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09594
AI越来越强,你还要追求“有用”吗?
AI越来越强,你还要追求“有用”吗?VOS思想 ·何以为人 
2020年,尤瓦尔·赫拉利在世界经济论坛上提出过一个令人不安的预言:随着AI与自动化的普及,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个庞大的“无用阶级”。他特意强调,“无用”并非指他们对家人和朋友不再重要,而是指他们可能难以再在经济与政治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不知道这个预测会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现实。但就在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学了多年的本领,AI能轻松超越;曾经稳固的职业,已经很难再做下去。 当“不可替代”的幻觉破灭,当一个人再也无法凭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自己? 每当思考这个问题,我常会想到母亲。 
01 当“有用”不再是人的证明 
我的母亲今年九十三岁。她一生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人, 如今患有阿尔茨海默症, 两年前又不幸在我家摔断了腿。她已经不能自由行动, 不再记得许多事情, 连最心爱的子女也基本认不出来。她曾经拥有的能力——清晰的思考、自由的行动、完整的记忆、辨认亲人与表达情感的能力——这些她曾经拥有了一辈子的东西, 大多已经消退。 如果从“有用”的角度去精算, 她能为家庭和社会创造的直接价值已趋近于零。与此同时,她需要全天候的照顾,需要消耗医疗资源,需要亲人们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若站在极端功利视角, 她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负资产”。 然而, 每当我坐在她身边, 心里都无比笃定:她是我生命中最不能失去的人之一。 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如果有一天母亲也离开这个世界, 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位亲人, 也会失去“儿子”这个身份。这个身份看起来只是一个称谓, 但对我而言, 它却是我生命结构中一个极深的坐标。因为有她, 我才是某个人的儿子;因为她曾经把我带到这个世界, 我才拥有自己的来处。哪怕她现在再也无法替我解决什么难题,无法创造经济价值,甚至叫不出我的名字,这也并没有让她在我心中的分量减少分毫。 这个极其私人和普通的家庭场景, 却触及了一个不寻常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有用”消失之后, 他还剩下什么? 日常生活很少迫使我们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忙着工作、赚钱、解决问题、承担责任,并通过职业、收入和成就确认自己的位置。久而久之,外部的评价变成了对自己的判断:我能够做什么,于是我才有价值;我能够创造多少,于是我才值得被需要。人的价值,就这样被缩减为对外部的“使用价值”。在VOS理论中,我把它称为“功能价值”。 功能价值当然重要,但它肯定无法衡量一个人的全部。否则,我就无法解释:母亲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照顾我们,为什么她对我们仍然如此重要? 但衡量自己时,我们往往还是拿起那把刻着“功能”的尺子。如今,AI已经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分析、写作和设计工作。面对这种变化,我们很自然会担心:我的工作会不会被取代?该学什么才不会落后?这些担心很现实,也说明我们习惯于通过“我还能做什么、还有多大用处”来判断自己的价值。 
02 我们究竟把什么当成了人的价值 
