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12815
AI时代律师业务新探索:著作权侵权争议解决工具“调色盘”|Quote
前段时间看到不懂经的一篇文章《AI正把文化变成黑暗森林：谁先暴露想法，谁先被狩猎》。这篇文章的大意是说，AI正在让想法和创意变得无比珍贵。在过去，一个人公开自己的构想并不等于把成品交出去。因为听到一个研究方向，距离完成论证还有很多工作，我们大可以边做边谈，从反馈里修正错误，也从讨论里寻找同伴。
但现在，创意到落地的距离在某些领域正在急剧缩小。AI降低了续接别人工作的成本，所以一个尚未成熟的思路，在A手中可能还要反复摸索，但到了拥有更多算力、人才和渠道的B里，可能很快就被制作成为了另一个版本。
“黑暗森林”效应在创作领域尤其严重，唐家三少近期发文怒批“AI洗稿是偷，AI泔水是倒垃圾”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侧面。
既然 AI 正在降低续写、改写和模仿的成本，那么查清一部作品究竟借用了什么、借用到了哪一步的成本，也需要跟着降下来。否则，争议发生之后，仍然只有粉丝多、时间多，或者已经准备投入诉讼成本的人，才有能力把两本几十万字的小说认真对一遍。
车老师最近也接到了两个关于网文抄袭的咨询。这两个咨询有一个共同点：客户带来的都不是一个可以用几句话回答的问题。摆在律师面前的是两部甚至三个版本的长篇小说、已经流传开的调色盘、平台处理记录，以及双方在网上反复争论形成的大量材料。律师不读全文，很难判断这个案件到底值不值得接；在正式委托还没有确定的时候就把全文读完，投入又可能远远超过一次普通咨询能够覆盖的成本。
紧随着，我也看到了这个小小事件背后可能的增量市场。
以下是一点点我的观察和实践分享。
01 作者本人或其粉丝
作者本人或粉丝为了维护作者利益会自行制作。这种情况下，作者的声量和粉丝体量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调色盘是否足够充实、完整和细致。对于大部分中小作者来说，如果粉丝体量不够大，ta很难抽出精力去完成两本书的对比。所以一旦发生了网文抄袭事件，这时往往会迅速变成双方粉丝的信息搜集能力和传播能力之争，作品本身反而容易被淹没。
02 第三方机构
现在也有第三方机构代做两本书的调色盘，在闲鱼等平台上甚至已经形成相应的产业链。第三方机构制作调色盘的问题是鱼龙混杂，缺乏一套容易验证的标准。消费者很难知道究竟哪一个调色盘的效果更好。很多时候调色盘做得好不好，只能靠选择时的运气。
03 AI 工具
利用 AI 工具完成两本书的调色盘。通用工作台制作至少会存在2个问题：(a) 使用者很难验证工具是否覆盖了全文，有没有漏章、漏段或者在长文本中丢失信息；(b) 不明确 AI 的具体对照标准究竟是什么。文字重合、情节功能相似、人物关系相似和法律上的实质性相似，常常被混在一个分数里。
04 律师
如果作者请了律师，律师会协助制作专业的调色盘，用来对照两本书的细节。但在传统工作方式下，完整阅读和比对两部长篇作品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这个成本很难由一次普通咨询覆盖。因此，这项工作往往要等到诉讼委托已经确定后才会正式启动。而诉讼费用成本往往要以万计。
从上述内容可见，不同主体制作的调色盘，其实各自都会存在不同的问题。
一张相对可靠的调色盘，至少需要回答几件事：这次比较的是哪几个版本，全文有没有覆盖；使用了什么比较标准；每一个相似判断能不能回到双方原文；常见题材、类型套路和普通表达有没有被单独排除；最后，这些事实能够支持什么样的法律行动。
1、调色盘制作成本下降，分析数据更加多维
车老师这次在接到一个关于网文抄袭的咨询后，采用了用 AI 去做两部作品对比的方法。我们所说的“用 AI 做调色盘”，具体落在一套可以复核的工作流程里。AI先从几十万字的全文中缩小范围，律师再决定哪些内容值得进入最终结论。
第一步，固定作品版本和全文边界。
一部网文可能存在连载版、完结版、修订版，争议发生后也可能继续修改。开始比对前，我们会先固定本次比较的版本、章节、正文边界和文件信息。如果同时存在历史版本和当前版本，就分别进行分析，避免把不同时间的文本混在一起。
第二步，先看总体范围，不急着用“相似度”概括整本书。
工作台首先呈现双方全文规模、进入核验的候选内容、重点争议项目以及相关原文在全文中的覆盖比例。连续同文的机械基线、人工核验的材料范围和律师最终保留的重点问题会分开显示。页面中的百分比表示“本次核验材料占全文多少”，不等于抄袭率或侵权率。
第一组调色盘主页：同时展示全文规模、重点争议数量和重点相关原文占比。
第二组调色盘主页：20个原子项目按照证据性质分级，长篇结构候选另行列示。
第三步，看争议具体落在哪些章节。
仅仅知道“有多少相似内容”还不够。章节比对热力图会把每一项争议放回双方全文，显示它出现在开篇、中段还是结尾，是连续集中出现，还是零散分布。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很快判断争议是否贯穿主线，也可以锁定需要重点阅读的章节，其余篇章则快速核验。
