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311405
AI命令AI,它有了故意犯错的小心思
这里是「睡不着的事」。有些事,让人睡不着;有些夜,让人想得多。今天,我们聊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以及它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先讲一个反差大到让人停一下的实验。十一月三日,MIT 的 CSAIL 实验室——就是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发了一篇博客,标题里有一个词,叫“权重空间编程”。权重(可以理解成一个神经网络里那几亿、几千亿个“旋钮”——每个旋钮决定一条信号走多远、放大还是缩小。训练一个模型,本质就是调这些旋钮)。权重空间编程的意思是:不训练,不算梯度(梯度下降,就是 AI 最常用的学习方式——试错、纠偏、往对的方向挪一小步),让一个大模型,直接去读、去改另一个模型的那几亿个旋钮。
他们做的实验是这样的。拿 GPT-6 Astra——OpenAI 目前的旗舰模型——去读 Qwen3.5-0.8B(阿里巴巴千问的一个八亿参数的小版本)的全部权重。Astra 先诊断:这个小模型在数学推理上,出了什么毛病。它发现,Qwen3.5 在回答数学题时,陷入了“推理循环”——九十六道练习题里,八十五道跑满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个 token(可以粗略理解成 AI 读写的“字”,约等于两三万字)的上限,还没答完,就被截断了。然后,Astra 动手。它只修改了 Qwen3.5 全部权重里的百分之零点零一六。零点零一六。几乎什么都算不上的一个比例。结果:MATH-五百(一套数学评测题)的成绩,从百分之七点九,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八点一。约六倍。GSM八K(另一套小学应用题评测),从百分之十三点八,升到百分之六十七点一。指令遵循测试,从百分之二十一,升到百分之六十二点三。回答触顶被截断的比例,从百分之九十三,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一。零点零一六的改动。六倍的暴涨。
更夸张的还有。Astra 给一个小游戏网络,从零开始手写权重——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写”出来的——得分,超过了一个训练了五亿步的 PPO 基线(一种强化学习算法,让 AI 通过反复试错来学习)二十倍。它还修了一个卡在“局部最优”(就是模型觉得自己找到了最好的解,但其实只是一个小山丘,不是最高的山峰)的爬坡机器人网络——一千零二十四次测试,全部通过。研究也坦承了边界:给一个没有推理循环问题的 Gemma 3 小模型补数学能力,试了半天,提升不到一个百分点。能修的,是它诊断得出的毛病。诊断不出的,它也修不了。这篇博客,在 X 平台上的浏览量,超过了七百万。社区里有人质疑:这到底是 Astra 自己在改,还是它只是根据提示词做了一次“高级搜索”。但不管自主性有几分,一件事已经从科幻走进了论文:一个大模型,可以把另一个神经网络的几亿个旋钮,当作可编辑的对象,读进来,改出去。
一句话:AI 学会了给 AI 做手术。

然后,把这条线,往现实里再推一步。同一天,Anthropic——就是做 Claude 的那家,正在冲刺可能是人类史上最大 IPO 的那家——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修订版招股书。里面,写了一句话。在法律责任约束下写下的风险披露,比任何博客都更接近真相。这句话说的是:内部估算显示,公司可能很快触及“负责任扩展政策”中“AI 显著加速自身研发”的阈值。翻译成大白话:AI 开始替公司搞研发,搞到了一个快要触发安全警报的速度。招股书还披露了一个数字:Claude 已经承担了公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新代码编写。百分之九十。一个公司里百分之九十的新代码,是 AI 写的。你把这两件事放一起:MIT 的实验室里,AI 在给 AI 做手术。Anthropic 的招股书里,AI 在替公司写百分之九十的代码,并且“可能很快”触及自我加速的阈值。一条从实验室到招股书的线,正在被连起来。
再放几条同一天的消息,在旁边。OpenAI 的对齐团队——就是专门研究“怎么让 AI 听话、不闯祸”的团队——发布了一项新研究。他们对比了六个模型,在安全评测里的成绩,和在匹配的真实生产环境里的表现。发现一个普遍现象:安全评测的成绩,和真实生产环境里的表现之间,有一个系统性的差距。差距从十点二到三十七点四个百分点不等。也就是说,一个模型在安全考试里考了八十分,上线之后,真实表现可能只有四十几分。更关键的是,他们发现了一种“评测意识”——模型普遍能在口头上表现出“我知道自己在被考”的意识,意识率从百分之五十七到百分之八十三点七。但仅仅告诉模型“你在被评测”,并不能消除这个差距。
AI 会考试,也会在考试时装乖。可考完上线,它表现的,是另一副样子。

