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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点AI

孔乙己点AI

鲁镇的营销号主理人家中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家中一个大大的沙发,地板上预备着厚厚的软垫,可以随时震惊得瘫倒。营销号的小编们,每每花上2文钱,——这是“文峰文谷之变”前的事,现在高峰时段要涨到8文,——接到自己的Agent里,让它去搜集整理可蹭的热点话题。倘肯多花几文,便可以用上鲁镇的高级模型,做些中看不中用的H5小垃圾了。如果再肯多花些,那就能用上A家或者O家的顶级模型。但这些小编,弄出来的AI泔水文,多是只有几十阅读量,大抵没有这么阔绰。只有那几个大V营销号家的小编们,才肯拿着主理人们报销的经费,踱进隔壁镇A家或者O家的铺子里,要上几个旗舰模型,慢慢地口喷需求。

我从大一就在福报厂实习,但快毕业时,mentor说没有转正的机会,便签了家保底的准上市公司。谁料刚入职,公司就说市场环境不好,经营状况不佳,让我们自愿毕业。这之后,我走大厂离职赛道割韭菜,结果三天饿九顿。最后无奈找熟人推荐,去了家营销号当外包小编。主理人说,我说话一股对齐、抓手的味儿还没褪干净,怕侍候不了一线大客户,就先接一下初创团队的商单罢。这些初创团队的00后CEO,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我痛苦地体验完他们的套壳产品,看过我绞尽脑汁编上些“只要一句话你就能xxx”的文案,又亲眼看到我将“头皮发麻”、“惊掉下巴”和感叹号们加到标题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写几句夹带私货的良心话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粉丝们纷纷骂我们是骗子取关。主理人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主理人的副业,卖一些他偷偷中转的token plan的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端着我的电脑和手机,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主理人是一副凶脸孔,对接的小公司和OPC们也每天不切实际的胡话,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了公司,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全网粉丝不过百而坚持用顶级模型的唯一的一人公司。他身材很高大,手机里的某些软件常冒出绿光,脸上的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他穿的虽然是宇宙厂的文化杉,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ARR、AGI,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终端中输出的半懂不懂的话里,挑出来几个字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而孔乙己本人却偏要别人叫他孔乙己点AI,说这样显得AI Native。孔乙己一到我们公司,所有正在和AI对线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洗稿别人的文章又没有阅读量!”他不回答,对前台说:“续一个月的token plan”,便排出一百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创意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上了人家公众号的小作文,被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洗稿不能算偷……洗稿!……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内容整合”,什么“致敬”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公司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是那十几所Top3高校中的某所毕业的,但终于没有留校任教,又不会转行政岗。Web3,元宇宙,自动驾驶的热点都去蹭了一波,但都没吃上热乎的。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去当外包了。幸而写得一手好代码,便替人家完成下大作业,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店铺,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代做大作业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注册了家营销号一人公司,偶尔做些洗稿的事。但他在我们公司里,品行却比别的OPC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主理人的todolist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todolist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口喷了一会儿需求,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懂大模型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100个粉丝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不肯割韭菜、不屑做GEO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公司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主理人是决不责备的。而且主理人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应届生们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是Top3毕业的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Top3毕业的……我便考你一考。RAG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我想,自称是连续创业者,实则是行业冥灯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常见词应该记着。将来做了主理人,上播客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主理人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现在RAG拿到播客上去说,已经割不到韭菜了。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检索增强生成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手机屏幕,点头说:“对呀对呀!……RAG过程中的Indexing、Retrieval、Generation分别做了哪些事情,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新建一个文档,想开始语音输入,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隔壁OPC的实习生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介绍了个新出的免费试用匿名模型。实习生们薅完羊毛,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孔乙己的token plan余额。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电脑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token plan余额,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等重置卡啦!”于是这一群实习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主理人正在慢慢的结账,看着todolist,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和AI对线的人抬起头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封了号了。”主理人说:“哦!”“他总仍旧是洗稿。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洗稿到某大V的号去了,大V的号,洗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写小作文,后来是被粉丝私信围攻,围攻了大半夜,再就被封了号。”“后来呢?”“后来封了号了。”“封了号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去吉祥三保了。”主理人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拿着发烫的手机,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人上门,我正合了眼坐着摸鱼。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续一下token plan。”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前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黄色工作服,盘着两腿,头上戴着一顶头盔。见了我,又说道:“续一下token plan。”主理人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模型要纯,不要掺水。”主理人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洗别人的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洗稿,怎么会被封号?”孔乙己低声说道:“自己注销的,注销,注销……”他的眼色,很像恳求主理人,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主理人都笑了。我把token plan续好,走过去给孔乙己说。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一百文大钱,放在我手里。只见他满手都是菜汤,原来他上一单送的外卖洒了一手,顾客还投诉他了。不一会,他坐在门槛上口喷了几个需求,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带着手上未干的菜汤匆匆离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主理人看着todolist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已经回家全职吉祥三保了。

二零二六年九月。

【本文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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