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如果被用于内部监控管理,你能接受吗?

2026年4月21日，路透社报道，Meta开始在美国员工的工作电脑上安装软件，记录鼠标移动、点击位置、键盘敲击，以及操作时的屏幕内容。

项目归属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内部名称是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简称MCI。采集范围限定在一份指定的工作应用和网站清单上，包括Gmail、GChat、内部工具Metamate和VS Code，不涉及员工手机。在公司配发的电脑上，员工没有退出选项，这一点由Meta的CTO在内部确认。

Meta在做能替人操作电脑的AI Agent，但模型在一些基础动作上表现不好，比如点开下拉菜单、使用键盘快捷键。备忘录说，模型需要"人们真实使用电脑的样本"，员工照常工作就是在做贡献。Meta发言人对《财富》表示，公司有措施保护敏感内容，数据不会用于其他用途。

与此同时，Meta正准备裁减最多两成员工，首批裁员从5月开始。

一名工程师在内部发帖抗议"笔记本电脑监控"和屏幕监视，帖子在公司内部传开，随后演变成一份要求彻底终止项目的联署。签名人数超过1600人。

抗议也出现在线下。员工在会议室贴传单，有人把传单贴进了卫生间隔间。公司被起了个绰号，叫"员工数据榨取工厂"。

员工反复提到的理由有几条：隐私、数据安全、笔记本电脑耗电变快，以及一条很具体的不安——不清楚软件具体在什么时候处于工作状态。

6月初，Meta在内部备忘录里做了部分让步，为不愿参与的人提供局部暂停和豁免。

6月下旬，MCI被暂停。直接原因不是联署，是一次内部安全审查。

审查发现，这些颗粒度很细的键盘和屏幕数据，在公司内部的可访问范围远超设计意图。Meta的数据库系统包含约4.5万张数据表，一次权限配置失误使员工可以自由且不受监督地访问同事的键盘和点击数据。同一批数据里还包括AI提示词、会议转录、私人对话和与绩效相关的信息，其中部分未加密存储。

Meta将此事定级为SEV 2，属于需要立即调查的高优先级安全事件，项目随即暂停。

有趣的是，1600个签名没有让项目停下，一次权限配置失误让它停了。

用真实工作数据训练模型，在行业里不是孤例。例如，2026年1月有报道称，OpenAI通过数据公司Handshake AI，请第三方承包商上传过往工作中的真实产物，包括PPT和电子表格。他们想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AI Agent要接手白领工作，但市面上关于"人到底怎么操作软件"的数据很少。合成数据和公开基准测试模拟不出真实工作中的细节，于是数据来源转向了工作场所本身。

AI记录工作数据这个市场2025年规模约6.49亿美元，2026年预计增至约7.2亿美元，到2034年达到17亿美元。

产品能力大致经过了四个阶段。

第一代是活动记录：登录时长、应用使用时间、定时截屏。

第二代是把活动折算成分数，给每个人算一个生产力得分，并与同行匿名数据做对标。ActivTrak是这一类的代表，价格在每人每月10到17美元。

第三代转向行为分析与风险识别，重点是数据防泄露和内部威胁，通过行为模式发现异常。Teramind属于这一类，价格每人每月15美元起。

最近一年出现两个新方向。一个是监控员工怎么用AI：Teramind的一项功能是完整录制员工在ChatGPT、Gemini、Copilot上的会话，企业担心的是商业机密被贴进公开模型。另一个是Agent化：面向印度和亚太市场的We360.ai在活动分析之上加了一层Agentic AI，自动生成给管理者的提醒和每周团队小结，价格从每人每月299卢比起，同时提供一个"私密模式"开关作为隐私卖点。

