曲线形状,以这样的方式来强化人物的特征,达到一种卡通符号化的效果。科赫笔下的人物形象很微妙,曲线是肯定而有力的,又不粗重,起伏是真实的,没有概念化的处理。你感到风吹过,拂过,面孔上的每一处肌肤都与风打过照面,又紧又松地贴近你,让你生出细微的战栗。这样细腻的曲线,又可能重新被拉成刻板的直线。

在科赫的作品里,直和曲互相关联、制约、拉扯,指向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规律。直和曲由具象的形态体现出来,互相缠绕、攀升、下降,最终被指向了模糊的抽象概念:螺旋。《螺旋》是故事的题目,故事里却没有任何一个和螺旋相关的东西。螺旋是人与万物运作背后思想与情感框架的象征。

在漫画的第八章,科赫画面的留白和叙事的模糊性,便是螺旋本身。在生活里,我们对事物的观察往往是具有选择性的,当我们的注意力聚焦在某物、某个念头上时,其余的外物便脱离了我们关注的范围,从我们的认知中消逝。科赫漫画留白的根本逻辑,便是对这一不可见的,人的认知规律的还原。空间为我们的思想意识而重新构建,画者不描摹外在的真实,而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类内在的真实。

我们的真实又往往是不清晰的,人类的真实和自然的真实只是隐隐从时间的表面渗出,更深的地方藏在了集体的自觉的命运中,循着螺旋的轨迹,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我一直疑惑那个远走高飞的女子姓甚名谁,科赫不打算告诉我们。在某一些时刻,我甚至不认识她了。

第八章和丽沙对话的人是她吗?这一章的内容穿插在女子远行的故事情节之间,有些突兀。画面里,丽沙和一个长发、土色衣服的人交谈,她和女子的打扮不一致,依稀可以分辨出女子的眉眼。丽沙对她坦言:“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我该怎么办?”“我会来看你的。” 她回答道。

两个人相对坐起的样子,像是两座山的相互致意,庄严而亲密。

“我们该熬夜吗?”她问。第二个故事里角色的发型和《螺旋》里的卷发女人有些相似。她的身体开门见山地被抽象化了,成为了绿色的岩石,一圈圈的绿色纹路像水纹,直接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

两个女人闲聊着,讲述着森林的故事。在语言制造的幻境里,她们进入了故事,森林逐渐包裹起了两个房间里的女人,她们看着缀满蓝点的天空中央悬挂着的红色星星,它红得像太阳。

这片森林里,万物有灵,每个生物的灵魂在进入下一个身体之前去到了一个共同的归宿──一棵大树。大树上长了好多小树,每一棵小树,大概都承载着回归的魂魄。

大树是血红色的,也像是太阳一样,地方官为展示权威派警官去铲倒它。警官出场的那一幕,在红日下,他骑着马,好像一个从远方到来的骑士,投在地面的身影显得寂寥。要是一般漫画,绝对将这一格画得很具有压迫感了吧,而警官的出场却带着几分浪漫色彩。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灵魂,开始装饰所有的树木,警官分不清是哪一棵是神树。科赫将马来回运动的足迹放在了同一时空──好像马在众生的精神世界中灵魂出窍了,警官似乎也迷失在森林的气息里,所以放弃了权威,生出一种内在外在统一的平和。

后来,村民也开始忘记了哪一棵是魂树,再后来,一个老妇人说她记得它,但那时大部分森林已经被砍伐。树也许已经没了,灵魂和生命似乎也散了,人们持续装饰这些树,或许象征着人们在无意识中对自己灵魂的守护,对类似权威一样东西的隐秘抵抗。

交谈的人回归了现实,此时我看两人房间里的枕头是血红色的,上面洒着蓝点,像是太阳星星里洒满了细碎的天空。过去与未来,自然与人间打破了界限,融为了一体。

第二天,两个人决定去寻找那棵树。科赫没有真的表现观光树木的过程,而是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当下,她们就站在了巨大的红星下,树和星空和人溶解在了一起,在新年里她们企图把过去的亡魂们召唤回来。

第二个故事《新的一年》在表达逻辑上与《螺旋》一致,均在人与人的交流中加入了自然的意象,传递了一种遗失的怅然情绪,一种踏实的迷失。然而,日益朦胧的灵魂,却始终没有相互遗忘。