第一组调色盘：争议项目在112章参照作品中的覆盖位置。
第二组调色盘：有核查项目的章节以颜色标出，并可切换查看全部候选或重点项目。
第四步，从世界观、人物关系一直下钻到具体桥段。
长篇作品的相似不能只看几个关键词。我们会先分别梳理两部作品的类型底座、专业制度、关系起点、外部冲突、终局机制和主线因果，再比较人物的身份、创伤、行动目标与关系演进。宏观结构对照完成后，再把已有指控和全文召回结果拆成一个个能够单独回答的“原子桥段”。
第一组调色盘：将开篇争议、主线因果与人物系统分层比较。
第二组调色盘：共同类型底座与双方各自的制度、冲突及结局机制分栏呈现。
人物卡分别描述人物在各自作品中的身份、创伤、行动和关系推进，避免只凭相同的身份标签建立对应。
第五步，让每一个判断都能回到双方原文。
每个调色盘我们都会罗列相似情节，并确认相似情节属于高度相似需要仔细比对，还是只是常见网文桥段，或者属于特定类型网文常见桥段。
打开任意一个桥段，可以看到双方对应章节、原文摘录、能够确认的共同点、更关键的差异。同一段连续情节如果被拆成多个相似点，也会合并计算，避免重复放大。
第一组调色盘：一个具体争点下并排呈现双方原文，每段摘录均标明章节，并可以继续点击查看全文位置。
第二组调色盘：事实对应度和表达保护强度分开判断，双方原文与决定性差异在同一页面中展示。
点击原文摘录后，可以跳转到小说全文中的具体位置，被引用段落会直接高亮。
AI在这里主要负责全文召回、材料整理和候选聚类。律师仍然需要核对比较边界，排除常见题材、类型套路和普通表达，检查对当事人不利的材料，并判断剩下的内容能够支持什么行动。最终交付的也不是一句“像”或者“不像”，而是一套能够继续用于咨询、谈判、平台投诉和诉讼准备的分析底稿。
2、律师帮助创作者解决问题的路径变宽了
在以前，一个作者想委托律师来完成抄袭争议，常常只有诉讼这一条路可以走。大量需求会卡在简单咨询和正式诉讼之间：普通咨询难以完成全文判断，直接进入诉讼又为时过早。
但当两本小说的初步分析结果可以用较低的时间和精力成本获得时，律师和潜在可能存在争议的作者的接触面大大增加了。在有了基本的分析材料后，律师可以直接基于比对结果给到作者解决方案，这里的解决方案既有可能是发起诉讼，也可能是给到作者自行处理的思路。
此外，这份分析还可以用于判断是否需要证据保全、是否适合向平台投诉或申诉、怎样发送律师函、公开声明应当承认和回避哪些事实，以及有没有必要进一步核验历史版本和创作底稿。律师介入的时间因此被提前了。
之前有一位律师前辈跟我说，常法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业务。它虽然单项收费不高，但可以帮助律师增加和客户的接触面：只有不断在日常接触中，你才能发现客户更多、更深的需求。我也听说过其他律师在接触大客户时，最开始可能只有一个常法业务，但随着主动跟进和询问，往往可以从中转化出足够优质的专项。
但在 AI 时代，传统常法工作正在被 AI 取代。简单的咨询、文书起草和合同审查，已经不再是客户只能靠律师才能完成的工作，很多时候客户自己用 AI 也能完成得差不多。
这时候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律师和客户的接触面变少了。如何增加与客户的工作接触面，是律师急需回答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未来的接触面不会再是一个通用的解决方案（比如日常的简单咨询、文书起草和合同审查），这种接触面会以「专项任务的轻度分析」的形式出现。
这些服务处理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前期成本又可以借助 AI 降下来，同时还保留着律师判断和后续行动的空间。客户可能先购买一份范围有限的分析，律师则可以在分析中发现后续客户的需求。
从这个角度看，AI带来的增量不一定是凭空创造了新的法律需求。很多需求原本就存在，只是过去处理成本太高，难以形成一项价格、边界和交付物都比较清楚的服务。
我认为“调色盘”就是这样一个专项接触面的小小缩影。
它让一批过去卡在简单咨询和正式诉讼之间的需求，第一次有机会成为一项能够独立交付的法律服务。
COLLABORATION
目前，我们希望优先把这套方法用于网文和其他长篇内容的相似性争议。
如果律师同行手上已经遇到类似案件，可以由同行继续负责客户和法律策略，我们协助完成全文初筛、现有调色盘核验、重点原文整理和证据工作台。
作者、版权方和内容机构也可以直接提供双方文本、争议版本、已有调色盘和相关公开材料，由我们先判断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
彩蛋
我们的当事人“红牛地瓜”老师新书《低温飞行》也正在预售中，顺便为地瓜老师打个广告，欢迎大家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