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越来越能干,人应该把力气花在哪里?--《吾辈如神》推荐序三、四

过去的成功经验不见得越来越有效，我们需要更新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技术越来越强，不代表我们就要把思考和选择全部交给技术。既然 AI 是未来无法回避的变化，我们也愿意学习和使用它，到底应该怎么用呢？

AI 能写文章，能做表格，能分析数据，能制作视频，能做很多过去需要花几个小时甚至数天的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而且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得到结果。听起来觉得非常好，非常美妙，一如小说的主人公最初是一个小屌丝小白，结果无意中获得了一本武林秘籍，一下就血池满格、攀上巅峰成了大侠。过去故事里的爽文成为了现实。

如果有一天 AI 真的能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的事情，那我们做什么呢？上司也变得越来越轻松，什么都不需要做吗？我们终于有机会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过去没有做的事上。AI 真正让人兴奋的，不是让我们干活干得越来越快。人工智能领域的学者刘铁岩在序里提出了一个观点：人类的创造与 AI 的能力相结合，本来能带来一种全新的增长方式。他尤其强调，人的创造力与 AI 的结合，不是简单地把两种能力相加，而是有可能形成更大的创作空间，也就是能力相乘。

我们用一个普通人的工作场景来理解一下。你是一名小学的数学老师，班里有40个学生。有一天你教大家认识分数，你发现同一道题，有些小孩讲一遍就明白，有些孩子讲三遍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1/2 > 1/3。可能很多人因为这个事情困惑过：对一个刚刚接触分数的孩子来说，他会觉得很奇怪。3比2大呀，为什么 1/3 反而比 1/2 小呢？作为老师，你知道问题在哪？孩子没有真正理解分数。可是班上有40多个孩子，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指导。如果每一个知识点你都要为每个孩子准备不同的解法，那么时间从哪来？你很想干好这份工作，可也有了这个困惑。过去老师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但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很难做到根据每个孩子的特长因材施教，本身难的地方就是一个人的精力有限。

可是现在AI来了。你作为一个老师，可以告诉AI：“我现在正在教小学三年级的孩子认识分数，有几个孩子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1/2 > 1/3，请帮我设计三种不同的讲解方法。”AI可能会这么告诉你：

第一种，你可以用披萨来解释。同样大的一张披萨，分给两个人，一人拿到多少？分给3个人，每人又能拿到多少？

第二种，你也可以用图形解释。把两个同样大小的长方形分别平均分成两份和3份，然后分别涂上颜色，让孩子去比较。

第三种，你可以设计一个小游戏。让孩子拿个纸片，自己动手折一折、分一分，让他们看看分成2份和分成3份有什么差别。AI 可以告诉你无数种方法，然而这些方法最终是否要使用、是否适合课堂、有没有效果，都由老师来进行评估。有了 AI 以后，作为老师你有机会尝试非常多不同的教学方法，但是评估的点依然在自己手上。

如果原来老师备课需要两个小时，现在 AI 帮助他可能半小时就完成了，这就叫提高效率。可是如果老师借助 AI，仅仅是做这件事儿够不够呢？其实不够。老师借助 AI，让不同的孩子尝试用更适合的点去讲解，让原来听不懂的孩子有机会理解这个知识点。这就不仅仅是一个效率的提升，你会发现，过去因为时间、精力有限而不能做的事情，现在有了 AI，让它有了可能性。

这就是“相乘”。这也是刘铁岩老师想讲的：人类的创造力跟 AI 相乘，其实才是我们普通人应该关注的地方。AI 不再是更快速地帮我们完成工作，它能帮我们除去过去的很多限制，让我们能尝试原来基于我们的情况完全做不了的事情。过去可能想做的事情很多，但基于想做的事情，你可能要掌握不同的技能——比如你有想法，但你不懂设计。你不会编程，你非常了解自己的行业，但是你不知道如何去处理复杂的数据。很多你觉得很好、可以运用于工作的想法就卡在了那里。这不是因为这些想法没有价值，而是因为你之前缺少能把它变为现实的能力。

