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语文老师最该做的事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那棵树，不知何时已悄悄褪去了她的浓阴，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办公桌上筛出几团晃晃悠悠的光斑。桌上摊着新学期的课表，还有一本刚翻开的教材。旁边，是几册崭新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高考改革方案”几个字。“情境化命题”“任务驱动型作文”“整本书阅读”……这些新词儿像一群不请自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

我没有凑过去。我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翻旧了的《诗经》上。书脊已经有些开裂，用一道透明的胶带细细地粘着。我随手翻开，正停在那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墨香和着窗外槐花的淡淡清气，幽幽地钻进鼻孔里来。那一刻，办公室里所有的喧哗，仿佛都退潮了。

也许很多语文老师，特别是语文老师和我一样有些迷惑：改革，改了以后语文怎么教？教什么？思之再三，我觉得，语文老师不需要迷茫，改革，改的是形式，但语文的根永远不会变。只要致力于提高学生的语文基本素养，语文不难教。语文的素养从哪里来？积累。

我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刚从师范毕业，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模样。底下是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像一畦刚冒出芽儿的春韭。那时的我，满心以为语文就是教他们认字、造句、分段、概括中心思想。我把教参背得滚瓜烂熟，把每一篇课文都拆解成一个个知识点，像解剖一只麻雀，把五脏六腑都摊开来给学生看。可有一次，一个孩子站起来问我：“老师，这篇课文到底好在哪里呀？我都背下来了，可我还是没觉得它美。”我愣在那里，支吾了半天，把教参上“语言优美、意境深远”八个字又复述了一遍。

那八个字，多么苍白，多么空洞。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没了影儿。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语文这东西，是急不得的。它不像数学，学会一个公式，就能解一百道题。它更像种树。你不能今天刚把树苗栽下去，明天就盼着它开花结果。你得慢慢地浇水、施肥、松土，等它一寸寸地长，一寸寸地扎下根去。根深，才能叶茂。

这“根”，便是积累。

我教过一个男孩，作文总是写不长，急得直跺脚。我没有给他讲什么“起承转合”的章法，也没有让他去背什么“好词好句大全”。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跟他说：“从今天起，你每天从你读的书里，抄一句你觉得有意思的话。就一句。”他半信半疑地接过去。一个月后，他把本子交上来，密密麻麻，抄了满满三十页。有的句子长，有的句子短，有的他懂，有的他不完全懂。可他说：“老师，我现在写东西的时候，那些句子好像自己会往外蹦。”

那一刻，我笑了。我知道，他尝到积累的甜头了。那一个个被他抄在纸上的句子，就像一颗颗被他悄悄含在嘴里的糖。日子久了，糖化了，甜味儿就渗进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去了。

这些年，高考的路子变来变去。一会儿考“话题作文”，一会儿考“材料作文”，现在又流行“情境化命题”。就像一条河，今天往东拐，明天往西拐。你若是追着河跑，早晚得累死。可你若是站定了，看那河里的水，其实还是那汪水——它万变不离其宗，考的终究是一个人的积累、语感和思维。你读过的书，背过的诗，写过的字，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像老酒一样，在你心底慢慢发酵，越陈越香。

语文老师最大的幸福是孩子把你教给他们的那些东西，在多年后的某一个寻常瞬间，猝不及防地跳出来，让他们觉得这世界，原来这样美。

我把那本《诗经》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下课铃响了，走廊里涌出潮水一般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从我窗前跑过去。阳光底下，他们的头发丝儿上闪着金色的光。

我知道，明天第一节课，我要给他们讲《庄子》里那句“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这句话，他们现在也许不懂。可没关系，我先把它种在他们心里。等哪一天，他们真的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了，这句话，兴许就能变成一汪水，托起他们自己的那条船。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我信这个。

任它高考怎么变，我自岿然不动。我只管带着我的学生，一句一句地读，一本一本地看，一天一天地攒。等哪一天，他们各奔东西了，回头再看这段日子，能说一声：“老师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还用得着。”这，便是我的初心了。

窗外的槐花，正一朵一朵地落着。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我知道，它们落在地上，来年，还会变成土里的养分。