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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替你赢的棋,算谁的?
AI替你赢的棋,算谁的?2016年，AlphaGo与李世石的五番棋震惊了世界。第二局AlphaGo第37手出人意料的下法，以及第四局李世石第78手被称为“神之一手”的妙手，至今仍让棋迷津津乐道。最终AlphaGo以4:1获胜。2016年底至2017年初，神秘高手Master横扫弈城和野狐两大围棋平台，以60连胜击败众多世界顶尖职业棋手，随后被证实是AlphaGo的升级版本。2017年5月，AlphaGo又在乌镇以3:0战胜柯洁。短短一年多，人类围棋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此后，围棋AI的发展速度令人惊叹。从早期通过Lizzie界面使用Leela Zero，到KaTrain搭配更加强大的KataGo，再到Lizzieyzy加入棋盘实时同步、鹰眼分析等功能，单机AI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方便。网络平台同样迅速发展，国内有星阵、绝艺、弈客鹰眼、涨棋网，国外有ZBaduk、AI Sensei等。如今，通过云端服务，一部手机就能随时获得远超人类顶尖职业棋手的AI分析能力。 十年前，世界冠军还在与AI争夺胜负；十年后，普通围棋爱好者已经可以随身携带一个远超世界冠军水平的“老师”。这原本是围棋学习和研究的巨大进步，却也让网赛AI作弊变得前所未有的方便。技术门槛越来越低，监督却难以跟上，AI作弊的出现和蔓延，也就不难理解了。 过去一年，我组织的北美棋童群赛和高手群赛中，已经确认了至少三起AI作弊事件。注意到这一趋势后，我花了大量时间翻阅比赛棋谱，又发现了更多疑似AI作弊的对局。最近，我在其他北美青少年网赛中也接触到了多起类似事件，部分已经得到处理，也有一些争议尚未解决。 更让我震惊和遗憾的是，涉及这些事件的青少年选手中，有几位我认识，甚至相当熟悉。 最直接的AI作弊方式，就是整盘棋照着AI第一选点下，我们通常称为“全程开狗”。 目前，我发现的AI作弊案例中，甚至有不满十岁的棋童。这些年龄较小的孩子通常采用比较简单的全程开狗方式，棋谱与AI推荐点高度吻合，表现明显超出真实棋力。 这类AI作弊相对容易识别。结合历史棋谱和AI分析报告，通常能提供比较有力的证据，与家长沟通后也比较容易妥善处理。 相比全程开狗，更隐蔽的方式是布局和官子由自己完成，只在复杂中盘战斗中借助AI，我们称为“中盘开狗”。 布局可以背定式，官子也有不少固定手筋，但复杂中盘战斗需要连续计算、判断和取舍。即使是职业棋手，也很难在高难度局面中连续、快速、准确地找到最优解。 如果一位棋手在普通局面表现平平，却在复杂战斗中连续走出远超自身棋力的下法，就值得进一步调查。结合AI分析报告、历史棋谱及线上线下表现，往往能够找到比较有力的证据。 现在，更加值得警惕的是第三种方式，我称之为“半人半狗”。 围棋AI通常会给出多个推荐点，按优劣排序，并显示胜率、目差和变化图。部分软件显示前五个候选点，有些可以显示前十个甚至更多。 AI分析中有两个常见指标： 吻合率（Match Rate）：实战落点与AI第一选点完全相同的比例。 准确率（Accuracy Rate）：这里指实战落点位于AI前五个候选点之内的比例。 两者有点像强阳性和弱阳性的区别。需要注意，不同软件对准确率的定义可能不同。 在一些AI作弊分析中，60%左右的吻合率和80%左右的准确率常被用作经验参考，但并非公认的AI作弊判定标准。 “半人半狗”正是利用了这些统计指标的局限。AI第一选点并不是唯一的好棋，排名靠后的AI候选点，有时与第一选点相比，胜率和目差损失都很有限。 根据AI介入的方式和棋谱表现，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类情况： 第一类：真人下法与不同AI推荐点混合 包括真人下法与AI第一选点混合、真人下法与AI前五选点混合、AI前五选点与第六至第十选点混合，以及多种下法共同出现。 在部分局面中，排名靠后的AI候选点与第一选点相比，目差损失有限。疑似作弊者可能有意选择这些下法，在维持较高棋步质量的同时，使吻合率和准确率不再明显偏高。 第二类：只借助AI的部分能力 包括参考AI胜率和目差辅助形势判断、借助AI计算复杂死活和对杀、由真人决定战略方向而借助AI验证战术，以及只在胜负关键处使用AI。 这类AI作弊不一定直接采用AI推荐点，因此整盘棋的吻合率可能正常，但借助AI的判断和计算能力，同样能够获得不公平的优势。 