所以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去问：

1. AI 能帮助我们节省多少时间？

2. 有了它，我能不能去做一些过去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这两个问题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答案却完全不一样。前一个只会让你关注效率，而后一个会让你的大脑更关注于创造。

这就是推荐序 三 的作用：能把我们大脑的思考带向另一个方向。AI帮我们完成越来越多的任务，然而人类的心智状态会变成什么样子？能够用好 AI 的前提是“用”，所以你必须先去用，用它提升效率，在提升效率的基础上，让它协助你完成更多的想象。这会让你进入一种心流的状态。

心流非常重要。当人越来越能干，人类为什么能深度投入呢？“心流”这个词流行了好几年，它不只是个名字，是你在做一些自己喜欢、很有挑战的事情。最开始的时候可能不熟练，可慢慢做着做着，你就找到了感觉。你开始越来越专注，脑子里不断冒出新的想法，一些原来你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就有了解决的线索。你想继续试一试，看能不能做得更好。在这个过程中，你做着做着可能连时间都忘记了，等你一抬起头，从中午开始做，到现在天都黑了。这个过程是非常有意思的。虽然整个下午你的脑子一直在高度专注地做事，可是你并没有觉得这个下午在受苦、在坐牢，相反，你特别享受这个过程。所以，心理学家把这种长期的研究做了一个总结，赋予了它一个名字叫“心流”——就是你进入到高度专注、全情投入的活动状态之后，内心呈现的一种特殊状态。

是不是只要专注就一定能出现心流呢？其实不是，它还跟任务的挑战程度、你的技能、你设计的目标、别人给你的反馈等很多因素有关。

然而在今天 AI 时代，这些事情都不用自己做了：写报告不用自己写了，数据不用你整了，设计图片 AI 也可以干了。这些变化都是技术赋予我们的红利，机械的、重复的、琐碎的工作，工具都能完成。

于是我们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呢？AI 能够提效，这是 AI 赋予普通人在这个时代最基础的友好。

我们在什么事情上能够体验到探索和创造的乐趣呢？

AI 给了老师 3 种方法，老师拿到课堂试了一下，结果发现披萨的案例虽然很生动，孩子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如果老师只想把这个任务赶紧完成就完事了，反正已经给了方法，就让孩子多练习几遍吧，其实也行。但如果这个老师真的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一直学不会，他可能就需要继续观察。经过观察，他发现孩子不是不会比较分数，而是没有真正理解为什么比较分数之前要先去做一件事——保证分的是一个同样大的整体。于是他开始尝试拿两张一样的纸，一张分两份，一张分三份，让孩子折一折，比一比。最后孩子说：“老师，我明白了。”

我想，如果这件事情在真实的生活中能够发生，如果你是一个老师，这一刻你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因为你终于帮助一个孩子跨过了原来怎么都理解不了的困难。而且你会发现在这个过程中，AI 确实发挥了作用，它帮助你找到了不同的教学思路。然而，真正的核心在于发现问题，不断尝试，根据孩子的反应调整教学方法，这个核心主体仍然是老师。所以，如果老师没有退出思考，那新的工具就能插上翅膀，让他更有机会解决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部分。

AI 可以提供答案。然而，我们作为人类，可以选择把自己投入到寻找答案、验证答案和创造方法的过程中，还是直接抄答案。这是我特别关注这篇序的原因。

未来 AI 能处理的任务越来越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从所有的事情中都退出。恰恰相反，机械性的负担被减轻，让我们更有机会把精力放在真正值得的事情上：去研究持续困扰你的事情，去研究过去你一直想做但没有能力完成的作品，去学习一种新技能，甚至你只需要把眼前有挑战的事情认真做好。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能获得结果，也能获得对于新事物的能力与理解，以及对深度投入的满足感。