第三个故事是《森林》,我不清楚它是否为第二个故事中两个人说话时谈及的森林,也许吧。《新的一年》整体氛围比较明快明艳,色彩清晰、饱和。这片森林的色彩则是灰灰的、静谧的,且比较饱满。科赫描绘了枝叶的近景,枝干的棕色浓郁,叶子绿而肥,看起来饱满多汁。

《森林》里有湖,与《螺旋》中水的意象形成了隐约的呼应。有人将头埋在水里。人物寥寥几笔,格外粗犷,不知道他(她)在水里做什么,字迹也分外潦草狂野,可以依稀辨认出等待二字,与《新的一年》的风格形成节奏上的对比,传递出不同的情感张力。

最后一个故事的开头,森林里的湖水浮着鱼,鱼呈碎片状,好像它并非一条真实的鱼,而是来自过往的,鱼的遗传密码。科赫运用了拼贴的手法,为二维的画面赋予了三维的厚度,鱼的基因因此离我们近了一些。

支撑的、翻滚的身体,红色、蓝色、土色,在舞蹈的姿势里翻流。白里透橘的鱼,身上落上了黑色的斑点,白里透橘的人身上亦落上了黑色的斑点。右页,白色带橘色的鱼在蓝色中游动,左页,蓝色的人在橘色背景中像桥一样架起来,多么具有联结感的设计!

银鱼在白色的人脑中游泳,在下一格里,鱼消失了,脑袋的轮廓出现了人的五官,是一个女孩。

科赫在短短几页里展示了一个生命在混沌中蜕变的过程。那个脸颊红红的女孩儿,出生的时候是鱼,到四岁成了人类。同时,她依旧是水或者其它的生命。连续的拼贴画,横跨页面,诉说着她渴望永不老去的本质。

鱼女孩对另一个戴着眼镜的人娓娓道来自己的来历,她的故事蕴含了万物流转的情感,人类与非人类的界限在这个故事彻底打破。

当鱼女孩说“水移进来”的时候,我想到了《森林》那篇漫画里形象粗狂的水中人。

结束对鱼女孩的采访后,戴眼镜的女人(大概是一位生物学家)离开了“实验室”。细微的动作,树木摇晃,她抬起头,说:“你好。”她一定清楚意识到,她和鱼女孩凝视的是同一片天空。

整本书由拼贴的风景碎片作为本书的结尾,像是轻轻的呼吸,舒畅而宁静,又是那么立体,把漫画中的故事带到了我们现实世界中来。

第四个故事运用了更立体的手段:从个体与某种生物的联系,拓展到了生物、生物圈的关联。但是依旧聚焦在了私人的场域,内容虽短,却很有完成感,具有收束全书的意味,其中填充的丰盈饱满的生物一齐在具有某一永恒意义的时间节点又长又短地出现。

这篇故事的题目却叫《人造的湖》。

为什么是人造的湖?鱼女孩竟是实验室的造物?

是人自行打破了人与非人类的绝对界限,在治愈的背后,似乎再一次验证了人对自然的控制欲望是多么强大。

科赫提及自己的另一早期作品时说:“故事中的女孩,却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感驱使──一种她自己也无法全然理解、却在不断蔓延的失落感。那是人类曾与世间所有其他生命共享的独特生存联结,她坚信,若有任何方式能重建这份联结,自己就必须全力以赴。”

我在阅读了科赫的文章后,才知晓她是一名多么坚定的环保主义者。她始终处于创作矛盾中:既想放弃艺术直接投身环境事业,又坚信艺术的行动潜力与文化力量,这份矛盾是她进行生态漫画创作的核心驱力。

在看科赫漫画的时候,我却完全觉察不到其背后的社会责任感,因为故事里没有任何苦大仇深的说教意味。她作品的基底有一丝感伤,惆怅中却总是透出一种柔软的,并不光耀的欣悦之情。写悲易,写乐难。《螺旋和其他故事》里的情绪是有层次的,其力量来自于人与自然欣欣向荣的螺旋本身。

科赫的漫画对于万物合一这个古老概念的诠释,并非超越想象的惊艳,因为人类永远是传递众生统一概念的中介。然而因为她对自然的呈现是如此朴实而优美,让读者在画面里几乎感受不到人类的自恋。

同时我也在想,我们是否能以更去人类化的视角来建立人与自然的联系,让“螺旋”所代表的人与万物的关系更具有超越性和客观性?但也许,妄图超越自身意识和肉体的局限来理解自然,本就是人类傲慢的另一种体现了。又或许是因为,人实在是太讨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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