现代社会有一套运行顺畅的价值逻辑:你能做什么, 决定了你的价值;你能创造多少效益, 决定了你的位置;而你的不可替代性, 则决定了你的市场价格。这套逻辑在经济运作中有效且必要, 社会需要靠它来配置资源、评估技能、分配劳作。 “功能价值”自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把功能价值偷偷扩大成了人的全部价值? 工程师能解决复杂的工程难题, 医生能祛除病痛, 企业家能整合资源创造财富, 这些功能价值当然成立。可是, 如果一个人暂时失去了劳动能力呢? 如果他衰老、患病、失去收入? 如果他没有耀眼的职业, 甚至拿不出任何可以用来交换的技能, 难道他的生命价值就随之折损了吗? 在平稳的岁月里, 这个问题不太容易暴露, 因为大多数成年人都在源源不断地产出“有用性”。我们靠一次次成就来稳固自我, 于是“有用”从外部的评价考核, 变成了内化的身份认同。我们不再仅仅问“我能做些什么”, 而是在心底深信:我必须具备某种功能, 才配在这个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这背后藏着一个相当残酷的大前提——我天然没有价值, 因此必须通过被需要、被认可、被使用, 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AI带来的冲击, 恰恰发生在这里。当机器开始在各种专业任务上超越人类, 人们感受到的威胁不单是失业, 更是信念的动摇:如果我的价值全系于我的能力, 那么当机器的能力把我远远抛在身后, 我还剩什么? 若沿着能力的赛道继续比拼, 人就不得不陷入一场疲惫的追逐:创造力不够了就强调同理心, 同理心能被模拟了就强调复杂判断力, 判断力被机器增强了再去找下一个防线。这种思路表面上是在寻找人的优势, 其实仍在用能力衡量人的价值。我们不过是在寻找“机器暂时还没学会的功能”罢了。 照这个逻辑走下去,机器每攻克一项人的能力,人的价值似乎就减少一分。如果将来AGI乃至ASI在绝大多数任务上胜过人,我们难道就该认为,人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甚至有人由此断言,人终将被自己创造的工具淘汰。这种论调令人不安,也值得我们回头检查:它究竟是用什么尺度来衡量人的? 作为一个父亲,我也会担心孩子们将来如何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靠什么谋生,又怎样找到自己的位置。我甚至还会想到他们的下一代。但我更不愿意让他们从小接受一个前提:只有做得比机器好,人才值得被需要。如果连我们自己都这样看人,AI还没有替我们决定命运,我们就先否定了自己的价值。 让我不安的,正是这种想法可能被越来越多人接受。一个人若相信自己的价值取决于能否胜过机器,就只能不断寻找下一项尚未被替代的能力。问题出在衡量人的尺度上:功能价值与生命价值,本来就不是同一回事。 这也是我在讨论VOS的实践方法之前,先从“何以为人”谈起的原因: 
如果仍将人的价值等同于功能价值,再多的成长方法、再好的系统,也可能只是在教人如何成为一件更好用的工具。 
03 人的四维价值结构 
为了摆脱“功能价值一元论”的狭隘, 我们需要重新勘定人的价值地形, 建立一套更完整的价值坐标系。我将人的价值区分为四个维度:功能价值、关系价值、存在价值与生成价值。 这四个维度并非由低到高的阶梯, 也不是彼此替代的竞争关系, 它们各有其逻辑属性, 共同支撑起一个完整的人。 1. 功能价值:我能够做什么。 功能价值是一个人在具体社会系统里解决问题、创造结果的能力。它涵盖了知识、技能、体力、组织力与创造力。我们不必否定功能价值, 社会需要医生治病, 企业需要工程师建造, 家庭需要成员承担日常事务。它回答的是“你能做什么”, 展现的是人的工具属性。它让人得以参与世界的运转, 但这只是生命价值的一部分, 绝非全部。 2. 关系价值:我与谁共同存在。 人从来不是孤立的原子, 我们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关系网络中——作为子女、父母、伴侣、朋友或同伴。关系价值无法被简单归结为商业式的“等价交换”。一个无法再为父母提供现实帮助的孩子, 依然可以是父母生命中最珍贵的牵挂;一个逝去多年的人, 依然能深刻地塑造着生者的精神世界。 我的母亲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照顾我, 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因此消失。她作为“母亲”的存在本身, 永远都是我生命来处的见证。这种在具体羁绊中产生的价值, 不会被功能替代, 也不会被算法复制。它回答的是:“我与谁共同存在? 我又在谁的生命里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3. 存在价值:即使无用, 我是否仍值得被尊重。 这是人类价值结构的伦理底线。一个人不需要先拿出成绩、证明有用或掌握某种稀缺资源, 才配拥有基本的尊严。 这与康德关于“人应被当作目的,而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的论述相呼应。