什么事需要交给机器，什么事情自己做，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判断。比如整理表格，你没有必要花一下午亲自探索，AI可以辅助你；比如做一些创造性的事情，让你感觉很愉快的事情，可以交给自己。

我们有能力做一件事，就意味着我们应该做这件事吗？基于这样的思考，来到了第四篇推荐序。

当我们越来越像神的时候，你有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一个人呢？檀林老师从技术和人文的角度探讨了这个问题。这本书叫《吾辈如神》，什么叫神呢？在过去的神话里，神灵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能力。比如中式神灵的千里眼、顺风耳，一个人可以看到千里之外，可以听到非常细小的声音，可以腾云驾雾到达非常遥远的地方。就像孙悟空一样，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太帅了！后来我看《机器猫》，非常想要小叮当的那个口袋，如果什么都没有，起码给我一个任意门，拉开那个门之后，世界各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其实在小孩子的世界里，那些东西都叫神灵。可是今天呢？拿起手机，你就可以跟地球另一端的人进行实时通话。你打开 AI 就能去处理大量的信息：你输入一段文字，它自己就能变成图片；它自己就能仿出声音；它自己就能变成视频。很多曾经存在于想象中的事，都以普通的方式进入我们的生活。科技的确让人类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能力，这是科技赋予的。檀林老师的推荐序在提醒我们：拥有强大的能力，和拥有妥善使用这种能力的智慧，是两回事。

你可以快速获取大量的信息，就代表你能理解吗？你能让 AI 给出很多建议，就代表你一定知道什么建议适合你吗？你能够使用非常先进的工具，就代表工具的使用下每一个选择都绝对正确吗？事实上，工具的强大会让我们产生一种错觉：既然技术已经解决了这么多的问题，那其他的事是不是通通交给它就行了呢？真实的生活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

还是那个老师的例子：AI 能帮助他备课，能根据学生的作业和考试成绩分析孩子的学习情况，给他提供极大的便利。比如，AI 发现有个孩子连续几次考试数学成绩不太理想，于是 AI 就给了这个老师一个建议，说这个孩子基础薄弱，需要增加练习。这个建议看似非常正确，但是一个孩子的数学成绩不好、考试成绩差，就一定是因为知识不行吗？

AI 可以通过数据分析出纸面上的归因，但是纸面上的归因是真实结果吗？不是的。比如说，有可能孩子这段时间情绪不好，因为他父母老是吵架，所以他上课总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最终导致学习成绩变差。

这和他本身的基础有什么关系呢？但是 AI 只能告诉你他的基础薄弱，因为他没有办法去理解这个问题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具体长什么样子。而人这个动物，本质上比纸面上的数据复杂得太多。

一个人的工作表现突然下降，背后可能是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家庭困难；一个孩子考试成绩不好，也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很可能是因为他家最近有一些摩擦，导致他的学习受到了影响；一个老师不愿意使用智能设备，也可能不是他不愿意学习，而是操作方式对他而言太复杂了。

所以，如果我们只关心技术能不能把事情处理好，我们就会忽略这些处境，而这才是这篇推荐序最需要我们看到的，也是非常重要的。

技术的发展不应该让人变得越来越像机器，而恰恰相反，工具越来越强，我们更需要保留对人的理解、对于差异的尊重、对于责任的承担能力。所以我很喜欢书里的表达，叫“手握神仙工具，心怀凡人慈悲”。这句话特别适合在今天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我们需要做出的思考。

我们的确拥有越来越强大的技术能力，但不管工具变得如何先进，我们毕竟是普通人，有情绪，有烦恼，会犯错，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需要别人的理解，也需要尊重，需要关心。所以，当我们有能力借助技术去改变一些事情的时候，你不能只问这样是不是更快、是不是效率更高，你还要问一下：这样做会不会让你变得更好？这个问题很重要。科技真正值得期待的事情，并不是让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能力，而是这些能力最终能改变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把这两篇推荐序放在一起，看到了什么呢？

