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经》与禅宗修行(82)惠能说明南宗和北宗应有的关系

主讲：王德峰教授

第八讲  由无非、无痴、无乱而成自性真佛

（八十二）惠能说明南宗和北宗应有的关系

现在我们进入本课程的第八讲，也就进入了《坛经》的第八品顿渐品，以及最后一品付嘱品。

我们看到这三个“无”了，我们还记得吗？在定慧品里边也有三个“无”，哪三个“无”？我们先把这三个“无”写在这里，然后我们进入顿渐品。

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这一品的名称叫“顿渐”，显然是讨论顿教和渐教这两者的关系。因为我们知道，自从弘忍法师把衣钵传给惠能，惠能成了第六祖之后，他到南面去了。弘忍法师还有一位首座弟子，后来到了北面，那就是神秀。结果禅宗就分了北宗和南宗了。

北宗和南宗的区分在哪里？在对觉悟的理解。神秀是北宗的领袖，主张禅宗的修行当然指向觉悟，但它是一个过程，a process，渐进的过程，那叫渐悟。而南面南宗的领袖惠能主张的就是顿悟。

惠能第一次说佛法，那就是行由品，开宗明义就讲了顿教大纲：“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直了就是顿悟，当下了悟。顿悟的原则树立了，一个是北面的渐教，一个是南面的顿教，就让修习禅宗的人莫衷一是，不知道该跟北面走呢还是跟南面走。

于是就成了一个大问题。说当时六祖惠能居住在曹溪宝林，也就是宝林寺，今天的南华寺；而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那是在北面了。于时（当时），两宗盛化，都影响很大。于是就有一个说法来了，叫“南能北秀”，也就是南北二宗顿渐之分。

如何看待这种分别？学者莫知宗趣，不知道该跟哪一宗修。是跟北宗修呢还是跟南宗修？这就引起严重的分歧，让修行者无所适从。

惠能把众弟子们叫来，当然也可能还有在家弟子，师谓众日：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是不是有种顿法，另有一种渐法？没有。是因为人有区分，有的人根器大利，还有种人呢，根性暗钝，。

因为人有这种区分，那么我们也承认，按照佛教的说法，我们大多数小根之人，大概我们应该属于钝一类的。那么有上根之人如惠能，当初弘忍法师初见惠能，就发现此獦獠根性大利，他显然是上根之人了。

这里惠能并没有指出分歧的要点在哪里，他只是说人有差别。其实就分歧本身的要点我们还是得讲一个“悟”字。为什么渐悟说不通？渐知说得通吗？知就是认知了，渐知说得通吗？说得通。知识可以是个积累的过程，认知由知之较少到知之较多。

学习科学是不是认知活动？你学物理学，打开物理学教材，你必须按部就班，从第一章一直学到最后一章，你不能跳跃。拿起物理学教材，从最后一章开始，你绝对不会懂。你尚未懂牛顿物理学，如何能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物理学呢？所以认知过程确实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是一个积累，说得通。

为什么？认知活动有“能知”和“所知”的区分。能知就是我们是认识主体，所知就是被我们认识到的客观知识，主客二分。所以认知活动总是有所得，这个“有所得”随着我们认知活动的展开，是不是从得之不多到得之渐多、得之甚多？

悟的活动里边没有“能悟”和“所悟”的区分。如果有能所区分的话，一方面是能悟，我们是能悟的主体，另一方面是我们终于悟到的那个东西，叫所悟，有吗？为什么t没有？悟是对空的契会，我们曾经用英语表达过，是吧？The tacit agreement with nothingness，空、虚无，我们的心跟虚无默契了。既然是虚无，哪有得呢？无所得。既然是无所得，你如何积累呢？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以悟是无所得的。禅宗祖师还每每拿那个比喻来说悟呢：桶底子脱。所有的问题都被比喻为一个木桶里的水，在悟的那一刻，这个木桶的底子脱了，水都流光了，这叫悟。有所得吗？无所得。所以它就不可能有一个积累。

认知是积累的过程，悟无所得，所以你要么悟了，要么没悟。惠能没说明这一点，他主要是从人有区分，有上根之人和小根之人的区分。那么小根之人可以讲一个“渐”字，其实也不是渐悟，是渐修，可能过程很漫长；上根之人很容易就悟了。

所以一个“渐”字，把它说成渐修，那就是通的。因为修是什么？革除旧习。我们心灵的毛病向来存在，在修的过程中，一、发现了毛病；二、去掉它。一下子去掉不可能的，通过修行来逐步地去，这叫渐修。去妄一下子去得了吗？去不了。去妄是一个过程。这里讲“渐”字，通了，那是渐修。

终于到某一刻，机缘成熟，才谈得上悟。所以一定是什么？顿悟。现在惠能强调的是什么？虽然有北宗渐教，有南宗顿教，但是我们不要存门户之见。有的人在北宗修也罢，也行。然后惠能在别的地方也说，我讲的顿教、顿门，其实专接最上层人，就根器大利的人，一下子就能悟。

他自己就是这样，他最初是开悟，因为听到有人在街上念《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这八个字，心即开悟，踏上了觉悟的路途，这叫开悟。

我相信我们现实中有不少人其实是开悟了的。你跟他聊天，听得出来，他已经知道有一件事情，有一件精神上的最高活动，就是觉悟，知道有这事，知道有这条路，他踏上去了，这类人都叫开悟了的，但没有彻悟，没有大彻大悟，也就是没经过顿悟，终于还不能算成佛了，可能就在声闻乘里边，完全可能。

声闻转诵，讨论经文，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得到吗？遇得到。能跟你很好地讨论经文的人，一定是开悟的。如果没开悟，他连经文有意义吗？都不知道。他们会得某些经文的启发，那些佛经的文字经常挂在他口边，一说也是对的，但他还靠这些经文、文字来提醒自己，所以他只是开了悟。

所以有不同的人惠能说对了，开悟不是很难，当然也要积累，就生活的积累，我们的生命体验，我们的人生挫折，我们甚至遇到的苦难，让我们能读懂一些经文，是吧？这是能做到。

现在看南北两派，神秀的弟子们瞧不起惠能的。不光是瞧不起，更要命的是什么？弘忍法师的衣钵传给的不是神秀，是惠能，这件事情太要紧了，牵涉到在禅宗历史上将来的地位，还有神秀弟子以后的生活处境。因为神秀总有一天也会圆寂。神秀已经得到了朝廷的供养，成了国师，自然他的弟子们，神秀的弟子们自然有富贵可享，佛教界也有富贵和贫贱的区分，这一样的。

所以神秀的弟子最最担忧的事情就是：一旦我们的师父圆寂之后。天下人都知道衣钵是在南面的，他们失去了国师的地位，还有那个富贵可享吗？没有了。这样就引起了北宗和南宗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