第三类：棋局质量与形势变化异常 有些可疑棋谱中，选手在简单局面出现低级错误，却在复杂战斗中连续作出精确判断；有些普通局面经常亏损目数，关键局面却很少犯重大错误；还有些一度明显落后，却在关键战斗中迅速逆转。 不排除有人故意制造失误、允许自己短暂落后，以掩饰AI作弊的可能。但这些表现也可能出现在正常人类对局中，不能单独作为AI作弊证据。 以上三类只是常见AI作弊方式与可疑棋谱特征的归纳。实际对局中，不同方式还可以相互结合、排列组合，表现多种多样、层出不穷。 “半人半狗”最难识别的地方，是吻合率和准确率可以不高，棋谱也有好棋、坏棋、领先和落后，但关键局面的决策质量却可能长期超出选手真实棋力。 对于经验丰富的业余高段和职业棋手来说，分析棋谱不只是看AI数据，还要理解整盘棋的思路。 如果把一盘棋的思路比作信号，那么人类棋手更像模拟信号，而部分疑似“半人半狗”的棋更像数字信号。 人类棋手的计算、判断和战略思路通常具有连贯性。即使出现失误，也往往能够从前后招法中找到原因。 而部分可疑棋谱呈现出明显的跳跃性：一段棋达到职业高段水准，随后突然回到普通业余棋手水平，过不了几手又再次跃升。 人类高手的棋，就像一只手工雕刻的金镯子，可能存在微小瑕疵，但整体自然、完整。 部分疑似“半人半狗”的棋，则像一件翠玉白菜摔成几块，又被工业胶水粘了起来。远看还是翠玉白菜，近看却能闻到刺鼻的胶水味。 单独看每一段，或许都能解释；连起来看，却缺少人类思考应有的连续性。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情况，甚至没有明显的拼接感。 对手的很多下法并非AI第一选点，也会亏损一些目数，却始终没有真正能够被抓住的重大错误。 高水平对局中，我们经常通过制造复杂局面，寻找对手计算和判断中的漏洞。但面对这样的对手，无论如何尝试，对方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致命错误。 这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被控盘感”。 输给真正的高手，你通常能够感受到对手在哪里比自己强。但面对这种表现异常的棋局，你可能觉得对手在很多方面并不比自己强，却始终找不到决定胜负的机会。 当然，人类高手也可能下出这样的棋。无论是思路不连贯，还是被控盘感，都不能单独证明AI作弊。 面对高度隐蔽的“半人半狗”，即使职业棋手或业余高段棋手产生强烈怀疑，想仅凭AI分析报告完成举证，依然非常困难。 最近，我自己也在一场正式网赛中，遇到了一位令我高度怀疑使用AI作弊的青少年对手。 我下围棋已经三十年了，经常参加业余高段比赛。今年年初，我作为AGA City League B组的第一台棋手，先后与七位棋力从AGA业余6段到职业二段的棋手交手。七盘棋的棋谱都可以在Pandanet上找到。 这些对手实力很强，有些人的计算和判断远远超过我，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都是人类棋手。赛后复盘时，我使用AI分析了这七盘棋，对手的中盘准确率基本都在60%多。 而最近这盘令我怀疑的对局，最关键的一段复杂中盘战斗，对手的准确率竟然达到了90%。 其实，早在布局阶段，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胶水味”。 对手走出了一些非常冷门的下法，局部处理达到职业高段水准，中间却夹杂着明显的低级错误。随后，在更加复杂的战斗中，又恢复到极其精确的判断。 这种棋力水平的突然跳变，以及始终找不到重大错误的“被控盘感”，让我在对局中就产生了强烈怀疑。 当然，不同棋局、不同统计区间的准确率不能简单比较。真正让我怀疑的，是具体招法的难度、前后棋力的巨大反差，以及整盘棋缺乏连贯性的思路。 赛后，陆续有五位以上与我水平相近或高于我的棋手朋友主动联系我，帮助分析这盘棋。他们研究了关键变化，一致认为对手存在“半人半狗”式AI作弊，并给予了我很多支持。 坦率地说，这件事情让我心里很堵。 刚开始，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下得太差了，计算和判断出了问题。在朋友们的分析和支持下，我才逐渐相信，自己感受到的异常并非毫无根据。 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网赛中，亲身感受到疑似AI作弊带来的精神伤害。 对于经常参加高水平比赛的棋手来说，输棋再正常不过。无论对手比我强还是弱，只要双方凭自己的本事下棋，我都能够坦然接受。 