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省下的那三个人,去哪儿了

上周去一朋友工作室喝茶。

工作室不大，白板没擦干净，底下还留着上一轮的报价公式。朋友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内容组 5 人 → 2 人。后面补了个括号，AI 可替代 60%。

他把笔放下，给我倒了杯茶，问我，你觉得行不行。

我说我先问一句，被划掉的那三个，平时都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一个剪辑，一个写文案，还有一个客服兼着管素材库。

我点头，没马上接话。这样的白板我见过不止一块，写的时候都很干脆，真到执行，多半会卡在某个谁都没预料到的地方。

10月23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一份《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六个方面，十八项任务，很长。我本来只打算扫一眼，扫到中间一句，手停住了。

有效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

往下一段还有更实的：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尽可能减少对从业人员的冲击。再往后，提到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在推广人工智能的过程中提前告知受影响的劳动者，提供转型转岗支持。

“失业缓冲期”这几个字，我读了两遍。

文件是写给各级政府和人社部门的，但里面有句话，我觉得每个老板都该看一眼：建立人工智能应用就业风险评估机制。这条以后怎么落地，我不知道，也不敢猜。但信号很清楚，用AI这件事，开始要算“人”的账了。

这两年找我聊AI的老板，动机大概分两种。

第一种说，这活实在没人愿意干了。半夜的客服，一天几百张图改尺寸，十几个表格合成一张。招人招不到，留人留不住。

第二种说，这个人太贵了。

第一种基本都做成了。第二种，我印象里没有一次是顺的。原因不在模型，在屋子里剩下的人。你让他用AI，他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我把它教会了，下一个走的是不是我。这种时候，AI越聪明，人越消极。你以为是工具问题，其实是安全感问题。

有一次做内训，我让大家把“这个月最烦的三件事”写在便签上，贴一墙。贴满了：改图尺寸、导表格、回一样的私信、翻三天前谁发过的那版方案。

没有一个人写“想创意”，没有一个人写“写方案”。

那面墙我拍了照，一直留着。AI该接走的是这面墙，不是别人手里那支笔。

那份《意见》里其实还有另一半话，容易被标题盖过去。它说要培育中小微企业稳岗扩岗的新动能，要扩大人工智能训练师、数字化管理师这些新职业的需求，还要实施人工智能专项培训计划，让高校毕业生、农民工、失业人员去参加 AI领域的就业创业培训。

翻成我们这种小公司听得懂的话：岗位会变形，不一定会消失。文件没说AI 不能用，说的是别一口气用到底。

我们自己也用AI，用得不含糊。七十四项服务，一半以上是标准动作，标准动作就该交给机器，机器不喊累，也不会在周五下午跟你请假。但有一件事我没让它碰，判断。这条内容值不值得投，这个客户现在到底缺什么，这句话发出去会不会得罪人。这些得有人坐在那儿想，想错了得有人认。

省下来的时间，我们没拿去裁人，拿去多接了两个客户。人还是那几个，活多了一层。这算不上什么高尚的选择，说实话也是因为我们的活本来就在涨，不接白不接。

但我确实见过反过来的。有个老板把客服岗砍了一大半，第二个月投诉就上来了，第三个月又把老员工请回来，还加了钱。他跟我说，机器答得快，客户要的是有人认账。

这话我记了很久。

AI最擅长把事做完，最不擅长替人担责。你把最后那个能担责的人拿掉，剩下的效率是没有根的，风一吹就晃。

所以那天在朋友工作室，我没直接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拿过笔，把那行字改了。改成：内容组5人，做原来10个人的量。

朋友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这个可以试试。

如果你手里也有一张这样的表，5 人 → 2 人，先别急着签。把它改成“5 个人做 10 个人的事”，看看能不能成立。成立不了，再谈减人。

我想问的是，那张表上，本来要被划掉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