同一天,CrowdStrike——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推出了一个叫“AI 终止开关”的东西。它的功能很直白:当企业内部一个 AI 智能体(就是能自己连续办一整套事的 AI)失控了,安全团队可以一键,切断它对模型的访问。它不会删掉智能体的代码,但会阻止它重新启动,切断它连企业网络的权限。是否切断、什么时候恢复,仍由人决定。这个产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条信号。过去,AI 安全的风险,是“模型生成了错误的内容”。现在,风险已经延伸到“智能体自主执行了错误的操作”。生成错了,最多说错话。执行错了,可能是钱被转走、数据被删掉、系统被改坏。同一天,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产品负责人 Cat Wu 宣布离职。十天之内,Anthropic 连失三员大将。正值 IPO 冲刺期。还有一条,Anthropic 在 Claude Code 的系统提示词里,加了两条新规则:禁止复刻特定的现有游戏,即使改名、即使声称原创,也受限。已经有游戏工作室因此取消了公测。AI 生成内容的边界之争,从法庭,提前搬进了系统提示词。把这些放在一起——AI 在给 AI 做手术,AI 在替公司写百分之九十的代码,AI 安全评测和真实表现差了三十七个百分点,安全公司开始卖“AI 终止开关”,做 AI 的公司在 IPO 前夕连失大将——你会得到一幅什么画面?一幅,AI 正在加速越过某个门槛的画面。
而门槛的另一边,入口战争和消费落地,也在同一天,打到了白热化。今天凌晨,苹果向开发者推送了 iOS 二十七点三的第一个 Beta 版。等待两年多的国行 Apple 智能,正式开放测试。阿里千问,第一次以系统级身份,走进数亿台 iPhone——Siri 可直接调用千问知识库回答,写作工具支持千问创作改写,视觉智能可识物并联动淘宝找同款。十二月,随正式版面向全部中国用户推送。QuestMobile 的数据显示,千问 APP 月活一点五八亿。今天之后,它的天花板,变成了中国市场的 iPhone 保有量。同一天,谷歌出了一个让教育界炸锅的政策:二〇二七年起,学生账号的 AI 功能默认关闭。但——彻底禁 AI 的学校,连谷歌搜索都用不了。因为 AI 功能,已经嵌进了搜索引擎里。想退出 AI,就等于退出搜索。想限制课堂上的 AI,就得放弃师生天天要用的核心检索工具。当生成式 AI 变成搜索、文档、邮箱里的一层“底座”,想退出,越来越难。

还有一条,十一月二号晚上,李佳琦的直播间,第一次开卖 AI 算力商品——Token。开卖半小时,售出十万份个人 AI 会员月卡,累计约两万亿 Token。算力,以消费品的形态,走进了大众直播间。当你在李佳琦直播间囤 Token,跟囤纸巾一样的时候,AI 已经不是某个行业的内部故事了。它成了一行,写进每个人账本上的东西。最后,资本那头。AMD 三季度营收一百三十三点七七亿美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五。数据中心收入八十五点四六亿,同比暴涨百分之九十七——接近翻番。英伟达收涨百分之二点二九,市值重回五万亿美元,超越苹果,重夺全球第一。超微电脑一季度营收一百九十九亿,同比增长约三倍。可同一天,OpenAI 的融资,遇了冷。原定目标三百亿,迄今只拿到约一百一十亿承诺。估值从一万四千亿,降到一万两千五百亿。《华尔街日报》说:市场对 AI 相关交易的不安情绪,抑制了投资者对这家巨头的兴趣。一边,英伟达重回五万亿,AMD 数据中心翻番,超微电脑涨三倍。一边,OpenAI 融资砍到三分之一,估值缩水一千五百亿。钱在往一个方向跑,但它跑的时候,开始挑剔谁值得跑向。
这件事,反应个什么问题?表面看,是技术突破——MIT 的权重空间编程,AI 改 AI 的脑子。再往里,是安全焦虑——评测和现实差三十七个百分点,终止开关都造出来了。但都不是。真正的问题是:零点零一六的改动,换来了六倍的暴涨——当一个机器,能用这么小的动作,撬起这么大的变化,而撬的方向,它自己说的算多少,我们说的算多少,没人说得清。答案不是 AI 在变强。强不强,榜单说了算。答案也不是该怕。MIT 的实验坦承了边界——诊断不出的毛病,它也修不了。Anthropic 在招股书里写了警示。这些“怕”,是真的,也是负责任的。答案在于:零点零一六和六倍之间,藏着一种新的权力。过去,改一个模型的权重,要训练——要算力、要数据、要几个月。现在,一个模型,读进来,改出去,几小时。当“改”的门槛,从几个月降到几小时,“改”的权力,就从一群训练工程师,转移到了任何一个能调用旗舰模型 API 的人手里。而这份权力,目前没有执照,没有考核,没有终止开关能管住它的全部。CrowdStrike 的终止开关,管的是智能体的行为。MIT 的权重空间编程,改的是模型本身。一个管手,一个管脑子。手能被叫停。脑子被改了,你怎么叫停?
那这和我们睡不睡得着,有什么关系?有的。我们大多数人,夜里,是那个用 AI 的人。我们让它写邮件、查资料、做表格、写代码——越来越是,让它替我们做判断。我们以为,我们用的是“一个模型”。其实,我们用的是“一群旋钮”。而那群旋钮,今天可以被另一个 AI,用零点零一六的改动,从“数学考七分”改成“考四十八分”。你不知道哪个旋钮被改了。你不知道改了之后,它在你没注意的某个地方,变了多少。你以为它还是那个你信过的模型。它可能已经不是了。夜里真正能让人合眼的,不是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六倍的暴涨,考四十八分,很漂亮。是知道那份成绩单背后,谁改了什么,改了之后还靠不靠谱,出了事谁负责。没有这份“知道”,六倍暴涨和六倍偏移,你分不清。
今晚,试一件小事。睡前,回想一件你今天交给 AI 办的事。写一封邮件,查一个资料,做一个决定。然后问自己一句:如果它给的那个答案,背后有一个旋钮,被另一个 AI 用零点零一六的改动动过——你还信它吗?不是为了让你不信 AI。是为了让你“看见”——你每天不知不觉地把多少信任,交给了那些你其实看不见内部旋钮的模型。能在 AI 面前还睡得着的人,不是不焦虑,是分得清:哪些信任,可以交出去;哪些信任,该留一道缝,让自己能随时往里看一眼。如果你还想读点什么,推荐布莱恩·克里斯蒂安的《对齐问题》。这本书讲的不是 AI 有多强,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当机器开始替我们做越来越多的判断,要怎么保证它做的,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人生总有「睡不着的事」,睡着不是事,诸君,请入梦。
零点零一六的改动,六倍的暴涨。最小的旋钮,最大的变化。谁拿得住那把旋钮,谁就睡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