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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银行APP前,你也要先深呼吸吗

打开银行APP前,你也要先深呼吸吗

银行自助区的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两台自助机有一台闪着“维护中”的红灯。另一台前面站着个年轻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拎着物业费的单子进来,本来排在他后面,打算等他办完再上前。结果等了快两分钟,他还是没动。

浅米色的连帽衫,灰短裤,运动鞋。这个背影我认得,是菓鹰。住我楼上那栋,三楼靠楼梯间的那户,灯坏过两次,水管堵过一次,都是我去修的。

他站在自助机前面,没插卡,也没按屏幕。就是站着。

我走近了一点,才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一上,一下,很轻。他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后背微微挺直了一点,才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插进去。

我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催他。

自助机的屏幕亮起来,他点了几下,然后屏幕停在一个页面。他又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七八秒。

屏幕上的数字大概不怎么好看,因为我看见他肩膀轻轻塌了一下。但很快又直起来了,把卡拔出来,收好,往口袋里一放。又深呼吸了一次。

他转身看见我,有点意外,笑了一下,说,叔,你也来办业务?

我说,交物业费。柜台人多,来这边。

他“哦”了一声,让到旁边,说,那你用吧。

我上前,插卡,输入密码,点了几下,交了物业费。机器“嘀”了一声,吐出凭条。整个过程大概用时二十秒。

他站在旁边,没走,看着我操作完,有点好奇地说,叔,你不用看一下余额?

我说,不看。每个月工资三五千,水电房租多少钱,物业费多少钱,买菜吃饭多少钱,心里大概有个数。看它干嘛。

他笑了笑,说,你是心里有数的人。

我说,也不是有数。是钱就那么点,花完了就没有了。记不记得,它都在那儿。看了也变不多,不看也少不了。

他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自助机又“嘀”了一声。楼下有人进来,风带了一阵热。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说,那我们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工资是发到卡里的,花是扫码花的。每天看一眼,数字都在变,也不知道钱去哪儿了。不看心里慌,看了心里也慌。

我说,那你看了,知道钱去哪儿了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看了,至少心里有个数。

他没说“有数”是什么数。我也没问。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外面阳光白晃晃的,他站在门框的光影里,半个人在光里,半个人在暗里,说,叔,其实我不是怕钱少。

我说,那是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是怕这个月又白忙了。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玻璃隔开了外面的热浪。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凭条,又看了看他刚才用过的那台自助机的屏幕。屏幕已经回到欢迎页面,蓝底白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自助机刚才“嘀”的那一声,凭条还吐在那里,没人拿。我顺手捡起来,本来想追出去给他,看了一眼,是他的余额。数字其实还行,够这个月花,还存得下一点。不算多,但也不至于白忙。

我把凭条折好,塞进口袋。办完事出来,太阳晒得人眯眼。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他蹲在那里,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站起来。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那个动作我看着眼熟。像是我每天收工的时候,把工具包扣好,拍拍手上的灰。一天就算过完了。

晚上七点多,我去菓鹰家楼下修楼道灯。三层到四层之间的声控灯不亮了,物业接到报修单,转给我。我拎着工具袋过去,架好梯子,拆灯罩,换镇流器。

正弄着,楼下传来脚步声。菓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叔,又修灯?

我说,声控灯坏了。你每天上楼下楼,没发现?

他说,发现了,前两天就发现了。摸黑上来的,反正走习惯了。

我说,走习惯了也不行。万一哪天真摔了,不是你一个人疼。

他没说话,站在楼梯上,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袋子里的水果透出一股甜味,像是芒果。草苗从楼上跑下来,银灰色的影子在楼梯间闪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草苗的头,说,今天开奖,开得怎么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奖。

他说,下午在银行那个事。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说,哦。那个啊。凭条我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着我,有点紧张。我说,还行,没中大奖,也没落空。

他听了,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没落空就行。

我说,那你今天吃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中午吃了个肠粉,晚上还没想好。

我说,那就吃个水果。芒果买了,就吃芒果。

他说,芒果是给草苗买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草苗。那只虎斑猫蹲在他脚边,头顶那根嫩绿的小芽在楼道的灯光里轻轻晃了晃,绿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说,猫也吃芒果?

他说,不吃,就是看着。它喜欢闻那个味。

我说,那你还不如买条鱼。

他笑了笑,说,鱼明天再买。今天就想买个闻着香的东西。

他拎着水果上楼去了。草苗跟在他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我继续修灯,换了新的镇流器,把灯罩装回去,拧紧螺丝。试了一下,灯亮了,白亮亮的一片,把楼梯间照得清清楚楚。

我正收拾工具,听见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猫叫,很轻,像是打了个招呼。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精神不错,头发好像是新洗的,有点湿,手里提着一杯豆浆,嘴里叼着个包子。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叔,早上好。

我说,早上好。今天不看余额了?

他喝了一口豆浆,想了想,说,看了。今天早上起来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关掉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该干嘛干嘛。穿衣服,洗漱,下楼买早餐。刚才路过那棵芒果树,看了一下,果子还是绿的。

他指了指小区门口那棵芒果树。果子确实还绿着,硬邦邦的,挂着。要熟还得过一阵子。

我说,那你看完了,今天有什么打算。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含糊地说,不知道。先去上班。上班的路上看看今天天气好不好。中午要是热,就去那家店吃腌面,下午要是下雨,就带把伞。

我说,这不是挺好的。

他说,是啊。日子不是余额。日子是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走了,叔,上班去了。

我看着他走远,浅米色的帽衫在早晨的光线里慢慢淡成一个小点。豆浆杯被他顺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自然,没停,没回头。

草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银灰色的毛在晨光里有种柔和的光泽。它看了我一眼,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头顶那根嫩绿的芽在风里摇了摇,然后又低下头,舔了舔前爪,像是在等什么人下来。

我收了工具袋,阳光正好,从芒果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果子还绿着,挂着,再过一两个月就熟了。熟了自然会掉。不熟的日子,就让它绿着吧。

灯亮了,比什么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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