社会分工中,人们当然会相互依赖、彼此借力;需要警惕的是,只看一个人能为别人做什么,而不再承认他自身的价值。我们可以因医生的专业能力而求助于他, 但不能因此把医生仅仅看作完成治疗任务的工具;病人也不能因失去劳动能力而失去作为人的地位。 在AI时代, 这种警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今天我们太习惯把一个人拆解成一串数字:学历、绩效、收入、身份、地位、健康指标、社交影响力。这些数据确实能反映某些侧面, 但如果把它们加总起来定义一个人的“总价值”, 人就被简化成了可优化的参数, 尊严也就变成了性能指标——仿佛一旦参数下滑, 人的价值就随之蒸发。 人的尊严不能跟着市场对某项技能的稀缺度起伏。即使某种能力被机器廉价地取代, 个体作为生命的存在价值也毫厘不减。存在价值是一道防线, 确保人的尊严不被效率和实用主义吞噬。 4. 生成价值:我还能成为谁。 生成价值是我希望在VOS理论中明确提出的一个概念。它指向一个生命在现实条件下,通过经历、认知、选择与行动,参与自身未来形成的可能。它不取决于今天积累了多少资源、具备多强的能力,而是追问:在已有的条件下,我的生命还能怎样展开?我还能成为谁? 一个年轻人眼前或许一无所有,但他还有时间尝试不同的道路。遭受挫折的人,也可能在重新理解失败的过程中改变此后的选择。即便到了晚年,身体机能逐渐衰退,一个人仍可能改变对往事、对他人、对自己处境的理解。生成未必表现为能力增长,也可能发生在一个人如何面对已有的生命之中。 想到母亲,我不敢轻易替她描述此刻的内心。她的记忆和表达能力已大幅衰退,我能看见的变化也越来越少。但这不等于我可以断言,她的生命已经没有新的经历。与此同时,她的存在仍在改变我:陪伴她的日子里,我对母爱、衰老、疾病和死亡的理解也在变化。她对我的影响没有结束,我也仍在与她的关系中不断成长。 这正是“生成价值”给我们的启示:不能只凭一个人此刻能做什么,就断定他的生命此后只能是什么样子。 至此,四个价值维度构成了VOS价值坐标系: 
存在,是生命的底线尊严,无需任何成就或能力来证明; 这四个维度相互关联,任何单一的尺子,都无法衡量一个生命的完整全貌。 在AI时代,尤其需要看清功能价值的边界。存在、关系与生成这三个维度,揭示了人的价值中无法仅靠功能衡量的部分。机器可以替代人的某些能力,却不会因此抹去一个人已经经历的生命、与他人建立的关系,也不能预先决定他此后如何生活。 但真正困难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即使人的价值从来不只在于功能,我们却早已习惯用功能来衡量别人,也衡量自己。 
04 人早已将自我工具化 
康德提醒我们:人不能被仅仅当作手段。马克思则进一步指出:那些原本由人创造出来的东西, 也可能反过来成为支配人的力量。 人在制度和社会评价中可能被当作工具, 也可能沿着自己形成已久的习惯与欲望行动, 逐渐只用效率、成就来理解自己。后者就是我们所说的“自我工具化”。它很难靠一句“做自己”就被彻底解决, 因为这些影响早已进入人的生活中,和自己生命融为一体。 事实上, 这种“自我工具化”比我们自己能想象到的,更加普遍、更加严重。人类历史上,许多思想传统虽然路径各异, 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命题:人该如何从那些作用于自己的力量中挣脱出来, 重新掌舵自己的生命? 无论是存在主义对自由与选择的强调, 佛法对执著与自我的观照, 老庄对人为束缚的反思, 还是当代认知科学对自动化思维模式的揭示, 都从不同方向指向一个相近的洞见: 
人, 并不必然等于那些已经作用于自己的东西。 如果你能做个有心人,可能会进一步发现:几乎所有伟大的思想和文明,都会围绕着这个命题而展开。这留待读者自己去发现、去思考;我相信,只要你带着这个视角观察,一定会有不同的收获。 我的浅见:君子、圣人、元神、开悟、自由、救赎、觉醒、元认知、认知解离……这些来自不同传统与学科的概念, 虽然彼此并不等同, 但都在不同程度上触及一个问题: 
人能否从那些已经塑造自己的力量之中, 重新看见自己, 并获得改变自己的可能? 当然,VOS也会从这里出发。 这个问题在AI时代会更紧迫。比起“AI会不会取代人类”,我们更需要担心的是:在被AI取代之前,人是否已经主动把自己套进了工具的壳子里?我们每天盘算怎样效率最强、收益最大、影响力更高......这些未必有错,甚至是生活必须的;但如果只剩这些问题,一个人即使拥有再多工具和手段,也可能不自由、不快乐——更大的可能性,在追逐它们的过程中,彻底将自我工具化。个人观点,上述伟大思想和概念,绝大多数都是因此而生。 人类的过往历史,知识和技能不易获得。如果学有所成、凭本事立足,既能改善生活,也能让人从自己的能力中确认价值。