但如果比赛中存在AI作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我并不忍心过分追究青少年棋手的责任，也明白自己和朋友们的判断不能代替正式认定。但围棋作为智力竞技项目，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值得每位棋手主动维护。 作为一名业余高段棋手，我有义务维护围棋比赛的公平。何况这一次，我自己也是直接受到影响的选手。 最近，我的一位美国级位水平的学生，在正式网赛中遭遇了对手使用AI作弊的情况。 这是一位我很关注的学生。之前上课时，我曾提到过一个比较困难的定式。她认真地把变化背了下来。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定式对于她目前的棋力没有太大必要，因为同级别的对手通常很难走出这样的复杂变化。 没想到，比赛中真的遇到了。 看到对手后续的应对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对手实际棋力不高，却连续走出明显超出其水平的复杂招法。进一步分析棋谱后，发现了明显的“全程开狗”迹象。 我向主办方提交了举报和相关证据。经过调查，主办方与家长进行了沟通，孩子接受了严肃教育和相应处罚。我对这一公正的处理结果感到欣慰，也非常感谢主办方的认真负责。 过去，我也遇到过三次自己的学生在非公开赛事中使用AI作弊的情况。每次我都与家长共同严肃教育，相关学生后来都改正了错误。我在课堂上也反复强调，绝不允许使用AI作弊，违规者一定会受到我最严厉的批评。 作为老师，我既要教育犯错的孩子，也要保护认真比赛的孩子。我的学生通过努力学到的知识，应该得到公平展示的机会；违规的孩子能够及时认识错误、认真改正，也值得给他们机会。 围棋教学不仅是提高棋力，更要培养诚实、尊重规则和坦然面对胜负的品格。 从2018年开始，我一直在组织北美青少年围棋网络比赛。棋童群赛已经举办了四十多届，后来又组织了高手群赛。目的很简单：让孩子们有更多比赛和交流的机会。 过去一年，我处理了多起AI作弊事件。对于确认违规的孩子，我尽量先与家长私下沟通，没有公开姓名。 大部分家长对孩子使用AI作弊毫不知情。联系之后，他们都非常重视，严肃批评教育，并向我保证以后不再发生。 对于积极承认错误、首次违规的孩子，我只给予停赛两轮的处罚。 有人可能觉得太轻，但我认为，青少年比赛不仅要分出胜负，更重要的是培养棋德。孩子愿意承认错误，家长认真教育，达到教育目的就足够了。我不希望因为一次错误，毁掉孩子继续学习围棋的机会。 但宽容不等于纵容。 对于拒绝承认、又难以充分举证的疑似作弊者，情况就复杂得多。部分案件已经提交公平竞赛委员会处理。 我理解委员会的难处。面对高度隐蔽的“半人半狗”，即使有职业棋手和业余高段棋手参与分析，仅凭棋谱和AI分析报告，也很难作出没有争议的结论。 北美社会重视程序公平和无罪推定，没有充分证据不能随意认定AI作弊，这是合理的。但赛事裁决也不能照搬司法程序的举证标准。组织者需要根据比赛规则，综合棋谱分析、棋手水平和其他证据作出判断。 如果反作弊完全依赖固定的AI统计指标，或者必须得到选手本人承认，规则就很难有效执行。 保护犯错孩子改正的机会，与保护其他孩子公平比赛的权利，并不矛盾。 经过这一年的经历，我决定从明年开始，对棋童群赛和高手群赛实施更加严格的反作弊管理。 第一，重新报名并作出承诺。 所有选手必须重新填写报名表，明确承诺比赛期间不使用AI、不接受违规场外帮助。采用AI推荐点、查询AI胜率和目差或借助AI计算，都属于AI作弊。未成年选手需要家长共同确认。 第二，指定平台和摄像头监督。 所有有效对局必须在指定平台进行，默认开启单摄像头。如果对手要求，必须开启正面和侧面双摄像头，覆盖面部和双手。 相关规则提前公布。偶发技术故障可以说明情况，但无正当理由拒绝遵守、故意遮挡或关闭摄像头，将依据比赛规则处理。涉及未成年人的影像和调查资料不会公开传播。 第三，明确区分违规类型。 比赛规则违规，包括不按要求开启摄像头、故意遮挡、使用非指定平台等。主办方核实后，可以直接判负、取消成绩或暂停参赛资格，不需要证明存在AI作弊。 AI作弊及其他违规辅助，包括赛中使用AI分析、接受违规场外指导等。证据明确或选手承认的情况，由主办方直接处理；存在重大争议的，则进入五人反作弊评审程序。 第四，建立五人反作弊评审组。 对于复杂的AI作弊争议，我将邀请另外四位业余高段或职业棋手，与我共同评审。 调查流程包括：收集棋谱和AI分析报告，听取选手及家长解释，由五人独立分析，最后表决。 