Gartner的观察是，买家需求正从纯活动数据，转向把活动数据与健康度、敬业度信号结合起来的AI工作管理和监控平台。

管理者和员工对监控效果的判断几乎相反：68%的管理者认为监控改善了工作，72%的员工认为它没有带来任何正面作用。

几项研究指向了反效果。

哈佛商学院2023年的研究发现，在以"投入"为监控对象的环境里，员工会把精力转向容易被测量的任务，避开创造性和策略性工作。结果是活动分数上升，整体产出质量下降。

《哈佛商业评论》引用的一项调查显示，被监控的员工明显更可能出现这些行为：擅自休息、无视指令、损坏公司财物、拿走办公用品、故意放慢工作节奏。

康奈尔大学的一项研究给出了更精确的解释。研究发表在《自然》旗下的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做了四组实验、近1200名参与者，比较人来监督和AI来监督的差别。在AI监督下，参与者感到的自主性明显更低，抵抗行为更多。其中一组实验里，同样一句"你产出不够、需要更努力"的反馈，超过30%的参与者批评AI监督，批评人类监督的只有约7%。更关键的是，以为自己被AI盯着的那一组，最终产出反而更少。研究者Emily Zitek指出问题所在：人们感到评价是自动地、直接从数据里生成的，自己没有任何机会补充上下文。

员工也有自己的对策。一项统计显示，六分之一的员工使用鼠标抖动器伪造活动，这类设备2020到2023年间销量增长157%。另有24%的员工表示自己减少了休息次数，以免显得在偷懒。

态度方面的数据同样不乐观：59%的员工认为数字追踪损害了工作中的信任，56%因被过度监视感到压力，43%认为它侵入了私人领域，54%表示愿意因过度监控而离职。也有一条相对正面的：77%的员工说，如果公司提前告知并坦白采集内容，他们的顾虑会小很多。

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5条第1款(f)项禁止在工作场所和教育机构使用推断人的情绪的AI系统，仅医疗和安全用途例外。该条款自2025年2月2日起适用，覆盖所有在欧盟经营的雇主，不论总部设在何处。罚则为3500万欧元或全球年营业额的7%，取高者。

禁令覆盖的范围包括从面部表情、语音模式和生理信号推断员工情绪状态或意图的系统。市面上带有情绪分析、敬业度感知一类卖点的产品，在欧盟已不能合法用于工作场所。

Meta这个项目即便不涉及情绪识别，键盘和屏幕数据是内容级、行为级的数据，常常包含秘密。每增加一个这样的数据点，就增加一份关于访问控制、最小化、留存期限和审计的义务，只要数据还在，义务就一直在。一旦泄露，暴露的是员工敲下的确切字符序列，包括登录凭据的输入过程和尚未发出的草稿。这都存在非常大的风险。

第一，把告知当成必要投入。77%的员工表示提前告知能显著降低他们的顾虑，这是成本最低、效果最确定的一项措施。

第二，不要用活动指标替代产出指标。测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测敲击次数，得到的是敲击次数，不要因此来分析所谓的员工敬业程度，员工通过点击作弊等对策势必会增加其分析预测的难度。

第三，如果要用AI做监督，把用途说清楚。用作绩效评估和和用作个人发展反馈建议，这两种不同方向，能让同一套系统产生完成相反的效果。

第四，提供人工反馈和退出的入口。让被评价者能够补充上下文、能够申诉、能够选择是否参与。一线员工抵触的往往是没有沟通渠道，只能被动接受。

但不可否认的是，未来类似的尝试必定会越来越多。有朝一日，当AI工作监控发生在你的身边，你会接受吗？你的态度是什么？

主要资料来源

• 路透社关于Meta启动员工鼠标与键盘数据采集的报道（2026年4月21日）；

• 《财富》"Meta will start tracking employees' screens and keystrokes to train AI tools"（2026年4月21日）；

• Wired关于数据暴露与项目暂停的系列报道；

• Malwarebytes"Meta pauses controversial employee-tracking program after security review"（2026年6月23日）；

• Business Insider关于Meta内部确认与公司回应的报道；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5条第1款(f)项及相关法律分析；

• Rachel Schlund与Emily Zitek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的研究（2024年）；

• 哈佛商学院关于投入型监控的研究（2023年）；

• ActivTrak、Teramind、We360.ai官方产品资料；

• 员工监控软件市场规模与员工态度调研数据（2026年）。文中厂商披露与调研类数据未经独立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