但AI正在改变这一条件:知识更容易获取,越来越多技能由机器承担。一个显著变化是,算法不只提供手段,也参与筛选信息、推荐目标、规划路径。如果我们只问怎样做得更快,却不问为什么要做,便可能把系统给出的“最优解”当成自己的意愿,这是AI时代最典型的“自我工具化”。去工具化因此成了AI时代更紧迫的事:我们需要学会使用工具,也需要重新取得对目标的判断权。否则,人未必是被机器强行变成工具,也可能是在不断优化自己的过程中,对“自我工具化”乐此不疲——这是我认为的真正危险。 打破工具化宿命的钥匙在哪里? 上世纪中叶, 萨特给出了一个至今仍然锋利的回答:“存在先于本质。” 这句话之所以有力, 在于它精准地反转了工具的逻辑:一把锤子, 是先有了“用来钉钉子”的本质用途, 才被制造出来的;人却不是。 我们没有一份预设的说明书,而是在具体的处境中,通过选择与行动,逐渐形成自己的人生。一个人此刻具备的功能,不能预先规定他将成为什么。绩效考核可以衡量工作交付,算法可以计算路径成本,却不能据此定义一个生命的全部。 这里需要区分 Being (我已经是什么) 与 Becoming (我正在成为什么)。前者提醒我们,人的价值不必等到取得成绩才成立;后者提醒我们,眼下的能力和处境也不是关于一个人的最终结论。存在价值与生成价值各有侧重,却都不允许我们只凭某种功能定义一个人。 因而,摆脱自我工具化,并不要求我们拒绝工具或摆脱现实约束。它首先要求我们留意:当效率、指标和算法替我们安排生活时,自己是否还在审视目标、参与选择。我们无法决定所有结果,但不能轻易交出对生活方向的判断。 
05 生命不能被压缩成生产 
也是在上世纪中叶, 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对现代性和劳动社会的思考, 今天看来仍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她曾设想一种“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 并由此考察了人类最基本的三种活动:劳动、工作与行动。在她的分析中, 劳动主要对应生命的维持;工作创造相对持久的人造世界;行动则使人能够在共同世界中显现自己、开启新的可能。这一划分提醒我们:人类的生命并不只是维持和生产, 更在于行动。 这一划分对于理解AI时代尤其重要, 因为它提醒我们:人的生活并不等于生产。如果我们只用生产率理解人, 一个人就很容易被转换成经济系统中的函数:投入多少时间, 产生多少产出, 创造多少财富, 解决多少问题。但人生显然不止于此。爱一个人、养育孩子、陪伴朋友、尊重长辈、纪念逝者、参与公共生活、承担一个选择、重新理解自己的过去, 甚至在没有直接收益的情况下坚持某件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这些活动构成了我们所说的“人生”, 却未必能够被准确翻译成“生产率”。 当机器在生产效率上独占鳌头时, 并不意味着人类失去了舞台, 它反而强迫我们去厘清: 
生产一个结果, 和生活一个生命, 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如果说阿伦特帮助我们看见了“生命不等于生产”, 那么维克多·弗兰克尔则进一步把这个问题推向了“意义”。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中, 作为集中营幸存者的弗兰克尔, 从极端处境中观察到:即使在极其残酷的条件下, 人依然会追问——我为什么活着? 我愿意为什么去承受? 这意味着, 人的生命并非一个简单化的“趋利避害、最大化收益”的功能价值系统。人还会面对“意义”——它不是建立在单一功能价值之上的附加追求, 而是生命整体价值的内在属性, 体现为生命的精神审美与内在秩序。 在 VOS 语境中,“价值”首先指向生命整体价值;而“意义”则是其不可缺少的内在属性, 且不会脱离生命整体价值而独立存在。也正因如此, 意义与生命价值一样, 也是不断生成的。生命价值本身, 就内在包含着人生意义。 意义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性质:它不能完全由外部系统规定, 而必须回到一个具体的人及其真实的生命经历之中, 因而具有鲜明的主体性和具身性。市场可以告诉你什么行业最赚钱, 算法可以计算出哪条路径最省力, 但没有任何外部系统能够替你回答:什么值得你用自己的生命去经历? 在过去, 意义往往隐藏在繁忙的事务之后;我们忙于奔波, 很容易用功能价值替代了对生命意义的追问, 甚至将功能价值当作意义的全部。而随着AI的普及, 一定会把这个问题推到避无可避的台面上:当“怎么做”变得越来越简单、生产变得越来越廉价, 我们必须面对那个更为本质的问题:我究竟为什么要做? 