评审综合考虑AI数据、关键招法难度、思路连贯性、落子时间、历史棋谱，以及长期线上和线下表现，不以固定吻合率或当事人承认为必要条件。 只要五人中至少三人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存在AI作弊或其他违规辅助，即可形成正式的赛事内部认定，由主办方直接执行处罚，不需要外部机构确认。 涉及直接利害关系的评审成员应当回避。证据不足时不作作弊认定，但可以继续关注相关选手的比赛表现。 第五，根据违规情节分级处罚。 对于首次AI作弊、积极承认并认真改正的青少年选手，我仍然倾向于停赛两轮，并根据情况调整比赛成绩。 对于严重违规或重复AI作弊者，将给予更长时间的停赛，直至禁止参加后续赛事。违反摄像头和平台规则的行为，则按相应规则直接处理。 第六，明确主办方最终裁决权。 作为组织者，我将保留对比赛成绩、违规处罚和参赛资格的最终决定权。赛事内部裁决不以其他赛事、平台或外部委员会的结论为前提。 所有规则赛前公布，证据妥善保存，给予当事人说明情况的机会。裁决作出后，除非出现足以改变结论的新证据，原则上不再反复审议。 我知道，没有任何反作弊制度能够保证百分之百准确，职业棋手和业余高段棋手也可能判断错误。 但面对不断升级的AI作弊方式，我愿意承担更多裁决责任，不会把维护比赛公平的责任完全交给外部机构。 同时，赛事内部处罚不等于可以公开指控未成年人，相关调查仍需保护选手隐私。 我愿意给初犯且认真悔改的孩子机会，但绝不会纵容AI作弊。制定规则不是为了处罚更多孩子，而是为了保护每一位认真比赛的孩子。 我非常理解家长们的心情。当孩子受到AI作弊质疑时，第一反应往往是维护孩子，尤其是在证据不够明确的情况下。 但维护孩子，不应该变成对合理质疑的敌意，更不应该用强硬的态度代替事实讨论。 北美很多围棋老师、棋手和赛事组织者，都在利用业余时间维护比赛公平。提出质疑不是针对某个孩子，而是为了保护所有认真比赛的选手。 没有受到处罚，不代表所有疑问都已经得到解答。一个成年人面对质疑时的态度，本身也是在给孩子上一堂关于诚实、规则和责任的课。 对于仍然相信孩子没有作弊的家长，我希望大家多一些耐心和思考。认真与孩子沟通，也听一听高水平棋手的分析。如果没有违规，调查有助于还他清白；如果犯了错误，越早纠正，对孩子越有帮助。 作为长期办赛者，我了解不少没有公开的情况：有人因AI作弊接受处罚，有人承认错误后获得宽大处理，也有疑似作弊者始终否认，最终因证据不足而没有受到处罚。我也了解部分选手过去和现在的真实棋力。 出于对青少年选手的保护，我一直尽量保密。但我知道的事情，未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北美围棋圈子不大，网络比赛的棋谱又通常长期保留在对弈平台上。业余高段和职业棋手看到同样的棋谱，也可能产生相似的判断。 我愿意保护孩子的隐私，但无法保证其他人不会独立发现相同的问题。家长的否认，不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能消除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 当然，怀疑不能代替证据，尚未被认定作弊的选手也不应受到无端指责。但一次比赛的表现可以有波动，长期的真实棋力却很难伪装。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AI作弊一旦被证实，可能影响个人声誉。反复作弊，最终失去的可能不只是比赛资格，还有整个围棋社区的信任。 我希望家长们不要只关注奖牌和段位，更应该关注孩子是否诚实比赛、能否坦然接受失败。不要让孩子形成一种错误认识：只要没有被抓到，就可以利用规则漏洞获得好处。 对于曾经使用AI作弊的孩子，我想问一句： AI替你赢下的棋，究竟属于谁？ 棋力不会因为一张获奖证书而提高。真正属于你的，是自己读出来的变化、自己判断出的形势，以及一次次失败后积累的经验。 如果犯过错误，希望能够勇于承认、认真改正。一次错误不应该成为孩子一生的标签，但反复作弊、拒绝面对问题，最终伤害最大的还是自己。 我相信，绝大多数北美青少年棋手都在认真学习、诚实比赛。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老师、棋手和赛事组织者，才更有责任保护他们。 围棋可以输，棋德不能丢。 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凭自己的本事下棋，坦然面对胜负，也能够为自己的每一步棋负责。 围棋，需要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