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 免费送掉的软件,Oracle 拿去按月收费——74 亿美元吞并背后的文化清算

下篇：吞并者

导读：2004 年，Oracle 对 PeopleSoft 发起恶意收购，报价僵持 18 个月，一路抬到 103 亿美元。这只是开场。接下来十年，埃里森把半个企业软件行业买了下来——Siebel、BEA，最后是那个发明了 Java 的 Sun。

2010 年 1 月 27 日，Oracle 用 74 亿美元——Sun 巅峰市值的不到 4%——买下了它。埃里森要的不是服务器，是 Java。工程师把软件免费送人，销售员把软件按月收费。三十多年后，收费的那家，买下了免费的那家。

前情提要：1977 年，埃里森靠 IBM 研究员的一篇论文创办 Oracle，用"许可证加维护费"把数据库卖成了印钞机。到 2004 年，它已是企业数据库之王，但增长见顶。埃里森决定不再只卖数据库——他要买下整个企业软件行业。

用更高的价，买下赢不了的对手

2004 年 6 月，Oracle 对 PeopleSoft 发起敌意收购。

PeopleSoft 的 CEO 克雷格·康威（Craig Conway），恰好是埃里森曾经的下属——1990 年代被埃里森解雇。他把这次收购称作"对创新的一场谋杀"。埃里森的回击同样公开：他一边加价，一边放话。这场收购僵持了 18 个月，报价一路抬到 103 亿美元。2004 年 12 月，PeopleSoft 董事会投降。

埃里森拿到了一家自己多年没能正面击败的公司。用的方式不是做更好的产品，而是开更高的价。

拿下 PeopleSoft 之后，埃里森停不下来了。2005 年，Oracle 以约 58.5 亿美元买下客户关系管理公司 Siebel；2008 年，以约 85 亿美元买下中间件公司 BEA。Oracle 从一家数据库公司，变成横跨数据库、中间件、应用的软件帝国。华尔街一度怀疑埃里森只会"买增长"，但他用一份份财报回应：被 Oracle 收购的公司，利润率会在一年内被拉高——方法很简单，砍掉冗余，涨价，把客户锁进 Oracle 的维护费体系。

Oracle 位于加州红木海岸（Redwood Shores）的旧总部。2020 年底，公司把总部迁到了得克萨斯州奥斯汀。

他买下 Java，只为了算它值多少钱

2009 年，Sun 已经奄奄一息。

这家曾经市值 2000 亿美元、发明了 Java 的公司，先和 IBM 谈收购。IBM 开价 70 亿美元，又因反垄断顾虑在最后一刻退出。消息传开，Sun 的股价再次暴跌——IBM 一退出，市场上就再没有确定的买家了。

2009 年 4 月 20 日，埃里森出手了：74 亿美元，现金，每股 9.50 美元。扣掉 Sun 账上的现金和债务，净交易价值约 56 亿美元。2010 年 1 月 27 日，交易完成。这笔买卖在欧盟卡了大半年——监管者担心 Oracle 会顺手掐死 Sun 手里的开源数据库 MySQL，它正好和 Oracle 自家的数据库抢生意。Oracle 承诺让 MySQL 继续独立发展，才换来放行。埃里森买下的，不只是 Java。

从 Oracle 这边看，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埃里森要的不是 Sun 的服务器，不是 Solaris，甚至不是那 1.6 万项专利——他要的是 Java，和那套"为云端准备的基础设施"。收购完成后他直言：Java 是 Oracle 有史以来收购的最重要软件。

拉里·埃里森在 2010 年 9 月的 Oracle OpenWorld 大会。这一年年初，Oracle 刚刚完成对 Sun 的收购。

这笔交易真正的分量在于：Oracle 用 74 亿美元，买下了一个发明了 Java、却因为"不会收费"而倒闭的公司。Sun 把 Java 开源，免费送给全世界；Oracle 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计算这些公共品值多少钱。

2010 年，Oracle 起诉 Google，指控 Android 复制了 Java 的 API。这场官司打了十年，2021 年 4 月，美国最高法院以 6 比 2 裁定 Google 的复制构成"合理使用"。Oracle 输了。但它让整个行业看清了一件事：在 Oracle 手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一辆印着 Sun 旧标志的面包车停在 Oracle 圣克拉拉园区。收购完成后，Sun 从独立公司变成了 Oracle 的一个部门。

第一次慢半拍

Oracle 最严重的误判，发生在云上。

2006 年亚马逊推出 AWS 时，埃里森公开嘲讽云计算只是个"换个说法的时髦词"。他错判了两次：先是不信，后是醒悟得太慢。等 Oracle 终于在 2016 年推出自己的云 OCI 时，AWS、微软 Azure、谷歌云已经瓜分了市场。2021 年，Oracle 以约 283 亿美元收购医疗软件公司 Cerner——据 CNBC 报道，这是它史上最大的一笔交易——试图在医疗云复制当年数据库的垄断。在此之前，2018 年，埃里森发布了一款"自治数据库"——会自己打补丁、自己调优，试图用"不用人管"当卖点，在云上扳回一局。

这台印钞机还没停。据 Oracle 财报，2025 财年它全年营收约 574 亿美元；据《界面新闻》等媒体统计，其市值一度突破 5000 亿美元，埃里森本人一度冲到全球富豪榜第二。但它在云计算这个下一个时代的主战场上，从统治者变成了追赶者。这是 Oracle 四十年来第一次，在某个战场上慢半拍。

Oracle 的 Exadata 一体机把数据库优化下沉到硬件层，软硬一体是它锁住客户的又一张牌。

技术是入场券，变现才是续命符

回头看，Oracle 和 Sun 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

Sun 发明了 Java、ZFS、NFS，几乎把什么都免费送掉，最后没来得及给自己装上一块水表。今天你手机里每一个 Android App，背后都跳着一台 Java 虚拟机，可 Sun 从这些代码里，一分钱也没能长期收回来。Oracle 什么都没发明——关系模型是科德的，SQL 是 IBM 的，Java 是买来的——却从第一天起就装好了水表：许可证加维护费，客户装一次，就得一直交钱。

三十多年后，装水表的那家，买下了没装水表的那家。

回到 1970 年那篇被 IBM 锁进抽屉的论文。科德发明了关系模型，图灵奖是他拿的；把它变成一门年年收租的生意，是埃里森做的。Sun 的工程师发明了 Java，全球几十亿台设备在跑它；把它变成诉讼和订阅，也是埃里森做的。Sun 留下的其余家当，结局差不多：OpenSolaris 被关停，社区分叉出 illumos；办公软件 OpenOffice 被捐给了 Apache 基金会。工程师们写的代码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东家继续运转。

这个两次辍学的销售员，一辈子没写出过名留青史的代码。他做的是另一件更难的事——让每一行代码，都能变成钱。

扩展阅读：想了解埃里森其人，马修·西蒙兹的《Softwar》是最直接的一本书。2010 年收购 Sun 当天的公开声明，以及 Java 之父詹姆斯·高斯林（James Gosling）离开 Oracle 后写的博客，是这笔交易最好的第一手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