06 具身认知:人不是装在身体里的算法 
如果仅仅停留在哲学思辨上, 我们很容易把人抽象成一个理性的概念。但现代具身认知 (Embodied Cognition) 研究提醒我们:人绝不是脱离肉身的算法, 我们是通过具体的身体去感知世界、与环境碰撞, 并在这些独特的体验中形成自我的。 具身认知并不是单一理论, 而是一组跨越认知科学、心理学、神经科学、机器人学与哲学的研究取向。其重要共同点之一, 是强调身体及其与环境的互动对于认知过程的重要作用:认知并不只是大脑内部的信息计算。更进一步的具身认知、嵌入式认知与生成式认知研究则指出, 认知活动是在身体、环境和行动之间动态展开的;生命不是被动接受世界, 而是在与世界的耦合中形成自己的“意义世界”。 这使“人”这个概念变得“有血有肉”。 你童年走过的小巷、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一次真诚的拥抱、一场大病后的虚弱、一段信任关系的建立与破裂……这些带有鲜明第一人称视角 (First-person view) 的体验, 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你。正如禅宗所言“如人饮水, 冷暖自知”, 这种亲身经历的感受, 无法被第三人称的数据完整记录或替代。 因此, 我们应当非常谨慎地对待“复制”这个词。 AI可以调取海量信息,逼真地模仿某种文风, 甚至能生成与某人极度相似的回答;但这些相似性不足以说明它因此拥有了“这个人的生命”。生命还包含已经发生的时间、身体与环境的持续互动, 以及与他人共同经历的关系历史。 母亲对我而言,不只是“我的母亲”这个身份, 更在于她如何具体地存在过——她抱过我的方式,做饭时的气息,我生病时她脸上的焦虑,还有她讲艰难岁月时的语气和神情……这些我亲身经历、至今仍记得的细节,构成了我所认识的她。照片、音像和她用过的物品,能帮我留住她的一部分;但它们无法完整还原这个具体的人,更不能用她现在还能做什么、记得什么来衡量她。 当然, 本书在理论上保持必要的克制。我们不能仅凭今天的知识断言, 未来机器绝不可能拥有某种形式的主体经验或意识。AI主体性、机器意识以及人工系统是否可能形成真正的第一人称经验, 仍然是开放的科学与哲学问题。“机器成为主体”的讨论可以暂且放下, 我们需要坚守的是以下更重要的判断:一个具体人的生命, 不能因为某些功能可以被复制, 就被等同为这些功能集合本身。 人的整体价值, 最终必须回到一个具体生命本身。存在、关系与生成并非抽象的价值标签, 而是根植于一个人真实的身体、独特的生命经历, 以及与他人和世界持续互动的生命历程。功能价值是这一历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却无法独自代表生命的全部。 
07 解放的契机:AI作为历史转折的镜子 
AI带来的社会风险是真实的,就业结构、收入分配和劳动自主性都可能受到影响。但它也正在承接越来越多的认知与功能性工作。过去,我们常靠完成这些工作来确认自己“有用”;当机器也能完成它们,这种确认方式便开始松动。 AI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自己有多依赖“有用”来判断自身的价值。这种发现虽然会令人不安,但也可能成为重新安排生活的起点:如果不必把全部精力都用于证明自己“有用”,我们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向哪里? 技术进步不会自动带来解放。AI节省的时间,可能让我们有余力照顾生活,也可能只会带来更高的绩效要求。我所说的“解放”,关键是行动的起点发生变化: 
从“我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 转向“我知道自己有价值, 那么我愿意创造什么?” 
08 主体性的回归:谁在使用工具? 
