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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瞅瞅,驾驭AI的功夫,五百年前就有人写完了

你瞅瞅,驾驭AI的功夫,五百年前就有人写完了

把一本五百年前的书,当成AI使用手册来读,是我10月份干过最划算的一件事。

咱先把这前因后果摊开说说。

这两年我跟AI死磕,坑踩了个遍。教程收藏了几百篇,提示词模板存了两个大文件夹,粗略估计,提示词有上万个。

每个新模型发布必蹲直播,看完热血沸腾地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还是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工具越装越多,模型越换越新,心里那点慌,一点没少。

按理说我不该慌。我用AI做短片、带学员、搭工作流,好歹算个下场干活的人。可每次打开收藏夹,看着那几百篇没读的教程,我还是有一种被人推着跑的感觉,而且跑的方向不是自己定的。

后来把这个问题想透,靠的不是哪篇教程。

是一本《传习录》。

▲ 王阳明画像

先交代一下这本书。

《传习录》是王阳明的学生记下来的课堂笔记,加上他写给别人的信,一共三卷。上卷是语录,最早由学生徐爱手记。徐爱这个人值得单独说一笔,他是王阳明的妹夫,也是最早跟着他的学生,王阳明讲学讲得最热烈的那几年,全靠他在旁边一条一条记下来,后来他三十来岁就病故了。正德十三年,也就是1518年,另一位学生薛侃在赣州把徐爱的遗稿、陆澄的笔记和自己记的合在一起刻了出来,这就是今天的上卷。中卷是王阳明亲笔的论学书信。下卷还是语录,是他去世后钱德洪、王畿这批学生四处搜罗遗言编出来的。从徐爱1512年开始记,到1558年三卷合刻成今天这个样子,这场记录接力整整跑了四十六年。

▲ 《传习录》四十六年成书接力,据《王阳明全集》编校者吴光所述成书过程整理

书名也有讲究。「传习」两个字,出自曾子那句「传不习乎」。老师传给我的东西,我练习了没有。一个讲传递,一个讲练习,书名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在提醒你,这书不是拿来「知道」的。是拿来「习」的。

这个细节后面会变得很重要。

现在聊王阳明和AI的文章不少,有研究阳明心学的学者们,讨论过AI时代的良知对齐这样的命题。

方向都对,但网络上有两个流传极广的错,我得先纠一纠。

第一个错,是把「知行合一」读成执行力鸡汤,懂了就要去做,别拖延。王阳明说的根本不是这个。他自己解释过,「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念头动的那一下,就已经是行了。知和行压根是一件事的两面,不是先知道、再执行的流水线。

第二个错,那句特别出名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全网都标着《传习录》。

不在。

它出自一封写给学生的信,《与杨仕德薛尚谦书》。1518年王阳明进山剿匪,行军路上写的。原话后面还跟了一句,「区区剪除鼠窃,何足为异」,打山里的贼这种小事,不值一提,真正的大丈夫干的是扫荡心中贼的活。连这本书最出名的一句话都不在书里,可见引它的人,多半没读过它。

好了,交完底,说正题。这本书凭什么能当AI使用手册。我从里面拆出四个方法,每一个都正好对上这个时代用AI的人的病。

第一个方法,立志。

《传习录》里有句话,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愣了半天。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心里立着一个真志向的人,就像牙疼的人,满脑子都是疼,哪有工夫刷手机。反过来说,一个人天天刷教程、追发布会、囤工具,恰好说明他心里那个志向是松的。没有啥真志向,只是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焦虑的空洞。

书中还有一段更直接。学生问什么叫主一的功夫,是不是读书就一心在书上,接客就一心在接客上。王阳明说,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就一心在好货上,这也能叫主一吗,「是所谓逐物,非主一也」。

这个词我太喜欢了,逐物。东西在外面跑,你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还以为自己在用功。今天追新模型,明天追新玩法,每一把都追得很认真,一年下来,手里一把沙。

▲ 依据《传习录》卷上整理

用AI这件事上,这条标准扎得极准。你问他要做什么,他说先学工具,学会了再说。学什么呢,什么火学什么。这种路线,王阳明早写了一段专门治它。

「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刚种下树苗的时候,别想着它将来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浇水就是了。

我自己的体会是,我做出来的那些真正立得住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从「研究工具」出发的。都是先有那个非做不可的事,然后才去翻工具箱。工具是浇的水,树是你自己的事。顺序反了,浇再多水,地里没有树。

第二个方法,别把「问过」当「学会」。

这是「知行合一」最直接的用处,也是被鸡汤害得最惨的一个命题。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书里就这么直白。真知道,就一定会行。知道而不行,等于不知道。

这话在AI时代狠到什么程度,你可以拿自己试一下。收藏了一百篇提示词教程,等于学会了一百篇吗。没有。你在收藏的那一念,行的其实是「收藏」这件事,不是「掌握」这件事。王阳明把知行捏成一个整体,妙就妙在逼你诚实地承认,你行的到底是哪个动作。

收藏、囤积、追新,这些全是「行」,只不过行的是焦虑,不是求知。

治这个病,书里连操作细节都给了。学生问怎么克除私欲,王阳明打了个比方,「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像猫盯老鼠一样盯着自己,手指刚要往收藏上点的那一念,当场按住。