一位老师讨论的是：随着 AI 越来越强，人的创造力会拓展到什么程度？

而另一位老师讨论的是：当人类真的拥有越来越强大的能力的时候，怎么才能不迷失在对技术的追逐中？怎么才能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生活？

两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一个让我们看到了技术打开新的可能性，另一个提醒我们，你不能拥有了这种可能性，就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所以，一个人讨论我们“能够做什么”，一个人在追问我们“应该做什么”。而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就是今天的主题：AI 越来越能干，你的力气能放在哪儿呢？回到那位小学老师的故事。过去他很想帮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学习方法，可精力、时间有限；现在借助 AI，他尝试了更多的方式，这是技术为他带来的可能性。可是，他为什么要花时间去研究这些方法呢？我猜，因为他希望孩子能真正地学会。为什么一个孩子的分数不理想，不能只看系统给出的分析，因为他知道，学习成绩的背后还有一个需要被理解、被帮助的孩子。这是技术之外仍然需要人的地方。

技术能扩大我们的能力，但真正决定这些能力如何被使用呢？其实是这个人本身对一件事情的理解，以及对另外一个人、一群人的关心。这个事情放在今天很有代表性。

所以，如果你问，在这个技术发展这么快的时代，如何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呢？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要拥有跟他人的共情。AI 能帮助我们做越来越多的事情，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要不断地学习新工具，就一定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我们还需要问自己：你到底重视什么？

有人需要借助 AI 把原来琐碎的工作做得更高效，给自己留出一些休息的时间；有人需要借助 AI 学习过去没有机会学习的知识；有人可能有一个想了很多年却迟迟没有开始的计划，终于有机会开始尝试；也有人希望利用新的工具解决生活中的问题，让更多人受益，这都是价值。我们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利用AI创业，创造出多么了不起的产品。不是说只有不断提高效率、不断创造新东西才算真正利用好了AI，因为对一个普通人而言，能够把工作做好，把生活安排得很从容，本质上也是一种对AI的学习。

所以，学习AI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台更高效的机器，而是需要大家能够借助技术，让自己拥有更多的可能性，也能让你的生活拥有更多的选择。所以技术越来越强大，你要怎么成为你自己呢？

回到这本书的名字《吾辈如神》，它让我想到了未来技术的强大。有人说，顶多再花10年的时间，癌症就可能变成慢病。技术真的在飞速发展，AI会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人类还能突破哪些过去没有突破的限制呢？未来的工作跟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这可能才是2027年及以后很多年非常值得期待的原因：当我们拥有越来越强大的工具时，我们会变成怎样的一个人？

这可能是大家读这本书时可以带着的一个思考。因为技术赋予了我们新的能力，但能力不代表智慧，效率不等于幸福，创造出越来越多的东西，也不意味着我们真正就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技术真正的意义并不是让事情变得更快，它还帮助我们完成了原来很难，但是真正值得、有价值去完成的事情。

所以，科技的意义并不是让我们成为神明，而是让我们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个更好的自己，不一定是工作效率最高的人，也不一定是掌握最多AI工具的人，而是面对新的技术，你依然保有好奇心、思考和创造力；在拥有更多能力的时候，你更愿意继续去理解别人，关心身边的人。

身处洪流，自渡渡人。面对技术的变化，请你首先找到自己的方向，学习使用新的工具，用新的工具解决自己的问题。在解决自己的问题之后，如果能顺手帮别人一把。这就是我们拥有更多能力时很重要的一部分，利用这些能力，同时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所以，当我们终于拥有了更强大的工具的时候，请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

AI确实越来越能干，你不会因此变得越来越忙，你也不用非要因为他变得越来越聪明，你更不要放弃自己的思考。我们让技术帮助自己走得更远，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从琐碎的事情中解放出来，投入到你想投入的事情中，这才是技术真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