但当行动的起点从“证明自己”转向“我愿意创造什么”,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这个“愿意”,究竟是谁的愿意? AI时代,“人机关系”正在发生一次重要转向。过去我们会好奇:机器会不会像人一样思考? 现在则必须反过来想:当机器越来越能够替人思考, 人还会不会主动思考? AI可以搜集资料、比较方案、规划路径,却无法仅凭计算决定什么目标值得追求。当一个人把目标设定、价值判断也一并交给系统时,他得到的方案或许更有效率,却未必更接近自己愿意承担的生活。问题由此指向主体性: 
究竟是谁在设定目标、评价好坏、做出决定、承担责任? 这里所说的主体性并不意味着控制一切、脱离现实条件的妄为,也不要求人在每件事上拒绝依赖他人或工具。它意味着一个人即便处于约束之中,仍有机会理解自己的处境,审视影响自己的力量,并尽可能参与自己生命的形成。主体性定义了人真正需要死守的底线: 
我的生命, 不能在没有我的参与下被决定。 前文讨论过,人的经验始终属于一个具体的生命。记忆、疼痛、情感和对有限性的感知,会影响我们如何理解一个选择及其后果。AI能够帮助我们分析选项,却不能替这个具体的人经历选择之后的生活。因此,工具越能提供答案,我们越需要确认:哪些问题必须由自己判断,哪些后果必须由自己承担。 对使用AI的人而言,主体性最终要落实在一件事上:我可以让工具帮助我分析、规划和行动,但仍要亲自审视目标,决定是否采纳它的建议,并承担选择的后果。如果目标和判断都逐渐交给系统,即使每一步看起来都是我按下的确认键,生活的方向也可能已不再由我决定。 
09 从“有用”回到“人本身” 
至此, 我们可以重新理解“人的价值”。 人不是待价而沽的工具, 也不是一串静态的数据集合。人是具身的、处于具体关系中的、有限却又不断展开的生命存在。 因此, AI 时代的到来, 不需要我们惊慌失措地去寻找某种“绝不被替代的能力”, 而是提醒我们去重建一套衡量自身价值的视角: 四个价值维度共同构成了一个具体生命的整体价值;而本文所说的“重新理解人”,不只是重新回答“人为什么有价值”, 更是重新看见生命如何在现实世界中持续前行。 这是VOS理论从人的价值走向生命动力的起点。 
10 结语:重新成为人的开始 
两千多年前,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原本有它的哲学语境。写这篇文章时,我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我们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为什么总是先看他能做什么? 制造工具,并借助工具扩展自身的能力,是人类的一大特点。今天,AI——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强大工具,已经开始承担许多过去只有人类自己才能完成的工作。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完成这些工作,我们还要不要继续用“能做什么”来定义自己? 
也许该重新审视的,正是这把衡量自身价值的尺子。 想到这里,我总会想到母亲。她如今依然不能行走,多数时候也认不出我。她的处境似乎与AI毫无关系,我却正是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更清楚地意识到功能这把尺子的局限。我说不清这两件事为什么会在我的思考中碰到一起。只是当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她无须证明自己有什么用处。她仍是我的母亲,是我生命的来处,这一点不会改变。她认不出我,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不会因此消失。而现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她也仍在改变我。 母亲让我切身感受到:一个人的价值,绝不等于他的使用价值。AI能力的迅速发展,则让更多人不得不认真面对自身价值的问题。当机器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的工作,“我还有什么能力比它强”便很难继续充当答案。AI时代也给了我们一次重新理解人的机会:看见功能之外,那些同样构成生命价值的部分:存在、关系和生成。从这个意义上说, 
AI时代,绝非“人的终结”;而是“重新成为人”的漫长复归。 作为一个父亲,我当然关心孩子们将来如何谋生,如何在技术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我也希望他们知道:人不需要凭“不可替代”,来证明自己值得存在。明白这一点,不能替他们解决现实中的困难,却可能改变他们面对困难时的立足点。他们仍需要学习、工作、作出选择,只是不必把一生都押在与他人、与机器比拼能力上。人生不止于此。 对我而言,AI时代“重新成为人”,首先是重新审视衡量自己的尺度。一个人能够创造什么,值得认真对待;他已经经历的生命、与他人的关系,以及此后仍可能成为的自己,同样不能被略去。功能、存在、关系与生成,共同构成一个人的生命价值,缺一不可。(全文完) 
「继续阅读VOS」VOS 是一张持续生长的思想地图。 如果你第一次来到这里,可以从发刊词开始: 01|发刊词:当AI重写世界,人如何重写自己? 为什么写 VOS,以及这张思想地图试图回答什么。 02|当AI越来越强,人还要追求“有用”吗? 重新理解人的价值:从“有用”之外,看见人的存在、关系与生成。 ———— 下一篇:心力|人为什么会成长、行动? 即将发布










关系,形成于人与人共同经历的生活,也延续在此刻的相处中;
功能,体现为一个人在具体情境中的能力与作为;
生成,关乎生命在已有条件下如何继续展开——眼前的处境会带来限制,却不足以定格一个人的一生。


















功能价值固然重要, 但它只关乎“你能做什么”, 无法代表生命的全貌。 存在价值、关系价值与生成价值, 让我们得以穿透冷酷的效率法则, 重新看见生命本身的尊严。 特别是生成价值, 它将人从静态的评估中解放出来, 转变为一个动态的生命问题:一个人不仅因为他过去的积累而有价值, 更因为他在有限的岁月里, 依然保有向着未来生长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