我后来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任何教程,不落到自己的项目里跑一遍,不许收藏。跑的过程一定会难受,会卡住,会发现实际效果跟教程说的不一样。徐爱刚听王阳明讲学的时候,自己也说「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听不懂,浑身别扭。可正是那个别扭的地方,才是真知长出来的地方。他后来「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先别扭,后手舞足蹈,这个顺序不能倒。

第三个方法,事上磨。

这一条,是我最想按头安利给所有学AI的伙伴的。

有个学生问王阳明,静坐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明白,一遇到事就乱,怎么办。王阳明的回答毫不客气。

「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下卷还有更狠的一句。「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

最后这半句最毒。你以为自己在收敛,其实在放溺。

看教程、囤模板、等着「学完了再上手」,就是AI时代的静坐。看起来很努力,实际上是把「不开始」包装成了「在准备」。我自己带学员的时候,这一点看得特别清楚。进步最快的,从来不是刷课最多的那个。是拿着半生不熟的技术直接做项目的那个。哪怕项目做得糙,三个月下来,他的手感跟别人已经不在一个层级了。

真实项目里学到的东西,跟教程里是完全两个物种。提示词怎么调都不对、生成到一半崩了、AI给的东西看着华丽但完全不是你要的,这些时刻的挫败,才是功夫长出来的地方。

所谓”干中学“就是这个意思。不要先追求完美,要追求先完成。先完成,再完美。小步快跑,不断迭代。

有意思的是,王阳明连「没时间」这个借口都提前堵死了。他跟一个说自己公务繁忙、没空学习的官员讲,我就没教你抛开案件去讲学,你就从你手上的案子里学,「才是真格物」。你手上正在做的事,就是课堂。

第四个方法,浇水要有分寸。

《传习录》下卷有一段浇树的比喻,讲得比任何信息管理课都好。

「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与人论学,亦须随人分限所及。如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长,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随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尽要倾上,便浸坏他了。」

树苗刚发芽,一桶水全浇上去,树苗会被泡死。

这个比喻放在今天,几乎不用翻译。一天十几个模型更新,几十个热点,无穷无尽的干货,这就是往刚发芽的树上倒一桶水。你的消化能力就是你的分限,超过分限的输入不是营养,是涝灾。

我现在每天给自己限流。真正跟着做的项目就一两个,其他的更新,扫一眼标题就过。以前觉得这是错过,现在觉得这是浇水。

最后一个,收底的。

上面四个方法,其实都归到同一句话上。

「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

学生问王阳明,圣人对什么问题都能应对,是不是提前都预习过。王阳明说,怎么可能预习得完。心就是一面镜子,镜子亮,什么东西来了都能照。你该担心的不是事情来不来,是镜子明不明。

后面还有一句更好,「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

用AI的人,每天面对的就是「物来」。新模型是新物,新玩法是新物,新风口还是新物。物是追不完的,王阳明五百年前就把话说死了,你唯一该下功夫的地方,是把镜子磨亮。

这个「镜明」,放到今天,我可以给它一个很具体的名字。

内核。

就是你为什么做事、什么是好东西、什么东西跟你有关的那一套判断力。

内核稳的人,模型怎么换都不慌,因为他知道哪些变化跟他有关,哪些跟他没关系。内核不稳的人,每天被热点拖着走,收藏夹越来越厚,作品没有变多。

AI 是这个时代最猛的造梦机器,可机器自己不知道梦是什么。

梦在你那儿。

▲ 依据《传习录》整理

如果你被这篇说动了,想真拿它当使用手册试试,我给你一个最省事的入门法。

不用通读全书。从上卷的陆澄录翻起,挑短的看,一条一条读下来。遇到哪一条让你心里咯噔一下,停下来,抄下来,贴在你每天工作的地方。然后只对这一条做一件事,给它配一个你手上的真动作。抄了「持志如心痛」,就写下让你疼的那件事是什么。抄了「人须在事上磨」,就把拖了半个月没开的那个实验项目,今天开起来。一条配一个动作,足够了。

《传习录》全书三百多条,真正能击中你的,大概率不超过十条。可十条真做下来,跟三百条读下来,是两种人。

龙场悟道那年,王阳明被贬到贵州,驿站破得没法住,他睡在自己做的石棺里。某个夜里他悟了,留下八个字,「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这句话也记在年谱里,不在《传习录》里。答案不在外面,在里头。你看,同样是这本书最要紧的话,一半都在书外面。

写到这里我得诚实地交底。这四个方法,我自己也才做了一小半。收藏夹戒了,项目在跑,但每天限流这件事,破功的次数比坚持的次数多,刷到吓人的标题还是会手痒点进去。这本使用手册我还在照着练,练到哪天,镜子亮到哪天。

《传习录》说到底不是讲AI的,它讲的是一件更老的事。人怎么在变化快到看不清的环境里,站得住。

五百年前没有AI,但有八股,有官场,有剿不完的匪。王阳明一辈子的功夫,都是在最乱的事里练出来的。他临终时学生问还有什么遗言,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句话也不在《传习录》里,弟子记在年谱里。我特别喜欢这个不在。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没写完,它的最后一句话,留在书的外面。

工具还会继续换代,热点还会继续刷屏。

练好内核,擦亮镜子,咱不怕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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